我总是会把自己想要写的故事联想成一部电影。总是会要求画面感很强。这样对自己也成为一种刺激。写完了,久久还不能入睡。这是唯一痛苦的地方。那些画面老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划过。这个故事是伴随着重复播放的GORILLAZ的嘻哈曲子完成的。所以它整体看起来有些跳跃且不间断,我想是这样。如果是一部电影,那么一定是要同期录音。我想听见主人公独处时的呼吸声。一个人时候的那种状态。最后的一个镜头,应该是女孩坐在另一个咖啡馆或者书吧,若有所思,拿起手机,此时镜头推近,特写给手机,还有她的大拇指,找出男人留给她的电话号码,删除,确认,然后等待手机屏幕完成任务。黑幕出字幕。
———— 前言
一个人的旅行是孤寂的。
他在等待着火车开动。或许空气就没那么窒息了。他想。屁股像坐在竖着钉子的座位上。寂寞令人发狂。即使是难得的寂寞。偶尔有人在通道间行走。他们都感觉到空气稀薄。很少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待开车。车活动了,人才能跟着活动起来。
旁边列往前看两排的位子,靠窗一个女孩子。穿白色T恤,T恤很瘦,穿在身上却看得出褶皱,很富裕。长袖桃红色短打外套。看起来是牛仔布的材质。黑亮的头发有被刻意拉直过的痕迹。脸很白,又小。所以眼睛显得大。斜肩挎一个扁扁的长方形小包。长长的肩带。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左手手腕上至少有三条五颜六色珠子或石头穿成的手链。右手腕上至少有五条细绳编制的手镯。浅蓝色牛仔裤。随性地嚼着泡泡糖。
应该配双高帮休闲鞋。他想。
他考虑是否该坐过去。这趟车比较空。她旁边的位子全是空的。或许旅途会没那么寂寞。
英俊的男人。除了自恋。也有欣赏美女的本能。他就是感觉她很对。
她让他联想起大学初期在校园里的惊艳。
他在犹豫他是否应该坐过去。走过去四个人。站在女孩座位前,说了什么。
女孩开始伸手搬东西。把身体抻得很长。是他喜欢的身材。她真的挺瘦。
她拖着深红色行李箱。看看车票。瞄了他一眼。
他站起身接过她的行李箱。举了上去。
谢谢您。声音很清澈。
她坐到他的对面去。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他开始相信自己有意念移物的特异。暗喜。
他想开口。考虑再三。想尽量使自己不像狼外婆。
这里空气不好。吃它舒服点。她伸手过来。橘味木糖醇。盖子打开着。
他拿了一颗。她缩回手去。又拿一颗放进嘴里。
你几岁了。他问。他的确很想知道。
十八岁。她眼光迅速在他脸上划了一下低下头去。顿了顿。说。像么?
可能还更小。你很可能谎报了年龄。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老板随时要被怀疑雇佣童工了。她淡淡地笑。
你做什么工作。他想。无非是化妆品推销员或是儿童食品推销员。
给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做翻译。首席翻译。她补充。
他又迅速审视了一遍她涩青的脸和涩青的身材。
火车动起来。
我辞职了。我累了。一个经历了三次同一个属相的女人。应该有累的权利吧?
你有二十四岁。是么?
你数学不错。
我不敢再往上边想了。不然我会从这个窗口跳出去的。
一个女人的老去,会让一个男人有如此大的反应么?
老去。就算是三十六岁也谈不上老去的。你如此悲观。
因为我幼稚。所以对老去并没概念。
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这一点你知道吗?
刚刚知道。
男人不喜欢心态苍老的女人,即使她很年轻,这一点你知道吗?
刚刚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了解的?
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笑。带着窘。你如此成熟。然后他说。
不。我依然幼稚。她的笑里总有收敛的部分。
他笑。他觉得她是一个要命的女孩,固执得要了她自己的命。
你一直这样习惯折磨自己么?他问。眼睛看向远处。仿佛他没说过那句话。
你觉得我有问题么?她盯着他说。
他把眼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她。笑。
你应该和更多人接触。或许,你会发现他们比他更加讨厌。
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些。他又将眼光送回远处。
我习惯一个人。她说。
并且习惯和陌生人聊很深入的话题。
是的。或许我没把你当成陌生人。
你说这话有些。他没说完。
有些挑逗。她为他补笔。
他胆怯了。看向远处。笑。
她趴在桌上。睡觉。中间去了两趟洗手间。
三个小时。火车靠站。人们出站。
留个电话吧。他说。
你第一次来这个小城吗?她问。
不。以前来过很多次了。我很喜欢这里。
那你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候车大厅。阳光有些刺眼。她钻进一辆出租车。
他看她走。
也拦了一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走。进了酒店。
开电视。脱外套。脱衬衫。脱袜子。开箱子。拿出一件黑色T恤。白色CK四角内裤。扔在床上。
收短信。到了吗?一天不见就好想你。要早点回来。给我带礼物哦。想你。吻。一个红唇的贴图。
迅速看完信息。他的左边嘴角扬了扬。这反常态。从前向来是两边嘴角一起扬。
扔手机到床上。钻进浴室。
水流很冲。让他产生幻想。他想起火车上的女孩趴在桌子上的形态。一直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顶。他总觉得她头顶上应该有一只犄角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想她的头发。她的手链。肩上长长的背包带。将她的胸部中间勒出一条印子。
从浴室出来。穿上白色CK四角内裤。有点想自慰。可是他更饿。犹豫一下套上黑色T恤。米色休闲裤。茶色墨镜。钱包。手机。塞进裤口袋里。出门。
在酒店附近的一个宇宙超级无敌米线连锁店。服务员小女孩都投以过分盛情的目光。
得意。
扫视一周。没有特别特别的女孩。乖乖吃米线。
吃了半碗。他想。那个女孩吃米线的时候一定会把这碗里的鸡块都挑出去。为了保持身材而不敢吃荤。她的样子。又在他的脑子里晃了三次。
吃完了。忍受不了烈日。回了酒店。
开电视。脱黑色T恤。脱裤子。脱袜子。拉窗帘。上床。掏出手机。关机。盯着电视。粤语节目。太快听不懂。睡着。
四个小时后。醒来。趴着。拼台灯上的英文单词。开机。
一条未读信息。去哪儿了?也不通知我。两个人一起旅行不好吗?总是这样。
他想回:这次的确是想两个人的旅行。不过不是跟你。没回。
下床。拨开窗帘。天黑了。看了会电视。
套上黑色T恤。米色休闲裤。钱包。手机。塞进裤口袋里。出门。
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酒吧。
出租车停在离酒吧最近的一个红灯处。
一个女孩。穿马路。那身形。和他心里的一个造型撞车。还有手链。斜挎的包。
暗喜。自以为是。钻进酒吧。举着嘉士伯。找。
这是他认为最有品的酒吧。没见她。有几个女人过来搭讪。看不顺眼。还有一个男人。
在心里骂一句。出了这个酒吧。又转了其他四个酒吧。不见她。
凌晨三点。打车回酒店。
第二天。睡到中午。
拉开窗帘。天有点阴沉。他想穿浅灰衬衫。牛仔裤。出门。去了游泳馆。
换上泳裤。在落地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腹肌。胸肌。很漂亮。
下了水。一口气游了五个来回。上岸的时候呛了一口水。发现没有啤酒好喝。
出了游泳馆。到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回酒店。
穿着黑色CK四角内裤。盘腿坐床上。喝啤酒。看粤语频道。
喝了两罐。想起女孩喝水的样子。好像也呛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流出来。迅速被擦掉。
忽然想自慰。自慰。完毕。饿了。
穿好浅灰衬衫。牛仔裤。出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狼狈地跑回来。
钻进浴室。完毕。喝了两瓶啤酒。站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雨被路灯照得很亮。
手机短信。两个女人之一。靠在床头发信息。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睡着了。手机又亮了。
第三天。
一大早。坐车。到附近的山爬了爬。他总幻想她随时可能会出现。所以并没觉得孤单。晚上吃了一顿大餐。填满他空虚的胃和失落的神经。撑着了。躺在床上回昨晚的最后一条短信。睡着了。手机又亮了。
第四天。
感觉到有点无聊。想回家。去了特产区。买了些纪念品。晚上。打车去酒吧。凌晨三点。回酒店。
第五天。睡到中午。
收拾行李。买车票。打车回酒店。路过酒吧。看见那个女孩。手链。斜挎的包。过马路。叫车跟过去。停在一家书吧门口。旁边是他认为最有品的那家酒吧。
没想到最后一天才找到我。女孩撕开糖。不过比我的预计提前了一天。她浅笑。糖倒进茶杯里。
其实那天看到你了。他坐在对面。咖啡。
靠窗的位子。阳光照在桌子上。空气里的灰尘漂浮得很明显。女孩穿一件鹅黄T恤。碎花裙。露膝。高帮休闲鞋。
我在这里看了七本书。喝了二十杯红茶。七杯珍珠奶茶。这家的珍珠奶茶很不错。
你回去不想工作了吗?
暂时不想。
没钱赚不觉得浪费时间?
至少我之前赚的钱够付我来回的路费和二十杯红茶加七杯珍珠奶茶。
你一直这么行事?
也不是。半年前开始的吧。
那半年之前呢?
忙碌。上班随身跟着老板。装着很成熟。下班跟男朋友在一起。挺胸挺到腰酸背痛。
大多数女孩都这样。很正常的生活。
有一天我忽然觉着不正常。
什么?
那个。变得很紊乱。我总担心男朋友会有事。心情就一直郁结。
其实没必要。他这话有两层意思。
我受不了。男朋友都是很自私。
是吗?他想听她继续说。说她的私生活。
你也是个自私的男人。你承认吗?
男人都自私。他承认。
然后我就问自己。她往后靠了靠。是要一个自私的男人。还是男人和自私都不要。其中还思考过一个问题。有没有只要男人不要自私的可能。回答是没。然后我给自己一个答案。全不要。事实证明我挺满意这个答案的。没有男人。我没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她啄了一口茶。
你很喜欢跟自己较劲。他说。
也许。打小我就对自己狠。逼自己干成这干成那。必须成。后来懂了。这是自卑的表现。不能跟别人较劲就拿自己撒气。
说到这我想我该撤了。可是我的自尊心告诉我不能走。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了。我是个很懒的男人。
男人是一种靠势力取胜的动物。经不起磨练。所以。我看不起大部分男人。全部的素养都写在脸上。
总比没得可往脸上写要好些吧。
所以我会跟你坐在这喝茶。至少在表象里我很风光。
他傻笑。她浅笑。
这些是最空泛的话题。聊了跟没聊没什么两样。你可能都不记得我的理论到底是什么。因为各种理论都没有明显的冲突。她的小勺在杯里不知道搅着什么。他看着勺子有点晕。
这就是生活。中庸。他说。
恩。所以。我喜欢说这些。别人明白了。我更糊涂了。挺有意思的。
的确。你像个传教士。经常被你洗脑,我怕我会厌恶自己是个男人的身份。
这些都是男人教给我的。你是个好脾气的人。
男人面对美女通常好脾气。他押了一口咖啡。
不错。你有些上路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在嘴上放了好久。放下。空了。
不开口的美女是可爱的。他盯着她的空杯子。
你把女人当玩物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缄口。尴尬地回头。见一个女服务生朝自己抛了个看不出来的媚眼。
回过头。他重拾自信。
火车把他们带回来时的大城市。
站台。
留个电话吧。他说。
事实证明你有找到我的能力。
那我给你留个电话。
可以。说吧。
他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也再没找到她。事实证明。
后记
稚,来自于贪念。而贪求便容易失利。窘了才会觉得稚。常说无欲则刚。也有骄兵必败的道理。反过来,稚者,容易快乐,谨者易焦虑,何去何从,各自安之吧。
(完)
2006年9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