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

张老头

　　张老头，名叫张继同，是市第六中学的门卫。

　　在不熟悉他的人眼里，他绝对算得上一个倔强古怪的老头。

　　他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转业后被安排在山东省公安厅工作，因生性梗直，不折不弯，不久就被照顾复员回家，被安排在了当时的乡里，后来又被下放到了村里，做了十几年的村支书，最后又被村里人推荐到六中做了门卫。

　　我同他有六年的相处，也有着六年的交情。

　　他工作始终如一，一丝不苟。在做门卫的十多年里，从未因私事旷过一次工，也从未因自己的忽疏与大意，打错过一次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按着张老头的铃声对表，绝不会出错，因为老人每天都要和收音机校对几次自己的那块老上海表。

　　他生性秉直，又不苟言笑，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对他都是既敬且畏。在他做门卫期间，从没有哪个调皮的学生，包括社会上一些习性不良的孩子，来学校滋事，因为他们都知道，六中有个古怪难缠的看门人。所以六中的治安，在全区乃至全市都是数得着的先进单位。光是锦旗、大匾就挂满了整个的传达室。

　　老人的穿戴是那样的朴素，朴素得让人觉得有点寒碜。夏日里，总是那件白色的纯棉短袖衫，深蓝色的的确良肥裤，肥得你几乎分不出是两个裤管，脚上从不穿凉鞋与拖鞋，总是一双鞋面上自己动手打满了小眼儿的黑色布鞋；春秋天是一色的绿军装，肥大宽松，当然是没有领章帽徽的；冬天，也是这身军装，只是里面加了件老伴做的棉袄、棉裤。

　　他对老师特别的尊敬与关心，对学生也是格外的体贴与照顾。门卫室里，一年四季，一天到晚不断滚烫的开水。夏天里，老人还特意用大搪瓷茶缸沏好茶，凉透了，让上课下课前后在此逗留的老师润润嗓子；在冬季，他又总是往那个大搪瓷茶缸里再放一些生姜、红枣，有时还加一些红糖，说是让老师喝了暖身子，讲起课来底气足。他每月的薪金不高，但他总是挤出一点钱买上一些茶叶，供老师饮用。当然受益的还有学生。但是，如果是当官的，尤其是那些整天围着饭馆子、酒桌子转悠的官员，想从这儿找茶喝，一般是得不到的。若是老师们公认的好官，那自不用说，老人会热心的给你倒上，若是工作拖拖拉拉、水平低下的官儿，又是刚刚从外面喝酒回来，想从这儿找口水解渴，没门儿！他会毫不客气地告诉他——我这茶太孬，只是给老师学生们润润嗓子的，你喝不得，喝了会闹肚子的。紧接着将茶壶、茶碗都收拾起来……

　　老人生活节俭得很，太油腻的东西很少吃。胃又不好，家境也困难得很，白开水泡馍，是他最常吃的饭。一开始，老师们只是以为他节俭，便自家做了好菜好饭时，给老人送去一些，可老人总是拒绝，甚至是再给你原封不动的送回来，并真心实意地告诉你——我就这么个穷嘴、穷肚子，吃不得好东西。空闲时候，老人都要到学校外面的野地里去转悠一圈，回来时，总要带上一两把野菜，摘洗干净后，用开水一烫，撒上一点细盐，滴上几滴香油，就成了老人的美餐。

　　老人虽然家境不好，但绝不吝啬，更不惜财。有时，老师们上课去了，孩子没谁照看，他便接过来，买些饼干、糖块给孩子们吃，哄他们玩……每次捐款救灾，他都从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尽自己的一片心意……遇上老师们家里有什么红白事，老人没多有少，总要添上几块钱算是尽一点心意，可从来不去吃酒席。有时老师们在事后都要给老人回送一点东西，可老人总是坚决不要。“那怎么行，我只是表一下心意，你们绝对不能在这上面花钱！”无论你把嘴皮子磨破，他也不会收你任何一点东西，有时实在是磨不过去了，就留几块糖块。即使是那些糖块，最后也都跑到了老师孩子们的嘴里。

　　老人一生生性刚烈，疾恶如仇。有一年，他的小儿子触犯了刑法，判了刑，有多少人劝他找找自己的老同事，老战友说说情，看看是否可以减免一点，都被他断然拒绝。“他犯了罪，国家惩罚他，是应该的！我没管教好他，本身就没有脸面，那能去找人说情！”可每当这时，我们又总能发现老人的眼圈有些湿润，他爱自己的孩子，却从不徇私，更不枉法。老人刚刚复员回家后，在村里当了十多年的村支书，可是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哪怕是不损公但利己的事。老人所在的村庄是镇政府所在地，离市区又很近便，与附近的很多大企业大工厂都有联系。如果老人想借助自己的权力给孩子们安排一个好的工作，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老人从来不。只要有安排工作的机会，他总是首先照顾那些家庭困难的人家，或者是军烈属，尽管老人的家庭也是穷得叮当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几个儿子在成家立业以后，对老人还耿耿于怀，以至于都很少来往。但是，在村里，老人却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无论什么难事，只要老人出面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话又说回来了，也只有遇到了难事，那些所谓的官员们才想起了老人。

　　但是，对别人他又是那样的理解和宽容。我记得，我的一个在我们当地权势显赫的亲戚，曾向我问起这样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调到市区里来吗？其实这与你们学校看门的张老头有关。因为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很早就认识他，并且也很敬重他。我到你们那儿去的时候，张老头曾专门给我谈过你的事。说你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窝在这样一个地方实在有些屈才，建议我把你调到市里来。从那以后，我才想着你的事，因为我知道，尽管在一般人的眼里他是一个怪人，但张老头是不会看错人的，他也从来不会想着走歪门斜道，你也从来没有想着要靠我怎么样。他既然这样评价你，说明你肯定不会是一个让人不放心的人。所以，我做主办了这事。”咳！一生梗直刚烈，命运多舛的老人，竟然还想着关心别人的前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说了这么一句影响了我后半生的话，让我从心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以后的几年，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学校为了照顾他，又配了一位门卫，和他轮流替班。可老人只要能撑得住，每天都照常值班，打铃。整个门卫室里，依然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足够的开水……并且依然如故的，要把学校里所有的大路都打扫一遍……我们劝老人要注意身体，尽量少干一点。可老人总是说：“我既然应当下了这差使，就要干好。学校已经照顾了我不少，人不能不知足啊！如果不能尽心，我干脆就不干，我不能愧对每月的工资呀！”

　　后来，学校换了领导，对老人颇不“感冒”，但是又找不出老人有什么不好，只好用给那位不常来上班的门卫长工资不给老人长工资的方法挤兑他——老人一笑了之；虽然老人儿女不少，但在老人当权时都没有得到什么照顾，所以一直对老人耿耿于怀，不冷不热，老人也只是苦笑一下；小儿子被判刑后，老伴就一直精神不正常，嘟嘟嚷嚷说老人的心不是肉长的，老人的脸上因此少见了笑颜……

　　后来，老人突然在学校外的变电室门上上吊自杀了。

　　1994..6.15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