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续

《花样年华》续

　　五年的光阴如流水匆匆而逝，却无法掩饰岁月的痕迹，也抹不掉深埋内心的记忆……

　　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礼拜天，周慕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吸一口烟，吐一个圈，思绪随着渐渐扩散的烟圈向四周泛滥，泛滥……

　　四年前与妻子离婚后，周慕云一人搬进了公司宿舍，每天除了上班，就借着香烟和小说消磨时间，他说：“小说可以打发孤独，香烟可以排遣寂寞。”其实，他何尝不想摆脱这颓废消极的日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一直以来，他心里总有一桩未了的心事，一段未了的情缘和一个想见的人儿——这占据了大脑2/3的内存空间。几年间，他也曾尝试接纳其他女人，重组一个幸福的家庭，后半生就此平平淡淡地度过，可是心里除了她，早已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想到她——苏丽珍，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女人，他狠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一串朦朦胧胧的烟圈，他伸出手去，想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美丽，却令它更加虚无飘渺……就像爱情，如手中砂，紧紧握住却更流失了它……现实的残酷和无奈令他痛心疾首，内心的矛盾和挣扎更加深了他额头的皱纹。他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要选择逃避——如果他能勇敢正视自己，勇敢面对世俗，勇敢承受压力，让情感战胜理智，那么一切都将改变！他不明白自己还在期待什么——无数次地，寻找离开的人，寻找失落的心，却仍杳无音讯，一无所获，倘若还在同一片天空，抑或还在同一座城市，为何都没有重逢的机会？难道，真是命运的捉弄，是在惩罚自己当年的懦弱？

　　一个人的空气更显得憋闷，出去散散步吧。周慕云漫无目的地走在午后的大街，心事重重，剪不断，理还乱。不知不觉走到曾和苏丽珍同住的楼下，伫立良久，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长长的沉闷的叹息。他思量着，也有好几年没有再来，要不要上去看看？丽珍会不会又搬回来住了？

　　想到此，周慕云几乎是一个箭步就冲上那狭窄楼梯的尽头。迎接他的是大开的房门，徒墙四壁，一幕“人去楼空”的景象。也许是抱有太大希望，他情不自禁地黯然神伤，摇头苦笑。

　　“轰隆隆……”沉闷的雷声还在天际回荡，细雨已经星星点点洒落下来，淌在快乐的地方，打在忧伤的角落。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因为某一场雨，开始了某段像雾像雨又像风般的爱情——如烟的往事像个个电影片段，一幕幕地从周慕云眼前闪过……他决定去一个地方……

　　大约半小时后，慕云就身处这个极具古典韵味的胜地——这是一个珍藏着他和丽珍多少欢乐多少甜蜜的温馨殿堂。分别五年来，慕云一直不敢踏足这个地方，他怕那些留在这里的回忆，会加深自己的后悔和痛苦。而今天的“故地重游”，他想，也许是受了神灵的指引！

　　“还是那么美丽！”慕云眼底眉间露出了久违的笑颜。环顾四周，“景物虽是当年样，只惜不见身边人”！他在林立的石丛中寻觅，寻觅——渴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找到了！我找到了！”

　　慕云欣喜若狂，神情像个孩子，站在一堵满是不规则窟窿的石壁面前，专注地望着一个堵着干草的窟窿，无比激动。

　　这是一堵充满传奇色彩的石壁，传说只要将真心话告诉墙上的窟窿，再用干草堵住，对方就会听到你说的话了。当年，慕云将信将疑把想对丽珍讲却始终未能讲的话藏进了这个神秘的窟窿，他不了解，时至今日丽珍是否已经听到自己的心声？

　　雨越下越大，肆无忌惮地浇在慕云脸上、身上，淋湿了头发，淋湿了衣衫，却丝毫不能阻止他“寻梦”的脚步。

　　出于好奇，慕云小心翼翼拨开堵在窟窿口的干草，迫不及待地将耳朵凑上去。“慕云，你知道吗？我也爱你！”一个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入耳际，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实，如此感性……此时此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湿湿的，润润的，心里是温温的，暖暖的，脑子里却是空白空白的……

　　慕云显然被惊呆了——他盼望这个声音已经有五年之久，而这声音，犹如天籁，唤起了慕云内心深处的焦渴……“慕云——”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感觉有只手轻柔地拍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过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震惊了——眼前是一片紫色的天空，一张梦里熟悉的脸庞——他真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他轻轻摇头，喃喃自语，不敢相信朝思暮想的女人此刻撑着雨伞，近在咫尺！“是我，慕云，我是丽珍，我是丽珍啊……”丽珍的字字句句都穿透慕云的心扉，声声息息都触动了他多年来禁锢的心弦……看着眼前虽略显憔悴，却容颜依旧的丽珍，慕云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实，不是梦境。

　　五年的情感煎熬使慕云深深地认识到，丽珍对自己是多么多么重要，自己多么多么需要丽珍！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放开丽珍！没等丽珍说完，慕云忘情地将这个令他魂牵梦萦，肝肠寸断的女人揽入自己的怀中，试图让拥抱化解离年的相思之苦……

　　雨绵绵，爱婵娟，他们相拥而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花样年华》续之《没有你的世界》

　　为什么相爱难长久……为什么相聚难相守……为什么聚散苦匆匆……为什么人比黄花瘦……

　　人世间的痛苦有很多很多种，对苏丽珍而言，没有一种痛苦是比离别更无奈，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只因是与深爱着的他的离别——她曾经想爱不敢爱的他，此刻最想见却见不到的他，令她饱受了离别之痛，尝尽了相思之苦，亦是她今生唯一爱过并一直爱着的他——周慕云。

　　“妈妈，该吃药了。”

　　躺在床上的苏丽珍被一声稚嫩清脆的呼喊惊醒，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刚满6岁的儿子右手端着一只水杯，左手握着几粒药丸，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虚弱不堪的妈妈，轻轻用手背推搡着。

　　近半年来，这令人心酸的一幕在苏丽珍的卧病生涯中重复上演，每次看到年幼的儿子如此体贴，如此懂事，都会情不自禁地将儿子拥在怀中，感动得泣不成声，更多的还是对儿子的愧疚，和对命运的无法释怀……

　　无可奈何与慕云分别……毅然决然和丈夫离婚……千辛万苦带着儿子生活……万般不幸地身患痨疾……这一路走来，坎坎坷坷，颠颠簸簸，时至今日，每一幕情景，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丽珍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烙印。

　　几年来，丽珍饱受了对慕云的相思之苦，承受了社会及生活带来的诸多压力，却一直没有放弃对生活的信念和对未来的执着，她坚信，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而儿子无疑成了她生活的寄托，给她赖以生存的勇气。每当看见儿子天真烂漫的欢笑，丽珍觉得，一切烦恼忧愁都远不及这一刻来得重要。

　　丽珍没忘记感激上帝，在她最孤独的时候赐予自己一个聪颖可爱的宝贝儿。但寂寞无处不在，即使有儿子相依相伴，仍无法排遣内心深处的空虚。儿子的一颦一笑像极了慕云，这更加深了丽珍对这个她生命中挚爱的男人挥之不去的思念，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时常，思念会排山倒海般地侵袭过来，令她猝不及防。正因为有如此强烈的想念，丽珍觉得人生有希望；也正因为这飘渺无助的思念，使丽珍感到自己正濒临崩溃的边缘……

　　时间的流逝会让人淡忘痛苦的回忆；时间的流逝也会使堆积的情感越来越浓，偶尔不经意的点触，即会令思念的潮水决堤而出，汹涌泛滥……

　　是的，这些年来，丽珍的生活一直是被思念充塞着的……

　　乘着思念的翅膀，她无数次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他的身影，无数次地在心灵深处呼唤他的到来……期待别后重逢，渴望旧梦重温……当丽珍发现自己的付出竟是如此的无谓和徒劳，她整个人都垮了，整颗心都碎了——她是多么后悔，当初不该放开慕云的手，让幸福轻易地从指间溜走——一念之差铸就终生遗憾！

　　丽珍从未放弃过要找到慕云，煞费苦心尝试了很多方法，尽管这是一个漫长而结果未知的艰辛过程，她依然故我，始终坚信，“慕云一定也在想方设法地找我，也许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这一定又是命运的捉弄，一定又是对我们的考验……我们终有一天会见面，一定会！”直到半年前，生活的重压，精神的抑郁使她有心无力负担沉重的压力——她倒下了！丽珍得知自己患痨疾那一刻，地球停止转动，时间止住脚步，就连她的心跳也几乎停止了……

　　此刻，丽珍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形如枯槁，任谁看了都会心疼。艰难地撑起上身，她虚弱地对儿子投以欣慰的微笑，小心翼翼接过药丸和水，一仰头吞了下去，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浓密黝黑的头发，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梦里，丽珍终于得以和慕云见面。好像从来就不曾分开过，慕云左手搂着丽珍的腰，右手牵着儿子的手——好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

　　一个星期过去了，苏丽珍最终带着此生最难以弥补的遗憾离开了这个珍藏着她一生真爱，也承载着她一生疾苦的地方，飞身去到另一个无忧无虑的仙境……她可以选择解脱却没有，临走时仍然带着对周慕云的深情执着和浓浓思念……

　　一个起风的日子，一处新建的墓碑，站着两个人——没错，一个是和苏丽珍相依为命的儿子，一个是苏丽珍临死也没能再见上一面的周慕云。墓碑上刻着“爱妻苏丽珍之墓”，落款“周慕云携子”。墓碑前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香水百合显得很沉静，微风过处，花香四溢，浸透了心脾，也寒彻了心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