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情

菊情

　　火红的玫瑰，精致的礼服，华贵的珠宝，一切华丽得近乎梦境。她静静地立于一旁，看着傍晚的微风游离于尘埃之上，似乎眼前的欢宴属于众人却独于自己无关。

　　玄风，玄风，这个她曾在心中默念千百遍的名字，这个她曾深爱的男子，此刻应该正围绕在无数的祝福下，对着身旁的粉色云朵温和微笑吧。那是怎样的微笑，如同三月的春风，柔柔地拂过柳枝，轻轻地对着那朵角落里的白云细语，使得淡淡的粉色缓缓曼延在它的脸颊上，艳如桃花。于是，他的微笑更加灿烂，就像五月的阳光，划破天空的阴霰，挥挥洒洒，一泄而下，却在不经意间灼痛了她的眼睛，似要生生逼出泪来。她不禁微微地垂下眼帘，视线却不自觉地触及腕上那串细细的粉水晶手链。那抹浅浅的粉色，犹如一朵粉色的莲花无声地绽放，折射出无数细小而破碎的光芒，一如她支离破碎的爱情。

　　人声突然寂静，她静静看着那对新人的走来与欲言又止，突然间笑如芳草，举杯祝福。红酒入唇的一刻，一丝冷笑绽放在唇角，这些人分明将她当作今夜的战败品，骄傲如她岂肯轻易露出一丝软弱。纤手轻轻转动杯柄，心中翻起千层海浪，来不及相知，来不及相许，甚至来不及微笑着说再见，一段情就已走远，唯留下孤独的剪影成为记忆中最美的风景。既然今生已无法相守，她亦不去指望来生能再相见。与其将爱人葬于心底，任伤如裂帛般袒露于浮云，还不如在追寻中将真爱寻到，并握于手心。

　　她淡然一笑，伸手掠开遮在脸旁的发丝，然后挺直了身子，离开。路旁，一簇簇的菊花灿烂开放。

　　三日后，她向众编辑辞职而去，在孤寂菊花的陪伴下，开始游荡在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如同天使飘零在人间，与无数的人相遇，相识，相交，然后相离。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城市，和那遥不可及的温暖，然后微笑着压低了丝巾，也压低了思念。远方，却又是谁在低声吟唱“心属于你的，我借来寄托，却变成我的心魔？你属于谁的，我刚好经过，却带来潮起潮落？都是因为一路上，一路上，大雨曾经滂沱，证明有你来过。可是当我闭上眼再睁开眼，只看见沙漠，哪里有什么骆驼？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一百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风属于天的，我借来吹吹，却吹起人间烟火，天属于谁的，我借来欣赏，却看到你轮廓……”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是在流泪，只是在想你的时候多一点呼吸而已。”

　　她站在橱窗前看画。一幅是淡蓝色底调上，大片大片的桅子花放肆开放，放肆颓败，一名年轻女子于上疯狂起舞，长裙旋转若正盛的莲花，隐约远处有一男子背影依稀可辨。左上角处有着漂亮的新魏手写体“其实，我所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桅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另外一幅是淡淡的水墨，温润的气息，飘洒的细雨，古雅的小巷，小桥，流水，孤舟，垂柳，淡淡孤寂，恍若梦中。她轻轻吟道：“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响，三月的幕帏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耳边传来沉沉的男声“小姐，您是来应聘的吗？”

　　她默然转身，似乎见到他眼中有无数风云聚散却波澜不惊，那是阅人无数后才拥有的神采。他微笑，“很重的铅华。”她不动声色，“我向来不施粉黛。”他眼中笑意更浓，“我是说风尘。”

　　她突然就感到有些疲倦，三年的漂泊，过往如同翻飞的蝴蝶，累了倦了总要寻求枝头栖息。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幅海报映入眼帘：

　　招聘：欲求助手一名，望有一定文学与美术基础，待遇面议。

　　于是，点头，自荐，面试，道谢……

　　海报落地，连同那些流离失所的记忆。

　　以后的日子平淡而安静，风景随地址改变，记忆屈服于时间。

　　她的工作很简单，只需将众人送来的画用诗意化的语言描述开来，再挂在画廊中供人购买。她开始学着化妆，学着微笑与众人打招呼，或是静静地陪他作画，帮他题词，然后看着他对她微笑，用眼神告诉她很好，但别太累。

　　于是她转身离开，而每当此时，身后似乎就有烈焰焚烧，刺透她单薄的背脊，把人的心脏灼伤。回头时，却唯见他的眼神曼延蓝色天边。

　　她在心里微微叹息，她知道他为她在园中种下了她爱的菊花，她知道他为她在香枫树下装了秋千架，她知道他为她画了无数画像，她知道他为她购买了无数她喜爱的东西……无论哪个地方，何个场合，他都在细心地呵护她的一点一滴。他深深的双眸如波光荡漾的贝尔加湖，深不可测却又柔情满溢，不自觉中泄露了他的心事。只是他不说明，她也不点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远方，一片忧郁的灰色系流动天边，院中菊花绽放，有香曼延。

　　她站在枫树下看他作画。他画面上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目之间写满疲惫，却有着淡淡傲气散发全身，立于菊花丛中，虽不美丽却自有动人之处，腕处一串粉晶手链灼灼生辉，折射出一对男女拥抱状的影子。旁边有词：“遗忘了以往，风干了忧伤，我要与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生命已被牵引，潮起潮长，有你的拥抱就是天堂。”

　　内心排山蹈海，她不禁低声喃喃，抬头却见他目光震惊而雪亮，随即笑容温暖如春。“亲爱的，我不是你的天使，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一刻之间，万物恍若隔世，唯有他，眼光温柔，足令黑夜炫烂。

　　附：画缘

　　当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在橱窗前看画，白衣素裙，长发及腰，低低吟咏郑悉予的诗词，声音苑若碎玉。透过背影，他似乎见到了一段尘封爱情的剪影。礼貌地开口，想象着一双迷惘的眼睛，却见她眼中似有万般神采变幻，深深潭水不染纤尘，云端之上不喜不悲，就此俏立风中，清傲如冷菊。那一刻，他心中突然涌起迷雾的感觉……

　　以后的日子，同一片天空下，两个人共同呼吸。她的孤傲，她的倔强，她的隐忍，她的忧伤，在不知不觉中沁入他的心扉，好奇，欣赏，怜惜，但最终却是爱情汹涌而来。

　　春季为她种满园的花，冬季为她披一御寒的衣，泛舟湖上，品茶论诗，画画题词，一段感情就这样在心中百转千回，千回百转。他知道她有伤隐藏于心底，他知道她有影像出现在梦中，他甚至知道她的粉晶手链中锁着一个遥远的微笑……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一切的一切他都笑着接受。他从不打挠她的孤独安静地绽放，他想等孤独盛开完毕，她就可以全部忘记。

　　枫叶开始片片飘零，漫天红叶如同回忆织成的困城，他一日日的站在枫树下看时间沉淀出透明的年轮，感受着她在身旁的温度。他想他可以让她的幸福快点来到，让幸福看着他们幸福地微笑；他想他可以守护她疲倦的梦想，为她赶走黑夜，只留下月光；他想他可以一直陪着她，陪她哭泣，陪她微笑，给她温暖和安慰，一直如此，无论生死。每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都感到有风从指间流走，所有的力量在一刻涣散，她不知道，她的微笑是他命途中唯一指引的光。

　　转眼又是菊花溢香，画完成处，他分明听到她声如天籁，而自己却突然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将手放在衣袋中，还是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她说“我的天使，是爱而非时间让人愈合所有的伤口。”

　　三月后，她为他妻，铅华洗净，素手持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