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韵曲
入秋了,天气凉爽起来。吴应承今儿个起了个大早,站在阳台上看红日照着云层缠绕山峰。错落有致淡薄透漏着霞光。他估算了一下,这景色也不过几百米距离,这样近在咫尺地观赏,对他已是习以为常了,生活在山脊间,吃,住,行都在大山的包围中,可以说他及身边的人都是山间穿梭的精灵。他决定走一走,出了门满耳全是咣咣咣的关门声,上班时间到了,整栋楼下楼上,整个家属区全是流动人的身影。他边招呼边走,心情则不一样,别人紧急匆忙去上班,他是心态悠闲地慢步,这种心情来自于一个月前,他退休了。
几十年来,这片凹凸不平的山地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矿山新城区,从荒草丛林到繁华闹市。变化总在进取中,经历总在记忆里,对于与它同步的老人来说那感觉,别人是无法体会的。他顺步来到食堂,打卡要份早茶,在宽大的餐厅里,找个位子坐下,舒服感觉从心底延生,想当初建厂那时他们一群拓荒者挤满在屋檐下站着用餐的情景,真是天上地下,那时的食堂也不过是几片木板支架的空间。如同野饮一样,那时的路基刚修,尘埃直奔身上窜,万幸的是都是刚开荒的山地,还没有什么污染源。
“喝!这么有空,大清早的”路过门岗发现打招呼的是退休返聘的工友老式。
老式与他是同乡,早两年退的休,老式性情温厚,只是脾气有点怪异。当年在厂里也是把技术好手,跟着工程技改人员攻难关,搞试验。为了新产品开发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因为学历不高加上不会迎合领导,每次上报的材料中都把他的名字放到最后,连领奖的资格都没有,他发现自已实际上只是个打工仔,他的点子和技术被别人做成花环戴着。有一次庆功会上,老式被冷落惯了的心突然让酒气胀起来,于是乎试着走上前面去想与外宾打个招呼,结果,唉!
“丢鸭毛过海,真他妈的晦气,”老式愤愤然用自已的语言给自已垒了个台阶。至此,老式从不参与任何活动,整天枕着牢骚过日子。
“怎么,退休了还舍不得放弃贡献精神。”
“那里,那里。不过是多想跟”领袖像“[指人民币]亲近亲近。”老式伸手递上一支烟无奈地说“谁让咱们过去不看好领导,现在只能找”领袖像“帮忙了。
吴应承知道他说的是工资侍遇问题,也就没有说什么,笑了笑,继而往前走。
顺着林荫道,绕过花圃园,这些年全厂区搞绿化,环境添了不少景色,让人有种温馨的感悟。刚拐过弯子就听见“这年头”粗大的嗓门声,好象在什么事情正发牢骚。“这年头”真名窦成理,四十来岁,脸面有点儿透出淡薄的黑色素,浑身的肌腱散发出一股猛劲。刚进厂那阵,凭着肢体勤快很受大家欢迎,技能也日见长进。不想体制改革单位要求按上级指示减人增效,他差点被拿下,后来一了解别人的三亲四戚都走了门路,唯独他撑着自已有技压群雄而无动于衷,“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也找把锄头挖出七大姑八大婶的关系来。”他愤慨地说:“那怕是几代前的远亲也好,唉!这年头,就他妈的邪门”。从此以后,每当有事态冲撞,他都要“这年头,这年头”地叫。
今天又是什么事触犯了他,走近一看,“这年头”的脸马上对着他说:“老吴你说,就那么几根焊条值多少钱,非要捡到烤箱里,”,“这年头”猛地喝了一口水,“节约,节约。领导一杯酒,能换来多少焊条。”
看来,“这年头”又借故发挥表示对公款吃喝的不满。话茬是这样说,“这年头”照常细心地把焊条归宠码整齐,并顺手把其它材料擦干净摆好,一切都是那样自然,看得出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了。
“怎么着,老吴退休还舍不得我们”付甘活穿戴着工装,没有理会“这年头”,正蹲着系鞋帮,笑呵呵地招呼。
“操,又不是女人,有什么舍不得”“这年头”起哄道“他是上岸来看落水的。你只知干活,别人都把奖金和荣誉拿走,你还知足常乐马大哈似的。
吴应承当然懂得说的是两位班长之间的事,这位付甘活是个厚道之人。整天忙于工作,从点检到维修,从记录到分析。所有设备完好率都靠他来保侍。再则,他人缘好,大家都折服他,是个带头拉车的老黄牛。
另一位则是偷奸耍滑之人,自称一身的病,活是干不了了,专往领导家跑。到年底什么功劳归功于他。包括每年的外出参观学习。
老付清楚自已是农村来的能有份工作不容易,加上不善于社交。勤能补拙嘛,他是这样想的。
日上三竿 ,奉班长还不露面,估计昨晚又陪领导过夜生活去了。
“喂,走吧,老黄牛又叫上战场了。”
“他妈的,老黄牛也是,做这么多有什么用。”有人不满地说。
“卵子也比夜明珠,过去说”谁叫你老子不当官“现在说”谁叫你不当官“”。
“走就走,都说咱的命格不上两数。”
“喂,算命的不是说你命有几两吗,怎奈何同我们在一起。”
“不好讲,为多赚了我的钱,差点把我捧上天。”
“不急,不急。咱以后做当官的爹。”
云层慢慢散去,太阳火爆起来,一条条管道错落有致,一排排厂房坐落山间,近处的机器声,远处的号子响,为劳动的场面增色了不少。吴应承正想起身离开,只见奉得乐班长提着茶壶走了上来,
奉班长看上去精瘦,个头不高,只是脸颊往外突了一点,鼻子扁平底部微微有点勾,眼睛细小,衣冠总是那么整洁。“哟,老吴退休了,是来请我们吃饭的吧。”奉班长坐到旁边说,因为不受他管辖,所以语气温和了许多。
“昨晚又到那里享受了”
“享受个吊,不都是为了饭碗。”说这话的时候,奉班长声音有些低落。是乎有些难言之隐。
谁也没有想到老奉的内心痛苦,老奉说,单从人格来说吧,谁不想堂堂正正顶着腰椎做人,谁愿意低三下四用热脸对冷面的奉承,那样不但自已难受,别人也看不起。
就说每年外出参观游玩吧,公费是不假,但是捎带回来的礼品总是自已的吧,还有日常陪聊的茶钱,酒钱呢。尽管领导默认动用班费,但那也是冒险行为,出了事谁为你担保。
“你不知道,有一次陪领导的朋友挽着手喝交杯酒时,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抖动的手把酒洒满我一身,你说,我又能怎么样。”
“都难,都难。”告别了老奉,吴应承来到主厂房旁的一块空地上,往边上的树干系了条红绳,这块土地曾经长眠着一位工友,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厂房遇大雨带来的泥沙淹没,在抢险救灾过程中,这位工友奋战二天一夜,最后护卫指挥抢险的领导而壮烈。过去这里有块标示,可以点香烧纸,后来搞文明工厂建成了花池。就改为挂红线。
领导也很仗义,多少年来总对他的后代特别关照,一路绿灯,现官职达到正科。后来的人不懂得其中原由,认为这小子的祖坟藏得好咧。
山间的空气纯然而苍茫,因为有了人群的气息,才变得暗流涌动热潮沸腾。山的寂静单薄而厚实,因为有了人群的喧扰,才透出活力飞旋。他如今站山岗俯视新区全那方方正正的楼群,点辍着山的神韵,看上去虽然没有诸葛亮八卦阵的神魂,但显现出虎卧山岗的雄姿,瞧那十二层高的办公大厦如虎脊攀附山峰。
“别回头,请你走,人生无法回过首——”他的手机钤声悠然地来电提醒,一看是儿子从美国打来的长途,他知道是去美国定居的事。他想自已终将离开这个伴随大半身的地方,多少有些感触。
这里有太多的经历,这里有太多的恩怨;这些都将统统地珍藏在记忆里,不知道这些记忆是让他受益终身,还是遗憾终身。
他走了,俏俏地如一粒尘埃。
其实,任何人都似一粒尘埃。
星期六 2006年9月16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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