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爱

印象·爱

　　周末，我穿着吊带的粉色连衣裙，蓬乱的头发，淡黑的眼线，夹着香烟，汲着略带后跟的皮线拖鞋去酒吧。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出门，我不喜欢阳光沉闷的躁热，不喜欢城市拥挤的人群。

　　我像一朵腐败的花朵，在只属于自己阴暗的角落吸取腐化泥土里面的营养，不需要阳光，一点点空气，就能让我妖艳的绽放。

　　夏季闷热的夜晚，在太阳离去后仍然散发焦灼的气味，孳孳的热气，似乎要穿透所有的缝隙，将一切湮灭。

　　我苍白的脸颊，在酒精作用下，散出一丝丝红晕，让我颓靡的灵魂轻易的在霓虹的灯光下开始跳跃。我坐在吧台，脚幽雅的相互搭在一块，连衣裙下洁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即使是没有化妆，也不能否认我本质的美丽，迷人的脸蛋和性感的嘴唇。能让任何男人失魂的那种。

　　我小口的品酒，用手指轻柔的夹着烟。有男人给我递上火苗，我头也没抬，只是自然得将头稍微移过去，让烟燃烧，然后让轻盈而清香的烟草香味在周围弥漫。

　　这样的夜晚，对于我，只是一种单纯的发泄情感的生活方式，我根本不想在这样迷醉暧昧的地方邂逅爱情。三十岁，一个不算苍老的年龄。我却已经把自己封闭得像个处在更年期，快要闭经的老女人。不再需要爱，不再需要感觉。

　　当然，会有寂寞。当一个人把自己生活与情感的主题定性为空白的时候，就能很容易的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漂浮的，沉寂而压抑的空气散发出的难闻的味道。

　　我对自己说，我是一个不需要男人的美丽女人。我需要的只是一种像黑暗般广阔的自由，无边无际，虚无缥缈。

　　在酒后疯狂膨胀的血管里面充斥着欲望，一个寂寞而美丽的女人正常的欲望。

　　也许，只有对爱情的记忆，而没有憧憬。

　　我曾经也有过羞涩的少女般的情愫。我喜欢在黑夜的昏黄灯光里，坐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看来往走过的漂亮男人。他就是我需要的，喜欢的那种男人。从我身边走过时，印下的，深邃而深沉的眼神，性感的嘴唇，古铜色发亮的皮肤还有回眸时淡雅的笑容和洁白的牙齿。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坚信，我爱他。我飞奔过去追上他，在他面前晃动身影。洁白的裙子在夜晚的风中摇曳，象花瓣般飞舞。

　　他说，你清醇得可爱，像水中的鹭鸶一样洁白。

　　他是画家。虽然他从来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凌乱的头发，微微凌现的青色胡渣，微笑时阳刚的脸庞。

　　他喜欢用他洁白修长的手指抓住我细嫩的手，在城市中央穿过的小河边散步，踏着青色碎石的小道，闻着坠满花蕾的槐树散发的丝丝幽香，听潺潺的河水轻轻流动，岸边草丛中的蟋蟀蛐蛐的歌声，婉转，低沉。河面的白色鹭鸶幽雅的甩动翅膀，轻柔的随波逐流。

　　我曾幻想这就是我的爱和生活的全部。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和他就是那水中嬉戏的白色鹭鸶，平淡而美丽的爱恋，在湖水中淡雅的留下痕迹，将自己置身画中。

　　一个夏日的午后，大朵大朵的乌云，奔腾着布满天空，闷闷的将空气盖到地面。灰暗的闪电将天划成两边，雷大声的咆哮，雨大颗大颗的打下来，打在槐树刚开的洁白花瓣上，肆意的摧残它美丽的身体。空气中很快便浮起浓浓的泥土的腥味。一切都沉闷得阴躁。暴雨打起的沙砾，飞溅到我们的裤脚，落下一滴滴灰色的泥点。

　　我们全身湿漉，他拉着我的手疯狂的在雨中快乐的奔跑，他对我说，雨水是天空对大地的思念。

　　我们在大雨中疯狂的接吻，似乎忘记世界的存在。水面洁白的鹭鸶在他们头顶飞过，发出快乐的音符。

　　我爱你，他对着我深情的表白。那时的我，幸福得以为自己就是童话里面的公主，终于遇见生命中已经注定的王子，要开始美丽的一生。

　　他带我到他的寓所。偌大的房间中间是张大床，墙角一台老的唱片机上盖满灰尘。我坐在洁白的棉布床单上，浓烈的油彩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画笔在地板上凌乱的扔着，还有随处可见的烟蒂和啤酒罐。

　　画架上一张洁白的画布，没有画完，上面只有一圈鲜红，淡淡的色彩，若隐若现。

　　看过莫内的《日出。印象》吗？他问我，顺手递给我一灌啤酒，对不起，我这里只有啤酒。

　　我摇摇头，然后接过啤酒。打开，泡沫溅到手上。我允吸着，然后眼光停留在那张画布上。

　　我无法认同那是一幅作品，至少，它不算完整。

　　你看，他拿出一本世界名家油画给我看，随手翻了几下，那幅莫内的作品便印入眼帘。34页，已经被翻出一层厚厚的褶子。

　　我无数次去临摹莫内的《日出。印象》，那样完美的印象，只是简单的蓝色红色的油彩，勒阿弗尔港口一個多雾早晨的景象：海水被晨曦染成淡紫色，天空被各种色块晕染成微红，水的波浪由厚薄、长短不一的笔触绘就，三只摇曳的小船在薄涂的色点中显得朦胧模糊，船上人影依稀可辨，远处的工厂烟囱，大船上的吊车若隐若现，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的画卷吗？没有人能如此完美的表现世界的美丽，这只是上帝赋予他一个人的灵感。他重重的喝了口啤酒继续说，我嫉妒他，甚至开始颓靡，开始厌恶，讨厌画笔。

　　他激动起来，眼光开始婆娑。

　　我静静的，少女的情怀，在他艺术的海洋轻轻荡漾。如碧波般，浮起涟漪。

　　他已经喝了几瓶酒，点燃了香烟。手揪扯着，像美丽的羽毛一般的头发。

　　我开始有些怜惜心痛起来。我不懂艺术，可是，我懂他。

　　当一个人无法在自己痴迷的国度获得成功的美丽，剩下的只有难过与平凡。

　　他搂住我，嘴角嗫动着，似乎有些醉意。古铜色发亮的皮肤，开始有些绯红。我把他的手轻轻挪开，起身去看有些什么唱片。

　　肯尼。G的《回家》，萨克丝悠扬的旋律如溪水般汨汨流淌，忧郁的管乐声在充斥着油彩气味的空气中轻轻盘旋。

　　我坐回他的身边，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雪白的墙面，印照着他黯淡的眼神。

　　想家？我问他。他说，为了自己喜欢的艺术，他离家出走，无法找到停留的港湾。可是，心，却每每梦回家中。他说，莫内在漂流中获得了灵感，他的足迹遍及欧洲大陆，用了许多年的时间对大自然的摸索才有了那样的成就，他是我的偶像。

　　我说，我明白，你无法确定能否为我停留，但我却想成为你生命中美丽的印象，如日出般，优美，灿烂，永恒。

　　我慢慢解开雪白的裙子，洁白柔润的侗体在黑暗中散发芬芳。窗外的天空漂着细细的雨丝，在叶子上发出轻敲的乐章。

　　有些人，注定无法成为另外一些人灵魂的停泊港口。一切，都只是没有终点的虚无漂流。

　　我们在黑夜的雨声中做爱，轻柔的，伴随着痛楚和快乐。我沉迷他身上颓靡而清新的体香，他起伏的身躯，像波浪般柔软，平静。

　　清晨，雨已悄然停息，阳光透过白色丝纱的窗帘进入房间照在柔软的床上，我看见了白色床单上留下的我那嫣红的鲜血，像画布上的朝阳般美丽。

　　我赤裸着身躯站到窗边，远处槐树的花瓣纷飞似雪，芬芳随着清风穿过那条小河。

　　一切都在雨季来临时结束。

　　轻柔的雨雾阴韵的，用手扯开一张轻薄的纱丝，笼罩着整个世界，清淡的朦胧，虚无的美丽。河水静静的向上蔓延，像对岸边的石砾开始疯狂的爱恋般追求。雨季清新的空气漂浮在水面，伴随着清新的风，轻柔的从窗的缝隙中钻进房子里面，吹过时，还温柔的掀动开窗帘洁白的面纱。岸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新生的嫩芽，盘旋着，凋落到青色石板的凳子上，散发着淡淡幽香。

　　他不辞而别。那样一个有着深邃而深沉眼神，性感嘴唇和古铜色皮肤的漂亮男人，似乎是在瞬间从地球上消失。尽管我知道，他无法停留，为任何人。这里的阳光开始消失，留下的，只有那日出时鲜红的印象。

　　我大病一场，他的一切不断在头脑里面浮现。当时间不断流逝，我明白，这只是一份邂逅的爱情，空间，距离，时间，一切，都不现实。

　　我不愿再等待爱情，爱情就像一场疾雨，在突然来临后又匆匆结束。

　　凌晨的夜，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我的头脑开始飘忽，我重重的吸过一口烟，然后重重的掐灭白色的烟蒂，那点火苗，在垂留着丝丝烟雾后消失掉。我拖着给我点火的男人的手去跳舞，我们疯狂的扭动，我靠在他身上，轻轻的摩挲，苍白而滑嫩的皮肤撩动着他的感觉。我随他去陌生的酒店，在黑暗的陌生的环境感受高潮的来临。没有前奏，没有感觉，单纯只是满足身体内膨胀的生理需求。而他，只是我在这个周末借以发泄的工具，结束后彼此不再认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将再次沉迷在自己的角落，独自继续自己的方式生活。

　　我给自己定下游戏的规则，没有感情，陌生的男人，不会在下个时间和同样的男人重复同样的故事。

　　我越来越讨厌阳光。

　　可是很多时候，我都会推开窗户，一个人夹着香烟，躲在丝纱的窗帘后面，看一轮骄阳缓缓飞出云层，洁白的鹭鸶从天上盘旋着落在清澈的水面，自由，轻柔的梳洗美丽的羽毛。

　　把自己放在一个爱情空白的空间，我拥有了自由。我开始学着抽烟，喝酒，化很浓妖冶的妆。改变，如幽灵般充斥心间。我不要让自己像鹭鸶一样的无瑕，虽然我仍然和它们一样美丽。在这片物质的社会，灵欲交融的土地上，追寻着一种颓靡的自由。疯狂的放荡情欲，也许只为祭奠爱情。

　　我无法考虑生活的问题，晦涩的生命，在渐渐干涩的手指尖凋零。我在夜晚生存，只是不愿意接触日出时美丽的光芒。爱情就在等待中，如同清晨的阳光，一瓣一瓣的，慢慢浮现，然后坠落。

　　我把房间装饰得很温馨，柔软的床，洁白的床单，铺满白色画布的画架，我买所有莫内的画册，放在我床头或是书柜。日出，睡莲，还有阿尔让特伊大桥。冷色调的窗帘，昏暗优柔的灯光，我想，这是一个美丽的家。

　　肯尼。G《回家》的CD仍然轻缓的流溢，我给他写信，我不知道还能写下些什么，只是白色的纸，有时候写下些些黑色的思念的字符，有时候也用红色的水笔画上一轮朝阳，有时候，上面只有泪珠。最后我把它们撕碎。白色碎纸屑从窗口飞下，如洁白的蝴蝶般在风中轻轻飞舞，消失了，也许，飘到他的手中，也许，只是永远的停在我的心瓣。

　　黑夜的到来让我的心有些死灰复燃。我随意整理着头发，去继续一个成人的游戏。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有电视机苍白的光芒和不断变动的声响。他蠕动着，松软的皮肤像雨水般倾泻。电视机里传来一个声音，《艺术》独家报道，莫内印象画展将于8月6日在市展览馆举行，此次专题展览是本市最大的一次，将展示伟大的印象派画家莫内的数十幅作品，还有世界各地优秀印象派新生画家的力作……

　　莫内，他，日出，在我心底泛动。

　　如今雨又下起来，白色的，晶莹的，像会说话的精灵，穿梭在整个世界，就像他性感的嘴唇。

　　我戴着黑色的眼镜，静静的站在《印象。日出》旁边。那样磅礴的抽象美感，真实的表现着飘渺的意境，淡淡红色的朝阳在水面初升，木船划动的波纹让水中倒影的红日起伏。我沉醉着，回忆着，如同那个夜晚雨水流逝的点滴。

　　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欣赏的，议论的。我穿过人群，慢慢的在展厅走动，那一幅幅熟悉的画卷，在眼中停留又离开，我已无数次的翻动这样的画卷，只是没有如此规模的气势恢弘。

　　一幅莫内摹仿推荐作品印入我的眼帘中，艳阳悬挂空中，小河在城市的中央流淌，金色粼粼闪动，一艘小船在港口归航。微风拂动，穿过水面，洁白的槐树花瓣纷纷飞落，娇柔的，散发芬芳。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连衣裙的女孩站在槐树下，静雅的，看着两只洁白的鹭鸶静谧水面，缠绵悱恻。只是淡淡轻柔的色彩，却是用心渲染，情融景，景含情，柔媚的色调，震撼人心。我的心一阵悸动，眼睛开始迷朦。我取下眼镜，泪水止不住涌出眼眶。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情感。一切都像一场轮回，日落后太阳仍然会浮出水面，爱情离去却无法从新来过。

　　作品的名字叫《印象。爱》，没有作者署名。我停驻在这幅画前，幽忧的，似乎要穿进画中。我不知道是否是他，我想把它买下来，却被告知是非卖品，或者，我也根本买不起。

　　我无法掩饰我的失落，丝丝细雨飘零，我走在雨中，耳边不断回响起他轻柔的声音：雨水是天空对大地的思念。

　　回忆不断浮现在这个雨天，我无法止住晶莹的泪珠轻盈的飞落风中。他牵着我的手，在雨中疯狂的轻吻还有床单上我朝阳般嫣红的鲜血，朦胧的天，朦胧的景，存于脑海，一切都只是虚幻的印象，爱如风景，逝去，流动，遗憾和失望，怀念和无奈，都在雨水冲刷后，慢慢凋零清净，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太阳将成为记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