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些事情,是不用说的。只能在岁月中验证,用心去感受。因为眼睛所看到的真实,往往是最不真实的。
我叫蓝夏雪。
我大姐叫蓝鸿鱼,二姐叫蓝鸿雁,小妹叫蓝鸿美。沉鱼落雁之美,独独把我排除其外。我的名字和众姐妹的格格不入,就像我在家里的地位。
父亲不肯认我,因为我长得和众姐妹不一样,也因为母亲在怀我的时候,曾有过外遇。母亲对我爱搭不理,仿佛在这个家庭里,我是多余的。
其实我真的是多余的,是不该存在的。像我的名字,夏雪,夏雪,夏天的雪,怎么可能存在呢?
或许因为如此,我从小孤僻,姐妹里只有大姐对我最好,在父亲打我不给我饭吃的时候偷馒头给我。我喜欢她,感激她,但我不会表达。
又或许因为从没得到过父母的疼爱,我异常呵护自己。父亲打我的时候,常常一滴泪也没有,哼都不哼一声。对待别人也是如此。六岁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开心。每当看见父亲疼爱地抱起鸿美。我便握拳,指甲陷进肉里。黑夜的时候,我把脸扎进脸盆,让水没过头。因为,我想哭,也只有在水里,才不会看见自己的泪。从小,我便懂得如何偷偷哭泣。
背部永不消逝的伤痕,见证了我的童年,直到上学,直到遇见林沛原。沛原算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的同桌。还记得他笨拙地掐我的嘴角,教我如何微笑。他是个有趣的男孩,也因为有他,我的生活才有了一点色彩,我离不开他。
直到现在,我还是离不开他。因为我们都受过伤,都曾在孤独的夜寂寞地舔自己的伤口。我们怜惜彼此,疼爱彼此,在彼此的关怀里温暖自己。这份感情,别人称之为,爱情。
忘了说明,他是私生子。
沛原理所当然地成为我男友。但这二十多年来,我从不懂爱情是什么。以为可以就这样和沛原一直下去,照顾彼此,然后结婚,生孩子,顺理成章,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
可是现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有一个唯一的朋友,是从高中一起念到大学的。她是我这一辈子仅有的一个好朋友。好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可以把心交给她,就这样而已。
所以我觉得我的人生很混沌。
以上这些,可以算作开场白吧。
我生活在一个喧嚣的大都市里,街上永远充满车辆和行人。偌大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窝,充满温暖的小窝,也为着这个,努力着,前进着。
但我却没有。
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游荡在大街上,每天上班回家再上班,两点一式的生活。没有目标,没有追求,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觉得人生本该如此,如此无趣。而旁人给我的评价是“混吃等死”。我不在意,从小到大,我都不在意别人加予我的,我还是依然我行我素。这个世界里,我只有三个在意的人。
大姐,沛原和郭盈。
分别代表亲情,爱情和友情。
其实某些时刻里我是该庆幸的,我并没有被世界抛弃。这三种感情,我全都有,应该知足了。
我是一个小小的文员,每天无聊地对着电脑,闲暇时上上网。我也有很多不错的网友,但始终不曾见过一个。该陌生的总应陌生,破坏了这平衡,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下班的时候沛原来接我,我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他车里,听他聊公司的事情,偶尔插上一两句嘴。
“夏夏,你知道吗?听说我们两家董事有合作意向,到时候我可能会代表公司出面。”他兴高采烈。
“我怎么会知道?又与我无关。”我漫不经心地说。他是公司的副理,我只是文员,天差地别。更何况,几十年的冷漠不是一下子就能改的。
再度沉默。
总是这样的。人越大,我们之间的交集便越来越少,可是我们却分不开。倘若分开了,如何安慰飘荡的心呢?就好像不会游泳人的救命船,一旦下船,便又要沉在茫茫无边的海里,一个人孤单。因为心中的伤疤已交融在一起,一旦分开,便会扯到另一个人的伤口。
我们都习惯了,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或许我们之间从不曾有爱,纵使有,也随着岁月的冲刷,变淡,变浅,直至没有。
只是分不开而已。
“沛原,我们去看看大姐吧?”我提议。
“好啊。”他答。
大姐住在临近的城市里,一直以来我们都靠书信往来。大姐在信中总是对我千叮万嘱,却很少说自己的事。我是个不会表达的人,很少主动问大姐的事,只是偶尔去看看她。
车开了足足三个小时,沛原什么都没说。事实上我想做什么事,他都依我。晚上,我们停在附近的山上,他打开天窗,让我看漫天星斗。他不会甜言蜜语,我们只是仰望,仰望,仰望天空的眼泪。
我把星星称为眼泪。
小的时候,因为疼痛曾整宿整宿不能阖眼。大姐轻轻坐在我旁边,抚摸我背上的伤。伤口火辣辣地疼,想哭,却不肯示人,即便是大姐。
看出我忍着泪水,大姐轻拍我的肩,让我仰头,看着满眼星光,眼睛越来越红。
“那是天空的眼泪呢。”大姐微笑着说。
我转头看她,不解。
“夏雪,你看啊!连那么宽广,那么美丽的天空都有眼泪呢。你知道吗?有时候哭是一种幸福。”她声音轻轻,却好温柔。只是当时还并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再也忍不住,头埋在她膝间,身体微微颤抖。还是不愿意别人看见泪水,但她应该感到膝间湿湿的感觉了吧。她没再说什么,像母亲爱抚婴孩一样地安抚我。
或可以说,大姐给了我缺少的母爱。她只长我五岁。
想起过往,心里忍不住叹息。
心若倦了,便想依靠。我将头的重量压在沛原的肩上,嗅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那样熟悉而且亲切的味道。若有一天,这味道离开我,我会怎样呢?
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就更害怕失去。我下意识地缠住他的胳膊,紧紧的。似有察觉般,他用另一只手轻拍我缠住他的手臂。难道,他已感觉到了我心中的不安?
“沛原,将来你想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有你的地方。”
我感动地靠紧他,他反过来问我:“那你呢?”
“我想要一个雪的城堡。”
“城堡?”
“对啊,我要把墙面弄成雪花的样子,然后桌子要这样……柜子呢就放在那边……”
我比划着,月光射进车里,有点不真实的浪漫。他低头吻我,我感受着他的亲吻,有些醉,有些塌实。他是属于我的,至少在这一刻。
第二天驶了一会便到了大姐家,很大很宽敞的房屋。大姐见到我突然的到来有些吃惊,既而高兴地拥抱我。我同样开心,脸上却没有表情。
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男人,闪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眼神,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微笑令我有些不安,定睛看他。厚实的胸膛,宽阔的臂膀,粗粗的眉,细长的眼,微薄的唇,挺起的鼻子。他不算帅,但很耐看。同时,我注意到他也在打量我,直觉告诉我,他的这种打量不同于初次对陌生人的打量。也许沛原也察觉到了某些端倪,开口道:“鱼姐,夏夏说来看看你,我们也没打招呼,很冒昧就来了,没打扰你吧?”
大姐笑着说:“怎么会打扰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沛原只微笑。
大姐明白了过来,于是介绍身边的男士。他叫单宏健,我的准姐夫。其实是应该想到的。
我故意沉着脸:“大姐,如果我再不来,搞不好你把自己嫁了我都不知道。”
大姐一怔,而后眉头舒展了一些,口气似放下重担:“夏雪,你何时也会开玩笑了?”语气中也不乏沉重。
开玩笑?或者说,也只有在大姐面前,我才会多多少少地收起冷漠吧。我不再言语,气氛骤然冰冻。
单宏健始终用充满玩味的眼神注视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我不再不安,安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兴趣索然,发觉他的目光加深,犹如在观赏心爱的宠物。多年来我早已习惯被各种眼光注视,而我回应这些注视的,也不过是无所谓。
晚饭的时候大家闲话一些家常,我与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用目光进行无形的较量。大姐和沛原同样亢奋,说起小时侯的事时,眼角忍不住瞥我。像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我以警示驳回。他们也都不再继续,埋头吃饭,似乎我总是把气氛弄得尴尬。
晚饭后大姐忙着收拾,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想,她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只可惜,对象差一点。我瞄了瞄正“交谈甚欢”的两位男士中的单宏健,我总是感觉他不适合大姐,是个不安定的角色。
“单先生能够在诺华财团这样有实力的财团,一定是有不少作为……”
“哪里?林先生年纪轻轻便坐到了方辉副理的位子,也着实不简单……”
寥寥数语,却都话里藏刀。这便是成功男人的相通之处吗?处处都要算计,时时都要防备,惟恐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嫌他们虚假,别过头看窗外夜色。沛原发觉我的不悦,也就此打住。他知道我一向讨厌男人间的或互相吹捧或战火硝烟。
单宏健识趣地起身,向我们一一道别。我看到大姐眼神中透露的不舍,有些不解,那是不同于任何人的神情。似乎他一消失,她的世界也会跟着消失,城池为他所建,也只为他而沦陷。
这便是爱情?
不禁诧异。我对沛原也有依赖,但却从没有这般浓烈的不舍。是怕他会离开我,但始终还是有一丝独立。
在大姐身上,全然看不出。他说过明早还会再来,就不过九个小时,竟也如此不舍,如此等不及?
夜晚,我要求和大姐睡,沛原则睡到客房。我与大姐同床而眠,听着耳畔她均匀的呼吸,我却睡不着,空睁着双眼望天花板。
“睡不着吗?”大姐也仰着身子,忽然睁开眼睛,许是早就发现我无法入睡,于是问。
沉寂了一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吓了一跳。
“大姐,爱情是什么?”憋在心里的问题竟和盘托出,我也有些惊疑。我只有在大姐,沛原和郭盈面前,才能裸露真实的自我。不等大姐回答,我继续问,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是深深浓浓好似无边大海,还是浅浅淡淡好似细雨微风?”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大姐的话像小河流水,缓缓温暖心田,“难道你不清楚吗?夏雪,你对沛原的爱是哪一种?”
我无语。
确实是不知道。无法形容沛原在我心中的地位,或者说,我不清楚我对他的是不是爱。或只是依恋,只是依赖?似乎我应该与他一起,就像顺理成章。
大姐却当我答不出,不禁莞尔:“就是这样啊,你真的拥有爱情时,就无暇顾及这些了。心里只想着见到他,一颗心只为他而充满。就算为他死,也心甘情愿。”尾音骤然沉重。
只为他而充满?
我,有吗?沛原确实在我心中。只可惜,不是全部。我忽而闪过一丝念头,难道我不爱他吗?但又为何,离不开他呢?
但我想,大姐确实拥有了爱情,而且痴迷,对那个叫单宏健的男人。我对他没有好感,总觉着他看我的眼神充满笑意和……挑战。
第二天本想告辞,因为我与沛原都没请假。我倒无所谓,但沛原总是会有许多事忙。
“即使现在回去,到公司也晚了,一样耽误。”单宏健果然一大清早便跑了过来。
大姐也附和:“是呀,你们好久没来看我了,不如请几天假陪陪我吧。”
我望向沛原,他点点头,但我知道不回去会耽误他很多事情。
“不了,大姐……”我刚开口,沛原便接到:“既然鱼姐这么想留你住,你就住下来吧。”
“那你呢?”
“我还是得赶回去,对不起啊,最近公司很忙,不然我一定会陪你的。你先住吧,过两天我来接你。”
我默然。他还是那样地宠溺我。本想拒绝,但对上大姐不舍的眼神,便默许了。
大姐当然开心,把我拉进屋里。我望着沛原的车渐渐消失眼前,心里竟没有大姐的那种不舍。我甩甩头,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我应该是爱沛原的。拨了电话回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可是我的地位相当尴尬,犹如电灯泡般插在他俩中间。我并不多话,只是听着大姐絮絮地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单宏健则坐在一边,抽烟。
大姐出去买菜时,就只剩我和他。
“你不用工作的吗?”我冷冷问,敌意自然露出。
“你是个很有趣的女子。”他的嘴边似乎总有一抹笑。
“此话怎讲?”
“看到了你内心深处的冷漠与伤痕,你受过伤害吧?”他很自负。
“你很自信能看透我吗?”我扬头,与他对视。
“其实在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将脸贴向我,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这男人给了我一种压迫感,也激起我心底隐藏的一丝邪恶。我决定和他对峙,虽然,他是我姐姐的恋人。
“知道什么?”我接话。
“知道你是一个让我想去研究的女人,让我想……”他欲吻我。我嘴角扬起,我在嘲笑他。原来他不过是这样一个低级的男人,居然会与未婚妻的妹妹调情。我等着他下面有什么动作,在心里想着要怎样斥责他。
开门声打扰了他的进一步动作,我们各归各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大姐进门后就又在厨房忙碌。她在为她的恋人忙碌,为她最疼的妹妹忙碌,她是幸福的。而单宏健,却是不该享受这幸福的人。
入夜我在大姐的院子里静坐,仰望天空。星星一闪一烁,想起小时侯的事,想起大姐的温柔和……单宏健的无耻。
不知什么时候单宏健坐到了我旁边,他点了一支烟,我别过头咳嗽,他灭掉。
“大姐呢?”我不看他。
“她有点累,我让她先睡了。我说,你会送我的。”他的烟味逼近我,我厌恶,猛然回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这是一个让人想要犯罪的夜晚。”他又一次这样靠近我。
“你在勾引我吗?我未来的姐夫?”我学着他自负的微笑。
他有些迟疑,没料到我的答案。
“有趣。”他将身子回归原位,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你不会是个好丈夫。”我愤然,加倍了我的冷漠。
“但会是个好情人。”他油腔滑调。
“你爱她吗?”
“爱?爱算什么?”
“你会娶她吗?”
“必要时会。”
“你会爱她吗?”
“不会。”
“那你还和她在一起?”
“她有钱。”
沉默。
划破夜空的是响亮的耳光,我打了他。我比谁都清楚大姐有多爱他,那种目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幸福的目光。我一直认为,大姐是应该拥有幸福的,可是,眼前这个男人,他并不感动。他爱她只不过因为她的钱,这样的男人不配拥有大姐。
他很平静,然后一下子把我按在怀里,他的手臂是那样有力,我挣脱不开,只能任凭他抱着。
“你一定没被人爱过。”他的手抚着我的长发,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以前也曾被沛原抱过,但感觉完全不同。
“不,我有沛原。”我连忙解释,生怕慢一步就对不起沛原了。
“那不是爱。”他声音柔柔。
不是爱?那是什么?我迷糊。被他抱在怀里,我有一种置上云端的感觉,绵绵的,身体像要融化。
“只有被人爱过,你才会知道什么是爱。”
我的泪无端地流出来,他托起我的脸,吻掉我的泪水,从眼角到唇。他的唇好柔软,缓缓地溶化我的不安。在他吻我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他对我的爱,那样真实而且暴露的爱。我有些失控,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他抱紧我的腰,我们在汲取彼此身上的气息。泪水越发汹涌,我对不起沛原,对不起大姐。但现在,此刻,我真的感受到了爱,或者说,被爱的感觉。
杯子破碎的声音惊扰了我们。我发现大姐端着的杯子掉落在地面,水渗进地里。我看到她眼神中的不解吃惊及……愤怒。她的泪刹那间坠落,就像坠落在我心中,沉重而压抑。
她转身跑进房里,反锁。我努力敲门,但无济于事。单宏健立在我身旁,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
“大姐,大姐。你开开门,听我解释啊大姐。”我从未如此疯狂过。我怕,我真的怕。我能感受到她对他的爱有多深,我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
半晌,门静静打开,大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抚了抚我的面颊,她笑着说:“夏雪,我很喜欢你。”
她又望向单宏健:“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爱你,宏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望着她红肿的双眼,我知道,我伤害了她,而且是无法弥补的伤害。她的眼中充满落寞,她曾拥有一份不真实的爱情,活在她编织的梦里。只可惜,梦终归是梦,我闯入了这个梦境,也一手破坏了这个梦境。
令我吃惊的是单宏健始终无动于衷。不管怎样,他们曾在一起,即使没有爱,也有依恋吧。他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经历过无数次,已经麻木。为什么?他不爱她?而爱情,究竟是什么?
大姐微笑着关上门。我想去敲门,但手却停在半空中,仍是没有勇气扣响。很多错误,都是在这片刻的犹豫中铸造的。
那一夜我睡在客房,单宏健还是走了,我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原来他不过是靠着女人往上爬的男人。我盖紧被子,一股熟悉的味道袭来,是沛原的。我猛然想起,沛原也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睡过。抱紧被子,幻想沛原的拥抱。但,不暖。我又想起了单宏健的吻,那样温暖而又安全的吻。还有被他抱住的感觉,这都是沛原所没有给我的。我开始怀疑我的爱。我究竟爱过他吗?又有多深呢?单宏健呢?我爱他吗?一大堆的问题攻击着我的头脑,我好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第二天单宏健还是来了,我们对视了很久,都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但决定的内容,也许各不相同。大姐意外地没有起床,我轻轻敲门,声音里也包含愧疚:“大姐,大姐。你起来了吗?我有话和你说。大姐?”敲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单宏健默默抽烟,冷静得让人害怕。
“她也许出事了。”第一次感觉他的话冷如冰针刺骨。
我没有力量分辨,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大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角残留泪痕。她看起来那样憔悴,苍白的脸像纸一样。单宏健大步跨到床边,伸手探她的鼻息。
“她死了。”一字一句硬如磐石。
他竟那样平静。而我也是。
我久久没有反应,在他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仍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拍了拍我的背,似在安慰我,然后翻了翻床头柜,在那瓶空了的安眠药瓶下,看到了一页纸。他的嘴角动了一动,他应该在忍耐,忍耐心中的痛。
他将纸塞进我手里,转身踱到窗边,继续吸那棵烟。他望向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好冷酷,冷酷得让人不能相信。
我颤抖着看那页纸,大姐娟秀的笔迹映入眼帘。
“夏雪,宏健: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到古扬的世界里了。我早就该去陪他的。
宏健,一直以来,我太自私,太贪恋对你的爱。宏健,我爱你。即使没有古扬,我也爱你。我说过,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真的,这是古扬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夏雪,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蓝家对不起你,只好由我来弥补。这也是我欠下的。
只是我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能化解你们心中的怨恨。可是不够,你们认为不够,而我也累了。
宏健,我不知道我的命够不够补偿古扬对你的伤害。但我希望,你是真心爱夏雪的,而不是利用她。
夏雪,原谅姐姐不能再照顾你了,我是真的很想照顾你,我想化解你心中对蓝家的敌视。我多么希望我们四姐妹可以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可惜这一天不可能实现了。夏雪,答应我,要好好和姐妹相处,因为我们血管里流着的是相同的血液。
只要你们幸福,我就了无牵挂了。
蓝鸿鱼绝笔一直没有机会流出的泪水,一瞬间决堤,一瞬间倾泻。
利用?我不知道大姐指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她误会我了,她以为我是怨恨她的。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和单宏健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古扬又是谁?
而我已经没有气力再问问题。
身体一下子无力,瘫软在地上。泪流得没有感觉。我感觉心中有块地方在一点一点地裂开。硬生生地被拉扯,每一根神经都牵动着椎心刺骨的疼。单宏健把我搂在怀里,紧得不能呼吸。我知道,他也在痛,只是直到现在,仍不肯裸露出来。
我们沉默了一天,而后很有默契地为大姐办了后世。
家里的人以及沛原都赶了来。沛原有点不相信这一切的发生,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前几天鱼姐还好好的啊?怎么一下子……就不在了?”
我鼻子一酸,泪又险些掉出来:“沛原,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甚至不敢相信大姐已经离开我了。”
我正说着,蓝鸿雁没好气地冲着我:“哼,大姐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自杀呢?我看啊,一定是受了某个人的刺激,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克星才会出事的。”
蓝鸿美哭得很伤心,听到蓝鸿雁这么说,有点生气:“二姐,你这是什么话?大姐她已经走了,你就不要再这样了!”
“我哪样了?”她越发大声,“我偏偏要让所有人听见,大姐的死根本不是什么自杀,一定是有原因的!哪个人自杀会不写遗书呢?可是大姐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没有给他们看那封遗书。
我愤怒地走过去,瞪着她:“蓝鸿雁,把你的嘴闭上,让大姐安静一下。”
但她说的没错,只有我们清楚事情的真相,或可以说,是单宏健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也瞪着我,大声说:“你还在这里充好人,谁不知道……”
“都是你!”她还没说完,母亲就来到我跟前,哭喊地着扯我的衣服,“没错,都是因为你这个克星!鸿鱼一直都那么善良,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害她呢?”
我有口难辩:“你为什么说是我害了她?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大姐的去世,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伤心!”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克星!你的出生就是个罪孽!我恨你!”母亲撕扯着我的衣领,歇斯底里。
恨我?多年来以为心已经不会因为这个而疼痛,可如今听到,心口还会一揪一揪地疼。她是我母亲啊,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从不爱我?为什么她比父亲还要唾弃我?我的泪竟一下子充盈,只因为看到年迈的母亲,斑斑白发,脸上的皱纹记录了她的风霜。已经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是如此讨厌我,而如今,她说,恨我。
有什么能比被亲生母亲憎恨更令人难以承受的事情呢?
我默默跑到院子里的大树旁,胸中已经在压抑的东西顷刻崩溃,如同火山爆发,没有丝毫的犹豫。几十年的泪水汇聚一起,一并涌出,不肯停歇。我的手扶着树干,身体猛烈颤抖。大姐,大姐。我喃喃。像是恍然大悟,再也没有疼我的大姐,爱护我的大姐,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哭泣的时候把我收进怀抱。我永远失去她了,但我,还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谢谢,而也忘了,说一句,对不起。
突然感觉被一阵温暖包围。我仰头,竟是沛原。像终于找到了依靠,我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一松手,自己便会消失了。这个时候,我只有沛原,他是属于我的。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同样紧地抱住我。
泪水流淌不止,浸湿他的衣,还是没有停止的意向。我不清楚泪水为何会如此不止,或一半为了大姐,一半为了我自己。我或许真如母亲所说,我是个罪孽,总是会伤害别人。我伤害了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姐姐,她的笑容,温暖的话语,柔软的膝,我都还记得。她的手抚过我脸颊的感觉,我也还记得。
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只能让沛原紧紧包围我,至少这让我感觉到,我是被需要的。
心像被生硬地切下一角,痛的感觉由心房蔓延至每一条脉络,传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我恍然间明白,我不能失去她,可我却,眼睁睁地看她离开我,永远地,远离我。
父亲没有说什么,我发现他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别过头去,揉一揉眼睛。我猜他在哭,但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徉装坚强。整个葬礼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或许他心中也和母亲还有蓝鸿雁一样,认为是我害死了大姐。我再也没有辩白,因为我也始终认为是我害了她。
葬礼结束后我让他们回去,蓝鸿雁又尖锐地说:“干吗?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这么想赶我们走?”
蓝鸿美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然后走到我跟前:“三姐,大姐的骨灰让我们带回去吧。”
“我想她是希望留在这里的。”我默然地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连女儿的骨灰也不能带走吗?”母亲瞪着步满红血丝的眼睛,愤怒地说。
“我说了,她是希望留在这里的。”我不再解释更多。
“你说有个屁用!”蓝鸿雁依旧恶狠狠。
“住嘴!”父亲打断她们,“既然她是在这里离开的,那……就让她在这里安歇吧。”父亲的声音有些暗哑,他一定忍受了很多的痛苦。
他们便也没再多话。但父亲始终不曾看我一眼。
我让沛原也先回去,他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怎么行呢?还是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了,沛原,我想陪陪大姐。”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来接你。”
“我也不知道我要呆多久。”我勉强着笑,“你不用管我了,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等我回去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你真的没关系吗?”沛原了解我的脾气秉性,不再坚持。
“真的没事。”我点点头。
他们都回去后,就只剩下我和单宏健,他欠我一个答案。
人去楼空。我和他坐在客厅,空气中还能闻到大姐的味道。
“古扬是谁?”我平静地问。
“我知道你会问。”他依旧吸烟,烟圈一点点上升,把他包围其中,我看不清他。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真相。”他将烟灭掉,神情凝重。
我洗耳恭听。
“两年前,你大姐初来这里,一切都很生疏,生活也很困难。她在古扬的公司上班,他对她很好,总是照顾她,关心她,也经常在经济上帮助她。每个人都认为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哼,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自嘲地笑笑,看着我的眼睛。
“当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望我,融化了我的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我遇到她时以为她是个没有心机的小姑娘,哪知道心机,不是写在脸上可以看出来的。”
“你爱她,对吗?”语气中多少有些试探。
“爱?夏雪,我和你说过,你只有在被人爱过后才懂得什么是爱。”他靠近我,伸手抚摸我的右脸,眼神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夏雪,爱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它可以让一个人迷失,让一个人堕落,让一个人背叛。”这句话在以后得到了证实。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她说她爱我,哼,其实只是爱我的钱而已……就是她,害得我公司倒闭,害得我与妹妹失散!”他激动起来,在说到妹妹的时候。
“我不明白。”
“我让她进入了我的公司,可她却背叛了我!如果不是她把公司的机密泄露给古扬,我的公司就不会倒闭。而我妹妹,也不会因此而失踪!”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立在我面前,过度的激动使得他全身颤抖。
我依然冷静地望着他,臆测着以前的种种过往。他却忽然大笑,笑得好大声,仿佛房子都在微微震动。
“哈哈哈,她死了!是应该的!我一直留在她身边,就是要折磨她!让她永远也忘不了过去,永远也忘不掉古扬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她死了活该,就算她死了,也不能还给我妹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都是因为她的贪婪所造成的。这所有的,都是她的报应!”
“啪!”
我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整个手掌向他挥去,我再也无法忍耐。他呆立不动,怔怔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湿湿的。
“你这个混蛋。”我的声音异常低沉,或许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的力气,或许是因为压抑在胸口的那股气息。既而我将声音提高,重复道:“你这个混蛋!”
他只茫然。瞳孔有些扩大,整个人混混沌沌。
“我想你是爱过她的吧,不然你不会叫她进你的公司。大姐不是你说的那样,她不是为了钱会出卖感情的人……”
“她是!她已经这样做了,你还为她辩解吗?”他疯狂地吼断我的话。好像只要我再说下去,他就会无法忍受。
“你告诉我,古扬是怎么死的?”我看他情绪激动,换了个话题,只是怕再这样紧逼,他真的会崩溃。
“他是车祸死的。这也是他的报应!”他摸着脸颊的手慢慢下滑,垂至腰间,愤怒地握拳,“哼哼,现在他们两个都死了,害哥哥公司破产的两个家伙已经全都死了。慧慧,你知道吗?他们死了!哥哥终于把公司夺回来了!你快回来吧!”他竟流出眼泪,双膝跪地,仰头喊着。
我刚要过去,他忽然俯下身子,双拳捶到地面,口中喃喃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凑过去想将他扶起,却见他双肩颤抖,捶着地面的双拳握得更紧,像是在抗争着什么。我终于听到他絮絮念的,头有点晕,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敲击着我的心,很疼。
“鸿鱼,鸿鱼……”声音模糊不清,心中的名字却那样清晰。
原来,他还是爱她的。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公司夺回来了?”我怔怔问。
“律师说,她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了。”他木然。
“她是这样爱你……”我吃惊地望向他,一切都明白了。
“她不爱我!”他像意识恢复过来,起身扳着我的双肩猛烈摇晃,“她如果爱我,就不会帮助那个家伙弄垮我的公司!她如果爱我,就不会欺骗我!”他吼得好大声,像是要证明给谁看,声音却越来越弱,抓住我肩膀的手却异常用力,弄得我好疼。
“她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他动作越来越大,我的身体随着他手臂的伸缩而摇晃,“她知不知道,我恨她对我的背叛,因为……我是那样爱她呀!”
我不看他疯狂倾泄的泪,反手用尽全力推开他的身体,却仍挣不开。我曲起腿踹向他,他倒在地上。
我看着他木衲的表情,大声地斥责他:“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的思想有些混乱,一手扶腰一手扶着脑门,在他面前来回踱着。他只是那样歪斜地跪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同样喘着粗气。
我不断低声咒骂:“混蛋,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大笨蛋!”恢复了些许气力,我将声音拔高:“你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定睛看他。
他轻蔑地哼了一下,“因为她看到我对你表示的爱恋,她感觉到被背叛,所以一时想不开。哼,真讽刺,她竟然死在别人对她的背叛上。”他自顾自地低笑,眼泪却更加汹涌。
“你根本不了解她!”我缓口气说,“大姐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她根本早就想死了。”我来回转动着眼球,目的是不想让那积聚过来的泪水滑出眼眶。在那一晚,她已经有了寻死的念头,我却没有留意。
“无论我是否出现,她都会死!只不过我是她唯一的牵挂,我的到来,无疑是催化剂。”我的声音渐渐弱下来。
“你骗人!”他不甘心地大吼。
“我没有骗你!”几乎是与他同时答出,“大姐她是爱你的,因为爱得太深了,就更加自责。她和你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她爱你,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想补偿你,不然她不会早早立好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她在弥补她所欠下的。她的爱,任何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啊!”我大声地喊出,像是要叫住他一点点迷失的灵魂。
“不,不!如果她爱我,她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帮助古扬?她爱的是古扬!只因为古扬死了,她才将爱施舍给我!在她心里,最爱的分明是古扬!”他瞪大通红的双眼,声音都有些嘶哑。
“原来你只是嫉妒。”我轻轻笑,苦笑。
他也不辩,只是呆呆地跪着。
我恢复平静的口气:“我想她是想还古扬的情吧。你说过她初来这里的时候是古扬帮助了她,大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了解她,她没有办法拒绝。”
我看到他的表情抽搐,他应该比我更了解大姐的,所以他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只是嫉恨与失踪的妹妹让他迷失了判断的方向。我不忍再凶他,只轻声道:“她好可怜,在恩人与爱人之间,她无论怎样选择,都要经过强烈的折磨。大姐,你是没有力量再去承受单宏健对你的冷漠,对你的不爱,才选择丢弃生命的吧。”我仰天流泪,再转眼看他,他只喃喃:“不,不,鸿鱼,不是真的。不,不……”我似乎感受到了大姐,心有些抽痛,我半跪在他面前,将他的头抱在怀里。似有安慰,他在我怀中低声呜咽,彻底地放下了男人的坚强。
我抱着他,心如他一样疼。我用极轻接近没有的声音说:“大姐,你好可怜。直到死你也不知道他同样是那样爱你啊!”
我的泪滴在他的肩,我在为他们的爱情哭泣。这样相爱的两个人,却错过了彼此,而且这种错过,是永远的失去。
一个星期后我决定回去,单宏健同我道别。我望着他的憔悴,可以想象当时他发现敲不开门心里的那种不安,可以想象他发现大姐没有呼吸时那一时的满足和马上汹涌澎湃的悲伤,可以想象他望着窗外回想信上内容时的那种椎心刺骨的痛,可以想象他如何掩饰泪水和心中的疾痛。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恐怕已随大姐而死去了吧。
“你妹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用力地沉默。
“她叫什么名字?”
“单慧颖。”
再没有什么话题,远远地看见长途汽车,我该走了,该离开这里了,离开单宏健,因为只有他陪着大姐,她才会开心吧。
车快过来的时候我露给单宏健一个难得的微笑,“单宏健,我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在他错愕,旋即安慰的笑容中我上了车。
车缓缓驶着,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忽忽掠过的景物,静默地想,我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像单宏健说的,只有在被爱过后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爱。我感受到了被爱的感觉,是单宏健给我的。尽管当时,他把我当成了大姐,可我一样感受到了被爱的那种感觉,温暖,用力而又那样霸道。我轻轻嘲笑自己,和沛原从不曾有过这种轰烈的爱情,只是平平淡淡。而我,只想要那份平平淡淡。
回到家后我把身体陷在沙发里,事情发生得太多,也太快。我长吁了一口气,瞥了一眼窗外淡蓝的天空,有飞机驶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弧。前面的继续延伸,而最后的已经消散。或许生活也是如此,旧的东西总是会消失,就像尾端的弧,由深变浅,直至消散,这个过程,叫遗忘。而新的东西又会出现,印记更深,这个过程,叫开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爱情的厉害,或也因此让我对爱情更加畏惧。爱情是海洛因,太容易上瘾又不能自拔;爱情是毒,一碰就会碰出伤害,甚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