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鲁西,是个很贫苦的地方。
到七十年代末,改革的春风还没有吹到这里来。
生活在这里的农民,穷其一生大致都在为一件事情努力:攒钱,盖房子,娶儿媳妇。生的全是女儿呢?就可以不必盖房子了呀,生活就应该轻松些了罢?不,那就太残忍了,会被全村人看不起的,那是“绝户头”,死了没人给披麻带孝,没有摔老盆的。所以,必需生儿子,而且越多越好。
于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鲁西这地方的农民就有了比较的标准:就是谁家的儿子多,谁家就人丁兴旺,谁家在村子里就撑劲。于是,就像比赛似地,大家都在拼命地生儿子,生了儿子盖房子,盖了房子娶婆子,娶了婆子再比赛生儿子。
这就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谁家的儿子多,谁家就越穷。因为儿子多了,老子要盖的房子就越多,给儿子说媳妇要花费的聘礼就越多。这还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就是谁家的儿子多,谁家的老子就未老先衰,就死得早。
不过大多数老子还是能撑到给所有的儿子娶上媳妇的,村里人为他们准备了一个比较书面的定论,叫作“完成任务”。每到最小的儿子结婚的时候,村里人都会很尊敬很羡慕地这样向那家老子祝贺:“老哥哥,大喜呀,完成任务了。”那家老头就会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满脸的皱纹都笑得聚拢起来:“是啊是啊,完成任务啦。你家小四定下了吧?那明年也就完成任务啦哈。”他们这样互相祝福的时候,脸上必然是挂着灿烂的笑容的,但心里都在淌着血。几个院子盖起来,几房媳妇娶过来,他们的五脏六腑也就差不多被儿子们掏空了,离死去也就不远了。这就是能撑到儿子们全部结婚成家的那一类。他们占据着每个村子的主流,是主力军。
也有撑不过去的。而且还为数不少。有的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娶了两房媳妇了,还有两房或三房没有着落,家里已经债台高筑了,老子也累垮了,于是就只有无限遗憾地死去,临死时还满含羞愧,认为没脸去向先人汇报的。没有完成任务嘛!
老王头就没有完成任务。
老王头有四个儿子,都长的人高马壮的,分别取名叫王一、王二、王三、王四儿。村子里不论谁家生了孩子,照例都是要请教书先生给起个官司名的,小的时候“狗剩、拴柱、坏三”什么的混叫,上学后就用官名了。可老王头不去请教先生,他自己给儿子取名字。老王头给儿子们的排行一点也没有弄错,取的名字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一点也不含糊。这就证明了老王头的与众不同之处,证明了他是很有学问的。
按照老王头的条件,本来和村里其他人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的,由于王一王二们都长成壮劳力了,甚至说还应该比其他人家的条件更优越一些的。本来,老王头要是像其他人家的老子一样,从王一一下生就开始努力工作的话,按说也是应该能完成任务的。
可老王头没能完成。甚至在他死的时候,王一的媳妇还在老丈人的肚子里呈液体状呢。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王头的身体太差,不会做庄稼活。老王头身体差,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痨病缠身,而是因为他的出身。老王头出身富农,从祖上开始就没有做庄稼活的人,他们家的庄稼活都是由长工来做的。老王头继承了他先祖高贵的血统,也继承了先人们不劳而食的生活习性。这本来没什么不好,甚至还是蛮令人向往和羡慕的。可是,都怪老王头生错了年代,或者说是生错了朝代。如今是新中国新时代了,农民都翻身做主人都自食其力,不再给人做长工和雇工了。老王头失去了剥削的对象,又不肯下地工作,于是,他就只有受穷。在王一还没到自食其力的年龄的时候,老王头就只有一个剥削对象,那就是他的老婆。可他的老婆是缠足小脚,也干不了什么重活的。她在生孩子方面是异乎常人地能干,但搞生产,就马马虎虎了。
以上就是老王头为什么到死都没有完成任务的原因。
老王头去了,去的并不惭愧。因为他的祖先是不会因为他不从事农业生产而埋怨他没有完成任务的。反过来,他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的先人们,为什么让人家给共了产,没有给后代留下生存的资本?
老王头去了也就去了,可王一王二王三王四儿们还是要生活的。他们都是正常的人,也是正常的男人。这就出来问题了。四个正常的男人,当然需要四个女人相配的,没有女人,裤裆下面的需求就没有办法得到解决,生儿子盖房子给儿子娶婆子再让儿子生儿子的生活任务,也就无从谈起。
那可怎么办呢?他们的老子说走就走了,没给他们盖起房子来,也没有留下票子。没有房子和票子,后面的事就不用谈了。那可怎么办呢?没有答案,他们无法可想。
发送老子的时候,四个儿子齐声痛哭:“爹呀,你怎么就走了呀。你走了,留下我们,那可怎么活呀……”这一套哭丧辞令,和村里其他人是一模一样的,大家死了老子本来都是这样哭的。但细听起来,他们弟兄四个和别人哭声里所含的心境是不一样的。人家的老子是完成了任务才死的,于是儿子们哭起来那语调就特别悠扬,是饱含了礼送老子归天,甚至有些欣喜的意味在里面的——反正任务也完成了,也不用再活着给儿子们添麻烦了。他们弟兄四个哭丧时所念的这套格式文本的辞令,则是句句发自内心、字字透着真诚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鲁西的农村依然穷。虽然分田到户了,改革开放了,但几千年的穷困境况,不是三五年就能彻底改变了的。
鲁西的农村虽然穷,但在娶媳妇上却是丝毫马虎不得的。女家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三间或五间新房,浑砖的,还要带院子,对院墙的要求可以马虎一点,土坏垒成的就可以了。对于浑砖的房子这个词语,有必要解释一下,浑砖的就是房子的四面墙都是用红砖垒成的,不能夹杂土坯。浑砖不同于砖混,后者是建筑业的专用词语,老农民是不懂的也不管那些的。没有钱买砖,盖三间土坯房行不行呢?反正一样住人。农村的男人们别的没有,有的可是力气呀,到村外的河沟里挖几十车泥土,夯成坯晒干,就可以盖房了。但这样是行不通的,过不了本地姑娘们这一关。她们要嫁人,给媒人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三间或五间浑砖的房子,没有?那就不要谈了。有了三间或五间浑砖的房子之后,才谈到“三转一响”的问题呢。什么是三转一响呢?三转就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一响就是收音机。
王一王二王三王四儿弟兄四个,不要说浑砖的房子了,就是也三转一响置办不起的。算算这个帐吧:弟兄四个,每人娶一个本地姑娘做老婆,就要四套至少十二间浑砖的房子,还要购置四套三转一响也就是总共十二转四响的家产。他们的老子两袖清风而去,没有给他们留下这些。这就注定了一个必需面对的事实:他们娶不上本地的姑娘做老婆。
怎么办呢?本来是没有办法的,可天无绝人之路,办法还是有了。
是邻村的陈三救了王家弟兄四个的命。
陈三是从部队上复员回来的兵。陈三是见过世面的人。陈三在重庆当了三年兵,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陈三家里很穷,也盖不起浑砖的房子,买不起三转一响。所以,尽管陈三是吃过皇粮的,是见过世面的,是能说会道的人,但同样过不了本地姑娘这一关,是娶不起本地姑娘做老婆的。
陈三深知这一点。所以陈三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在复员回家的时候,就带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四川妹子。
陈三领着如花似玉的四川妹子走在村子里的街上,很意气风发很趾高气扬很志得意满。陈三让四川妹子挎着自己的胳膊,一走起来四川妹子手里提的包包就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陈三的屁股。陈三和四川妹子这样走路的方式很让村里人新奇也很骇然。乡亲们从来没有见过一男一女敢在街上这样走路的,哪怕在电影上——也没有见过。那时候农村放的电影大多数是打仗的、捉特务的、或者唱戏的,即便是像《月亮湾的笑声》这类涉及男欢女爱的电影,最多也不过是女的在前面跑,男的在后面追,要用慢镜头,就像飞起来的样子,又像是做梦。那还沾点谱。即便是这样,老人们在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也会撇嘴,说这女的发骚了、发骚了。像陈三这样,那算什么呢?像这个四川妹子这样,又算什么呢?世道变了啊。唉,人心不古。挎着胳膊,啧啧,这种事情,怎么好到街上来做呢?这不但是发骚,简直就是发情了呢。这个四川妹子不是好东西,属于母驴叫槽子的那一类。
可陈三不管这些。陈三依旧很意气风发很趾高气扬很志得意满。他知道乡亲们的心思,他们都是吃不着葡萄骂葡萄酸的。本地姑娘!哪有四川妹子这样好看的?哪有像咱老婆这样水灵的?还有,四川妹子是不要求浑砖房子的,四川妹子也不要求三转一响。你们的儿子!你们就是一辈子为着浑砖房子和三转一响卖命,可到底怎么样呢?用这样的成本娶来的媳妇,就是没有咱这不要求浑砖房子和三转一响的妹子好看哩!
陈三并不忙带他的四川妹子回到家里去,他带着他的妹子从村头走到村尾,见人就发烟,脸上始终带着阳光灿烂般的笑容。陈三包里有的是货,见着女人孩子就送出一把糖果,见着男人就是一支烟。那香烟是村里人从来没见过的外地牌子,还是带把儿的,带把儿是鲁西的土话,就是有过滤嘴的。这样一来,就显出陈三的了不起来了,乡亲们就不能太挑拣了,对于四川妹子公然挎着陈三胳膊招摇过市的行为,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由于不用借钱盖浑砖的房子,也暂时用不着备办三转一响,陈三的婚礼就办得热火朝天,在招待来客方面很从容、很大方。亲友们看到他那如花似玉的四川媳妇,就只有羡慕的份了,哪里还有看不起他娶不上本地姑娘的意思呢?嗯,阿依说话蛮声蛮气的,是有点听不懂,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陈三想来是听得懂的,那就行了。村子里的光棍们对阿依说蛮话就更加大度了,根本不去计较。他们想,哪怕她是说的鸟语呢,裤裆下面那个东西还不是一样用吗?那就足够了。
陈三的婚礼办得很排场。王一他们村的袁大头也来了,袁大头是陈三的战友。袁大头给阿依闹了一通,就躲到一边生自己的闷气去了。为什么要生闷气呢?他是在埋怨自己的脑子没有陈三好使,在部队上白混了三年,竟没有想起来也搞一个水灵灵的川妹子回来做老婆。怎么就没想起来呢?真是一头猪!袁大头这样骂自己:光知道吃了睡,就没想到一个男人最最需要的东西。那时候身上穿着整齐的军装,多扎裹人啊,多有派啊?那时候要搞个四川老婆,该是多么容易啊!看看人家陈三,唉……
陈三家房顶上的大喇叭连着唱了三天。这三天啊,把四邻八村的光棍们的心都给唱乱了,唱得不安份了,唱得五抓八挠的、没着没落的。
第四天,袁大头跑到战友陈三家里喝酒。喝酒只是借口,他要陈三陪他去四川一趟,他也想搞一个水灵灵的川妹回来做老婆。陈三还没有说什么,陈三老婆阿依(瞧瞧,人家川妹子连名字都透着水灵呀,叫阿依,不像本地姑娘叫什么兰呀花呀芳呀啥的,土的掉渣)倒是极力赞成,她说她有好几个表姐妹呀,也想到山东来的。她们那里到处都是山,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不说,就是出趟门,连自行车都没有办法骑的,运输点东西,也是用扁担和背蒌,因为根本就没有平坦的路。阿依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她实际的想法却不仅仅是这些。她在这里太孤单了,她想要几个伴,想在本地也有几门亲戚走动走动的。逢年过节的时候,看人家的媳妇都回娘家,自己怎么能不走一下亲戚呢?姐妹们来了,她就有亲戚可以走了。这就是阿依心里的想法。
陈三也高兴起来,说干就干,那就回四川。可阿依说了,姐妹们可不能都像她这样空着手就来了,她们家里都很穷,也缺劳力,要是她们都到山东来了,家里没人干活,会更穷的。陈三说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呀,阿依说,那当然要给她们家里留下一笔钱,要留下足够补偿她们家损失这个劳动力的损失的钱才行。袁大头和陈三就明白了,阿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要娶四川妹子做老婆,就要用钱买。他们不会想到别的字眼来代替买这个字,因为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只要是掏钱换来的,就是买。
袁大头就说:“嫂子,你看给她们家留多少钱好呢?”他嘴里这样说,心里想的可是,要多少钱才能买一个老婆呢?
阿依盘算了半晌,最后说出一个数字:每过来一个,就给她家里留两千块钱。
因为在她们家里,有了两千块钱,就够给兄弟说一房媳妇,再添一头水牛犊的了。
袁大头也盘算了一回。他是这样算的:要是娶一房本地老婆的话,盖三间浑砖的房子,连砖瓦木料加人工,最少也要三千块钱的样子,卖三转一响呢,也得五百块,再加上扯布料送彩礼请媒人,也得一千;还要办酒席,虽然有礼钱收上来,但东家还是要搭进去二、三百块的。这样子算下来,娶完老婆后呢,就得拉下五千块钱的饥荒了。而这五千块钱呢,即便是加上去四川来回的路费盘缠,可也够娶两房四川媳妇的了。一个人能不能娶两房媳妇呢?要是能的话,嘻嘻……
这就是袁大头的小算盘帐了。他算的很精确,一点也没有错。
接下来,陈三和袁大头又算了这样一笔帐。每个川妹子的价钱是定了的,一个两千块,弹性就在路费盘缠上了。比如要带四个媳妇回来,去四个男人各自带一个呢,就要花八个人的盘缠,可要只去一个男人就把四个女人带回来了呢?就省了三个人的盘缠了。再盘算一下,现在村里还有五六条光棍娶不起本地媳妇的,给他们商量一下子,如果他们想要四川妹子做老婆的话,他就帮他们带回来。可每个人都要把两千块买老婆的钱和五百块路费都拿出来才成。他们一辈子没有出过门,都是害怕走远路的,何况,他们又听不懂四川话,去了也是白去——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他们肯定愿意出这份路费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又省了力气,又可以坐等天上掉下个川妹妹。他们肯定是愿意的。
两个战友,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喝了两斤地瓜干酒之后,就把这个从四川往鲁西运输老婆的计划定下来了。
从陈三家里回来,袁大头没有等得及到第二天,就乘着酒兴、踏着月色到王一家里去了。他把他的计划和第一笔帐给王一算了一遍,也就是娶本地媳妇和买四川妹子之间有一倍差价的那笔帐。王一听得入迷了,是的,是入迷了,眼睛瞪得像牛眼那样大。他刚好才攒够五千块钱。那只够他一个人娶媳妇的。可这笔钱呢,是弟兄四个一起挣来的,他怎么好一个人先娶媳妇呢?王三王四年龄还不算太大,自然可以等一等,再攒五年钱也还不晚。可王二呢?王二和自己只差一岁,也有三十好几了。大家裤裆里的两弹一炮都已经支好待发好多年了,凭什么他王一就该一个人先发射呢?这就是王一不能一个人先娶老婆的原因。王一甚至都想好了,要不先娶回一个来,自己和王二轮流着用,轮换着发射?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想来人家姑娘是不会同意的。虽然弟兄两个轮着用也用不坏,但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哪有不透风的墙呢?这事要是让娘家的人知道了,那还怎么走娘家窜亲戚呢?再说了,要是生了儿子,儿子管谁叫爹呢?这个后果是相当严重的,不得不考虑进去。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美好的设想就被推翻了。现在呢?根据袁大头的计划,一个媳妇就变成两个了。弟兄两个,一人用一个,那就不会产生以上的危险后果了。噫,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也竟有这么巧的事咧。乖乖,这可真的是件好事啊。
二话不说了,王一和王二、王三、王四开了个小家庭会议,说好了先给王一和王二一人买一个,然后大家再攒五年钱,再给王三和王四一人买一个。大家都同意,都很感激袁大头。袁大头说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陈三,是陈三给我指明了方向,是阿依给我们预备好了四川妹子做媳妇哩。王家四兄弟就都齐声感谢陈三啊,是陈三和阿依救了我们兄弟的命咧。为什么说是救了命呢?因为王一和王二裤裆里的弹药库早就满当当的了,再不发射,恐怕就要涨破了哩。
二话不说了。王一当着三个兄弟的面,把五千块钱交给了袁大头。
袁大头说通了王家兄弟,就很兴奋了。算一算吧,净赚了一千块钱盘缠呢。哦,差点忘了,还要扣除多带回来的两个川妹子的路费呢。每个妹子打火车票的钱每人七十四元,吃的自己带不用算钱的,如果路上买点零食的话(嗯,这还是要买的,要在她们面前显出山东人的豪爽来),也就是再多出十块钱的费用吧,二七一百四二四八块再外加十块,要扣除一百五十八块来。那么,从王家兄弟身上,就是净得了八百四十二块钱了。袁大头是个老初中生,算这个帐还是蛮麻利的。
袁大头因为有钱赚,就倍受鼓舞了,又连夜串了两家养着光棍儿子的门,又得了五千元。老孔头甚至还多给了一百块钱,委托袁大头给没见面的亲家公买点东西,表表心意。
袁大头志得意满,就上路了。他原来是打算着和陈三一块去的,但牵涉到路费的问题,又加上陈三还是新婚什么燕尔的,那就自己下趟子吧,不用再拉上他了。袁大头到重庆的路是很熟的,那也不在话下。就是从重庆到阿依的家里去,颇费些周折。因为阿依住在离重庆很远的大山里。非但离重庆远啊,要从重庆到下边的一个小县城,再从县城走一天的山路,才能到呢。
为了如花似玉的川妹子,袁大头不辞劳苦,兴致勃勃。
就像说书的说话,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一路上晓行夜宿,不提。
袁大头到了阿依家了。见到陈三的丈人和丈母娘了。袁大头献上从山东带来的土特产,一袋子大红枣,说陈三和你们闺女挺好的,您老不用挂着的,我们山东那地方可好了,一马平川,出门就是车,马车驴车骡子车,还有两头尖中间高后屁股冒烟的小汽车呢,你闺女可享福了呢。咱们前面提过的,袁大头是上过初中的,相当于前朝的秀才呢,嘴巴很能说的,说的舌头都木了,喝了三大碗竹叶茶,还不停口,把陈三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说的眉花眼笑,像是驾了云一般。陈三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说:你等等,你等等哈。丈母娘就出门去,把左邻右舍都叫到家里来听山东如何如何好。袁大头就从头把我们山东一马平川,出门就是车,马车驴车骡子车,还有两头尖中间高后屁股冒烟的小汽车这一番话再说一遍,为此又喝了三大碗竹叶茶。
这些听客当中,有一个长得相当俏皮的大姑娘,她叫阿兰,是阿依的堂妹。阿兰一边听,一边不时地偷看袁大头一眼,一边很夸张地嗤嗤笑,笑的时候还用通红的小嘴啃咬着领口的线头。袁大头看得呆了,就忘了说些什么了,就觉得嗓子发干,就又喝了三碗竹叶茶。挨着阿依丈母娘的还有一个姑娘,长得圆头圆脸的,虽赶不上阿兰那样活泼伶俐,但也是很可人爱的那种,她叫柳翠。柳翠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不说也不笑,可是……她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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