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和猫

　　每日下午六点开始，只要不下雨，不管春夏秋冬，我都在卫津路上晃荡。从卫津路和鞍山西道的交口，一直晃荡到八里台桥下。在桥下的台阶上坐上许久，然后再晃荡。晃荡到出发点再折回来，到了桥下的台阶上休息许久，再晃荡。具体每天晃荡了几遍我也不知道。到了夜里11点的时候，我准时收工回家。

　　不要以为我是个乞丐。我有份虽然不体面但也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碰上个乞丐，我还会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到他们乞讨的手里。每天都在同样的路上做着同样无聊消遣时间的事情，是因为这条路上有所我喜欢的大学。更何况每天五点准时下班，再花20分钟吃完饭后，我基本上无事可做。我是个无所追求和喜好的人。

　　在这条路上晃荡了两年，却一次也没有走进那所大学。

　　这其间遇见一个女孩。在冬天的时候，喜欢穿着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格布裙子。在夏天的时候是一袭白色连衣裙。在观察她一年以后，我决定向她表白。

　　那天，已经是九月了，可是在这个城市里还是显得炎热。女孩在她经常出现的时间-------7点准时出现了。女孩依旧一袭白色连衣裙。裙角在风中飞扬。我走到她的面前优雅的鞠了一躬说，小姐，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吗？女孩诧异的看着我，没有害羞，随即诧异变成了厌恶。用地道的天津话说，你想干嘛，疯子？便飞也的逃跑了。直到我离开这个城市，再也没有见到她。当女孩说我是个疯子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个疯子。一年四季，下身都穿着牛仔裤，总是脏兮兮的。只有上衣的变化，证明我还是知道四季的。我想经常从这条路上经过的人的眼里，在那个女孩的眼里，我确实是个疯子。因为我这一身装束，还有我重复性的踪迹。他们如此确定我不是乞丐，我想是因为我一直在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向乞丐们的手里放去。所以女孩决绝的确信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被女孩叫做疯子，我感觉我是个疯子。女孩从此在这条路上消失，我还是依旧在重复着我以前重复的事情，但我眼中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女孩。

　　一天下班后，吃完饭。六点钟的时候，我又准时出现在卫津路上。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1年零2月了。正当我坐在八里台下的台阶上，时间是9点，不用看表我也知道时间，因为天津市的标志性建筑，一个大钟，刚当，当，当敲了九下。

　　这时天气已经寒冷起来。路的行人少了，和我熟悉的那些乞丐们也下班了。只有桥下的通道里有几个流浪汉，围着冒热气的下水道井盖口在睡觉。看来他们换班了。就象我五点下班的时候，有人去接我的班。

　　正当我脑子里一片糨糊的时候。一个穿着性感，露出一双穿着丝袜美腿的妖艳女郎走到我身边，问我，先生要服务吗？我看着她，不知道她疯了还是我疯了。她竟然找一个别人眼中疯子卖身。但看她的样子却不象疯子。也许还是我是疯子。

　　一口回绝她没有钱。不想要她的服务，也确实没有钱。谁知她竟然说免费的。看来她是个疯子，估计比我还疯。我们是一路的货色，看在一路货色的面上，我决定让她服务一回。

　　因为这个原因，我许久以来第一次提前收工。和女郎去了她的家里。一个一居室的小屋，虽然不大但布置的有点家的味道。女郎并不急着服务。先是自己洗了个澡，又强迫我也去洗澡。当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桌子上早已摆好了一份夜宵。

　　当早晨醒来看到床上的落红。我有点纳闷。便问身边的她，你不是小姐吗，这落红怎么回事，是修复的吗？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没说什么，伸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骂道，操你妈，我虽是小姐，但卖相不卖身。

　　自那以后，我便住在了那个像家一样的一居室。知道了她叫莲，在夜总会工作。具体哪家不知道，就象他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一样。

　　我从不叫她莲。我叫她猫。我觉得她象一只在这个灯火辉煌城市里夜里才有生命的流浪猫。她叫我疯子。其实她更想叫我狗。她一年多里一直见我在卫津路上晃荡，象一只流浪狗。我对她说我喜欢人叫我疯子。她说疯子这个称呼也不错，挺适合我的。

　　猫对我说想和我上床已经预谋了半个月了。她觉得我是个奇特的人。所以她决定在她生日那天要了我。生日那天她没有上班而是上了我。

　　猫每天晚上七点上班。12点下班。为了送她上班，我每天开始七点在卫津路上晃荡。之前先把她送上车。12点的时候再沿八里台桥前行一段路程，在天塔下等她，然后一起回家。

　　每次回到家之前，我们都去一家韩国餐馆吃点东西。那家餐馆在鞍山西道附近的一条街上。那里林立着无数韩国餐馆，但我们只去那一家。它有个温馨的名字，家。

　　那里的拌饭不错，还有一桌子免费的韩国小菜。店主人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每次我们过去都回热情的招呼我们，李先生，李太太来了。虽然汉语说的不流利。但这句招呼总会让猫幸福的依偎在我的身上，那时的她真像一只猫，很温柔。那是我会觉得我是个正常人，猫 也是。我们不是疯子。

　　猫很豪爽。从不问我钱的事情。还把一个存了两万块钱的龙卡给了我。碰见她的朋友有难，她也是毫不犹豫的伸手帮忙。当她不上班，我也不上班的时候，她经常会拉上一帮朋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然后总是醉的一塌糊涂由我把她背回家。

　　一次猫对我说，咱们存些钱准备以后结婚用吧。我从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摸出10块钱，还有她给我的那张龙卡。猫看着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猫说，疯子你拿回去吧，还是明天给那些乞丐吧。结婚的钱还是我自己准备吧。猫说，她要回家准备个盛大的婚礼，她要穿着白色的婚纱，在几十辆轿车的护送下穿越自己出生的小县城。这是她风光的梦想。

　　第二天，又开始自己的逛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乞丐向我伸出手，露出洁白的牙齿向我笑着。摸摸口袋里只有一个手机，便把手机给了他。乞丐看看了牌子，是摩托罗拉V180型号的。

　　乞丐问我有钱吗，说这个牌子太老了不值钱，他自己都不用了。我摇了摇头，乞丐无奈的走了。我是一个比乞丐还穷的疯子。

　　猫有三部手机。除了没电的时候，它们一直都是开机状态。猫把一部挂在脖子上，垂到胸前。另外两部就随意的别在腰间。猫说手机主要不是为了联系业务，而是这些手机产生的辐射可以让人得癌症。一生会在突然间结束，就少了许多对死亡的畏惧，也少了许多对生命延续的担忧。猫一直要送我一部手机。我却一直拒绝。她骂我疯子。我却觉得她的世界疯了。

　　卫津里上有家咖啡屋，叫心痛的回忆。每周猫都会拉上我到那里喝上在国外都需要10美金的牙买加蓝山咖啡。微妙的味道，酸度恰到好处，口味清爽而优雅，有淡淡的甜味，醇度绝佳，人口滑润爽口。这是猫对蓝山咖啡的评价，而在我嘴里只是一杯咖啡。

　　这个咖啡屋里总是习惯回旋着里查德的钢琴曲，爱情的故事。，猫听的津津有味，而我却不喜欢。

　　喝咖啡的时候，猫喜欢说，不停的说。至此我不再怀疑咖啡馆是学者，诗人，甚至是平民演讲和评论的地方了。猫说着的时候，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

　　猫说小时候，她是个沉默的孩子。一生下来就不会哭。在她最爱的奶奶离世的时候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在家的时候，她呆的最多的地方是离她家不远的一座小山。一个人孤独的呆着。直到黄昏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一次回去的太晚，她喝醉的父亲把她打个半死，骂她是荡妇，象她妈妈一样只知道天天在外面勾引男人。也就是那次，猫离家出走来到了天津。

　　猫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渐渐失去光泽变的惨淡。我觉得猫在讲故事。故事里的女孩根本和我面前这个天天满嘴说操的猫联系不起来。可她的眼神，却又让我无法不相信。

　　猫也会问我些过去，我只是告诉她我是个农村人，高考失败后就来到了天津。每次我都是这样回答她。猫有次气极，一巴掌打在我的嘴上，骂道，你他妈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杂种。里面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抹去嘴角的血，继续喝咖啡。咖啡一直是苦的。

　　猫每次说到结婚的，都是幸福的笑着，带着一脸风光的向往。可她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想和她结婚，甚至没有问过我是否爱她。结不结婚，我无所谓。只要猫愿意结婚，我可以和她结婚做她的新郎。可我知道我不爱她。我们只是互相依存取暖的一对动物。她是猫，我是狗。而且还是流浪的。在大众人的眼里我还是疯子，她还是妓女。我们都是下等公民。因为我们身上有着一样让人厌恶的臭气，所以我们互相依存在一起，也算臭味相投吧。但我不想因为依存而去爱她。

　　我们决定去一趟五台山。因为前几日下雨，我积蓄了一笔钱。不知道该怎么花去。所以我们决定去五台山旅游。第一次把自己的劳动所得除了吃饭花在了别的用途上。

　　离家去坐火车之前，猫把手机都扔在了家里。说不想受人打扰。

　　坐了一夜的火车，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我们到了五台山镇上。镇里人太多，和城市里的人一样的多，到处是游客。我和猫在山窝里用300块钱租了一间农家小屋。有从房东那用200块钱租了两辆单车。

　　在我们租住的小屋后大约10里路有个圣母庵。房东告诉我们那里求签很灵。如果以后想要个大胖小子，一定要到那里去求签。

　　第二天，猫执意要去圣母庵，而且要步行。她说那样才有诚意。一路上都是倾斜的山坡，虽然坡度不大，但对于经常不运动，出入喜欢打车的猫来说，这段路难度很大。一路上猫走走停停。气喘吁吁。却死活不愿意我背她一段。

　　圣母庵，不过是个四合院里加了个供奉菩萨的阁屋。菩萨前摆着个香炉，还有功德箱。庵里只有一个老尼。香炉显得冷清，好象很久没有人在里面叉上一支香烛了。

　　猫和老尼似乎有缘，两跟聊个没休，把我扔在一边。老尼给猫求了一签，是上签。喜的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塞进功德箱里。老尼对猫愈发殷勤。老尼和猫谈因缘，告诉她任何参拜菩萨。还留我们在那吃了午饭，才依依不舍的和我们告别。

　　我们接连玩了几天，也只不过玩了几处地方。却已经累的不行。见到单车，我们的腿都打颤。我们决定休息两天在继续玩。白天我们一直睡到了黄昏才醒。然后吃了点饼干。猫说在我们西面四里地有个佛洞。圣母庵的老尼告诉她黄昏时候去参拜最灵。

　　去的路上，猫问我结婚后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我说无所谓。其实我不想要孩子。不想他们生下来也和我们一样是疯子或妓女。

　　在佛洞里，猫参拜的很虔诚。磕了81个响头。起身的时候，前额都肿了。回去的路上，山野一片静谧。正在我们赞叹夜色的美的时候。我们看见几个和尚把一个女孩按在地上。女孩的嘴被一个毛脸和尚捂着，四肢在不停的扭动反抗。看我要过去，猫紧紧的拉住我。

　　我没有理睬猫的阻拦。径自朝那些和尚走去。先一脚把一个和尚踢飞。和尚们看见只有我和猫两人，便一窝蜂把我们围了起来。由于我的工作的关系，对付这几个和尚我还是不吃亏的。正当我打的起劲的时候，听见猫大喊注意，接着就听见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的时候，猫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把匕首插进她的胸口，只有木制的手柄还留在外头。和尚们慌张的跑了。那个女孩也不见了，趁着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猫躺在地上，脸上挂着几滴眼泪。

　　镇上的警察来了。勘察了现场，做了笔录。说过段日子告诉我进展。

　　老尼帮我在当地雇了几个人把猫葬了。临走时老尼叹息说，可怜啊，肚子里的孩子都两个月了。

　　我离开了五台山，也没有回到天津。

　　我是个小偷。每天早晨10点准时上班，下午5点下班。很少无辜旷工。我工作的对象多是那些有钱有势但我不喜欢的人。

　　两年前，我从家乡拿着天某大的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带着希望来到了天津。看着校园里不同的面孔，看着花花草草，湖湖泊泊，还有已经建起和正在修建的座座高楼，我觉得自己的生活一片光明。

　　在注册的时候，学校拒绝了我，因为我交不起学费。在思考许久之后，我抹去泪水瞒着远在家乡的父母撕碎了录取通知书。

　　在老乡的帮助下，我做起了职业偷手。

　　每月我会给家里寄封信，告诉他们我在学校生活的情况。

　　每天我会在我心爱的学校学校门前徘徊许久。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