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歪
“破铺衬,烂套子,小孩不戴的烂帽子,拿来换针线了。”只要人们一听到这叫声,就知道老歪来了。
我们村,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不知道王婆子老歪的,要么是常年在外,要么是故做不知。
老歪,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妪,无权无势,更没有钱,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们也都已成人出嫁,家中只有她老两口,靠她走街串巷,跑东家溜西家,卖一些针头线脑,发卡发网之类的妇女用品赚钱度日。虽日子不是多么的宽余,可也是快快活活的。
老歪的穿戴总是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让人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个利索人。头上除了夏天外,总戴着我也叫不上名堂的东西,说是帽子吧,又没有顶,说是绊带吧,又是一个整个的,做工倒是很精细,上面绣满了暗色的花,不外乎是折枝牡丹之类的东西,同别的老妪一样,也常常绑着裹腿,但人家是小裹脚,她是天足。每当有人拿这双大脚取笑她时,虽然她脸上也有些羞愧的意思,但马上的就拿同她开玩笑的人当儿子骂——“老娘不裹脚不照样声了你这么个半大小子。”
爱开玩笑,且口泼,是老歪最大的特点。用我们村的人的话说:就是没有她说不出来的话,没有她骂不出来的呱,只要是世上有的骂人的话,都可能从她口里蹦出来,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加一句荤呱、玩笑。也正因为如此,人们便送了她“老歪”这个绰号。我村里的人很少有敢主动与她开战的,偶有“记吃不记打”的主儿,惹着了她,她便指指点点,边同别人做生意,卖针线,边说边笑地便把他骂得哭不是,笑不是,急不是,不急也不是,只是在心里怨自己嘴笨,怪自己惹着了她……
她骂人极富特点且有艺术性,荤的素的一锅出,长短结合一大串,让你根本没有插嘴的空儿。她骂人又总是男女有别,对女人她总是从人家老头子开始骂起,对男人又总是从老婆开头到老娘收底,连讽带刺,嬉笑怒骂,直骂得你脸红脖子粗,心里又乐哈哈的,偃旗息鼓不再还嘴方完事,只要你还不服输,她就会一个劲地骂下去……
同她能撑上几个回合,骂出点花样,骂出点水平的,只有常去我村卖香油的老刘一个。只要他俩一见面,总有一台好戏听。
“儿来,你小姨子的炕头是味不?就指望你卖油挣那两个鸟钱,你小姨子也跟不了你几天,趁早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要不早晚有一天,你小姨子一脚把你蹬到床下边,最后落个老婆也会跟着别人跑,光剩下你一个死老头子靠干鱼儿。”
“老歪来,有你陪着我,别说小姨子,就是七仙女下来,我也不稀罕。别忘了,晚上给我留着门,让你那个死老头子睡凉席。”
“去吧儿来,老娘的两个奶子保管够你吃一宿,尿了床老娘那儿有的是褯子。只是别忘了看好你的门,别让你媳妇趁你不在家再给你生个带把的。”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站在街西边忙着给买主打香油,一个站在街东边卖针线,一骂就能骂上老半天。等把一街筒子的人都骂得出了门,也来凑热闹,两个才余兴未尽地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你别看老歪一张嘴就是骂人的荤话,可她人正派得很,心肠热得很,谁家有事需要帮忙,没说的,保证帮你帮到底。所以我村的老婆子、小媳妇都愿意和她来往。尤其是谁家的闺女大了要找婆家,谁家的儿子大了要说媳妇,你尽管放心让她掂量着去提媒吧,十有八九都能成,且两家都满意得很,婚后也都和和睦睦的。就这一点,就让她在我们这一带十里八乡的,都相信她。据有人统计,经她撮合成的媒少说也有一二百个。所以,常有老婆子、小媳妇问她——这几天又吃了谁家的鲤鱼,穿了谁家的毛蓝褂子。我们这一带酬谢媒人,除了要卖些点心之类的东西外,还要给媒人扯上几尺布,喝喜酒时要请媒人吃鲤鱼。
老歪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当有人问起她为何不去儿子、闺女家去住几天,犯不着整天东跑西颠地卖针线。她总是说:“你不知道她婶子,我住不上两天就想家,你想想,守着儿媳妇、闺女婿,咱不能大大咧咧地胡摆话吧,可三天不同这老姊妹们开两句玩笑,闹几句笑话,心里就闷得慌。我就不想去,他们也不稀罕我,这样倒落得个两清净。”
就这样,除了年里节上,闺女、女婿们都来看她老两口外,一般都是老两口在家,因儿子远在北京工作,也很少回来,单时常地给两位老人寄些钱来。再加上她平日里卖点针线什么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说起老歪的儿子来,我们村里的人都更加赞成老歪。当时生活困难,上有老,下有四个孩子,老头子又懦得很,可老歪硬是靠要饭将儿子供养上了大学,且是赫赫有名的清华大学。母慈儿孝,儿子总是劝两位老人去北京安度晚年,可她总觉得还是在老家好,到了大城市反倒过不惯,所以一直也没有去,一直在乡下老家,一直到去世。
“破铺衬,烂套子,小孩不戴的烂帽子,拿来换针线了。”
就这样,老歪在我们村一直叫卖了一二十年,直到乡村里的货郎多了,她也跑不动了,才不再走街串巷。
2000.3.5
说书唱戏的卖油翁
韩愈的《卖油翁》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其主人公也历来深受世人的喜爱与尊敬,成为智者的化身。我说的这个“卖油翁”与那个不同,是我儿时曾追逐、议论并且喜欢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乡巴佬”。
一直都不知晓他的名字,只知道我们村的人都叫他老刘。至于他是何方人士,家境如何,我也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常常的在我们村走街串巷,推着一辆破烂不堪而又油乎乎的自行车,敲着同样也是油乎乎的木梆子,用他那沙哑但现在说来是有磁性的嗓子叫卖香油。有时,还会在村里拉一个场子,在月明风清的夏夜,给人们唱两段我也说不上是柳琴还是坠子的古书。反正,那时的他,在我们村,无论如何他也算得上是知名人士。
他性格豪爽,用农村人的话说,就是大大咧咧。村里有不少人在买油时,都很会利用他这个特点,在老刘给足了斤两以后,还要再顺手揩他一点油,让他再搭上一点点。并不是孔孟之乡的民风不古,还不是因为那时的生活太穷吗,再说了,我们村也从没有把老刘当外人。虽然老刘也争执半天,可最后总是自己的心既不听自己嘴说的话,也拗不住买油人的面皮,大都是以他又搭上了一点告终。
他嘴碎且荤,爱给年龄相仿的人开玩笑,且不管男女。遇上嘴拙面薄的,他涮上两句,点到为止便收兵,但遇上嘴硬且又泼的主儿,总不免要上演一出“二人转”。直到双方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骂得天昏地暗,骂得淋漓尽致,骂得四周的闲人都围拢了来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嘻嘻哈哈地当观众并且赞叹之声渐起时,二人方熄了火,各自擦一擦嘴角的白沫忙自己的去了。与他能撑得上几个回合的,堪称黄金搭档的,是我们村走街串巷卖针线又乐于牵线说媒的王老婆子老歪,只要两个人在大街上一照面,必有一场精彩纷呈的对口相声,或者说是小品。其精彩程度绝对不亚于黄宏与宋丹丹演出的《超生游击队》。
他性懒且谗,与他接触不多的人,不说他是叫花子也会认为他是个二流子。平素的衣服,总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脏兮兮、油乎乎;头发洗干净、梳整齐的时候少,眼球发红,眼角堆满眼屎的时候多;一张大嘴总是油光发亮,且嘴角上常有白沫;很少见他穿过看的出本色的衣服,又很少见他不喝了酒的样子。
尽管这样,我们村里的人却依然地宽容他且喜欢他,三天不见他来我们村叫喊卖油,总会有人询问一番。当他再次出现在村里时,与他开惯了玩笑的人总是先发制人,首先向他开炮——“老刘,这几天怎么没来?是不是拐着小姨子逛济宁州去了?”接着免不了引来老刘一大通夹枪带棒的还击。
这些,还都是稀松平常的即兴表演,每到他拉场子说书时,那才叫精彩。
每当老刘要说书了,一般用不了半下午,全村人便都知道了。有不少消息灵通人士还早早地派了儿子拿了席子或者长板凳去占好地方,免得吃了晚饭再去,到时找不到好位置;至于那些听了开头又想知道后事如何的,更不必说,在家灌上几口凉水,拿块干粮夹块咸菜,去坐等的也是有的,当然那都是闲人;等老刘出场时,大都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得里三层,外三层,满当当的。场子当中放一张破旧桌子,除了老刘坐的旧椅子外,也就只有桌上的一个瓷茶壶和一只大白碗。
虽然人们这么心急,但老刘却沉着得很。因为一般都是生产队出资请他说书唱戏,报酬不外乎是管顿饭,给十几斤粮食。可这顿饭,老刘一般都是从从容容地吃的,还必喝二两散酒,因为他心里清楚,人再挤,他的那个位子是没人去争的。
等老刘到场时,树上挂着的汽灯正烧得带劲,树杈上有的也坐满了孩子。老刘将一个油乎乎、脏兮兮的长布袋放在桌上,看得出里面装着的是他的那套家伙——不外乎一把弦子,一块惊堂木,还有一面小圆鼓,对了,还有他卖油用的木梆子……最初老刘是自拉自唱,只是到了后来,才有了一位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的妇女给他搭伙,拉拉弦子,这样老刘就手捻一根小圆木棒边敲边唱了,不再停下弦子摸木棒了……月亮挂在枝叶繁茂的柳树梢上,天上的星星也眨巴着好奇的眼睛。
刘老说书,最会吊听众的胃口。开场前必来几个段子,虽常常引得满场人笑得前仰后合,但急于听正文的,总免不了中间起来几回,说“老刘书归正传吧,人齐了!”总到这时,老刘才袖子一捋,拿起惊堂木使劲地在桌子上一拍,吓得靠近的小孩子常常要眨巴一会子眼睛,慢条斯理地开腔道:“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上次讲到……”紧接着,便轻轻一点那面圆小鼓,这时,场下的人顿时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孩子也被就近的大人揪了来按在人群里,只有那张桌子被他拍得还在晃悠……
老刘说书,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常常的临场发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走岔道,他很少按平常说书人的套路去说,有时甚至说出关公战秦琼的笑话来。但每当这时,他便“啪”的一拍惊堂木,“你道是,俺老刘白吃了几年干饭。说的是……”他再按照正而八经的路子给你说一段,可不多久,又回到了他的岔道上。常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因此,听的人,即使是老听家也并不责怪他,依然听的津津有味。是呀,那时人们听说书还不就是为了取乐么?
这时你再看场下的听众,有的伸长了脖子直往前凑,随着老刘的抑扬顿挫时而眉开眼笑,时而屏气凝神;有的喂孩子的小媳妇笑得前仰后合,让怀里搂着的孩子找不到奶头;有的则突地一下站起来,大巴掌一拍,叫一声“好”坐下了事……此时,月亮已生得老高老高了,天上的星星仿佛也越来越多了,夜影里的柳枝被风吹得也轻轻拂动,一副醉心不醒的样子……
每到这时,老刘也来了兴致,干脆将身上的褂子一扒,光着膀子,鸡啄米似的敲一阵小圆鼓砸一阵子木梆子说起来。每当这时,人们总免不了看了他那瘦骨嶙峋的样子要哄笑一番,但马上的便会安静下来,继续听书……从此开始,老刘便会显露出他说书最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每段的最后一句,都要加上虽沙哑颤悠,但让人却怎么也学不来的“也勾也勾——”每唱完这一句时,还都要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似醉非醉地从左到右地环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人觉得他也在照顾着自己……
至于他说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当时的我也听不明白,只是觉得有意思。至于什么题目,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恍惚还记得一点,好象是薛仁贵征西的事。
正当说到紧要关头的节骨眼上,正当人们听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他便会将那木梆子使劲地有敲,道:“欲知后事如何,我们明天再讲。”戛然而止,端起桌子上的大碗凉白开水慢慢地喝起来。
虽然,听众不住地大叫,“老刘再来一段!”但始终不见他的动静,还是喝水,继而收拾家伙,可听的兴头上的戏迷并不罢休,还站在那儿傻等,直到队长站出来说:“今天就到这里,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得干活呢!”方才死心,恋恋不舍地拿起凳子或扯起席子往家走。
当然,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今天的卖油翁老刘还是否活在世上,我从没有听到过相关的音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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