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 作者:北轩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10-0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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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北轩的小说

前方

  (1)

  夜,渐渐地深了……

  今夜无眠的林子,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到了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夜的深处,喧嚣的广州城依旧万家灯火,灯光璀璨。大都市的华丽,此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一切文明尽在不言之中。

  大都市是多么的诱人,即便是在夜的深处,不但魅力不减,反而锦上添花。难怪多少平凡的人儿们为它痴迷,为它迷失,为它挣扎,为它堕落,为它牺牲……

  林子就是那股涌进大都市的大潮里的小浪花,在浮华的都市海洋里,风雨飘摇着……

  借着外面的灯光,林子看清帐篷里的全貌。

  阴暗窄小的帐篷里,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物品。仅一块大木板床就占满了大部分的空间。而且在那张大床上,就睡了4个人。还好,近来阳光特猛,免去了雨水的侵袭,要不然他们又要风雨同舟了。在那三脚桌上,永远超负荷的承载着横七竖八的餐具。屋里唯一值钱的现代化的便是那台二手的电视机和N手的影碟机,还是虎子两个月前从深圳带过来的。它们是帐篷里的3个人的唯一精神享受之一。

  林子弄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他忘了计谁了。明明是有4个人:他、三叔、三婶和虎子。是他,因为自己平时看书,很少看电视?是三婶,她去单位做清洁工,傍晚才回来,有时自己会忽视她?是虎子,他刚从深圳来这两个月,不熟悉,而且此刻他都没有回来?也许是他吧,林子想。

  他们三个男人都是对面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城里人把他们叫民工,说他们做的工作是“三D”。

  林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男人,他还没有经历“那个事”呢。三叔算了,家中的两个儿子都分别15、12岁了。他和三婶经常做“那个事”,只是林子发现:近来,他们不太做了,而且每次都是三婶不依。今晚,夫妻两又为这事闹不快了。林子实在不想知道长辈的私房事,可4个人同睡一张床,林子睡中间,三叔和三婶睡右边,虎子睡左边,林子能不懂吗?虎子应该是男人了吧,那是虎子刚来,听到三叔和三婶“做事”时,对林子炫耀的,他说:“老子,也做过,你还没吧?”

  林子想到了书上的那个词“男童”,接着是雪儿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纯纯的目光……

  林子还是睡意全无,轻轻地翻了个身,又望了一眼外面的世界。依旧万家灯火,灯光璀璨。金闪闪的高楼大厦与阴暗窄小的帐篷共处在一方夜空下,分别生活着你、我、他……

  美丽迷人的大都市,万家灯火,哪一盏属于我?

  一种酸酸、涩涩的苦楚涌上心头,林子有种想哭的冲动。何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眼眶里,有种热热的东西在打转……

  原来梦是那般的虚无飘渺,像浮云,像彩虹,像流星……

  躺在床上,林子的思绪便象洪水一般泛滥……

  蓦然回首,时光匆匆,岁月无情。

  三年,就这样滑过,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痕迹,没有……

  三年,对林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现在20岁,20岁意味着正青春,正青春意味着可以透支体力,可以透支体力意味着梦的希望,梦的希望意味着路的方向……

  三年,还意味着昔日的雪儿已进入了大学的校园。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灰色布满了林子17岁的世界。

  初三的他面临毕业即失学与失恋。

  面对家乡的十万大山,面对家庭的上有老下有小,林子理所当然地回家修理地球了。即使他的学业多么优秀,他多么的热爱文学,他多么的留念与雪儿刚刚萌发的纯纯的感觉。

  离开的那一天,雪儿在角落里轻轻地低吟……

  那以后,林子懂得所谓的“看你笑一次,我可以高兴好几天;见你哭一回,我会难过好几年”的真正含义。

  沉默,是那个大山的家庭对林子毕业归来的最佳表示。

  那时,东南沿海的春风已吹到了家乡的十万大山,吹醒大山的跳动生命,三叔做了第一批敢吃螃蟹的勇士,开始了山里人的城市之旅。

  有限的知识已冲洗掉了林子身上的许多泥土味,他明白所谓的大山和大都市不可同日而语的事实。

  于是,他追随三叔的足迹,也开始自己的城市梦之旅。

  林子义无返顾,大有古人“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情与悲壮。林子坚定:路在远方,梦在前方……

  这三年来,林子一直跟着三叔做建筑工作。日子顶苦的,但也很充实。大都市给他提供了许多成长的资源。每月可以领600元的工资,往家里寄300元,除去日常开支250元,林子还有真正属于自己支配的50元。这50元,就是林子的梦所在,希望所在。林子用它来卖书,除了工作,就是看书。三年的日子就这样过来的,简单并快乐着……

  这都使林子更坚定了自己的城市梦之旅,无怨无悔!

  林子有望了一眼外面的世界,这一刻,他有了征服它的冲动。脚下的路更清晰了。

  雪儿在向他走来,依旧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纯纯的目光……

  (2)

  “林子,起来了,该上工了。”三叔推了推沉睡中的林子。

  “雪儿,你别走!别走!……”林子突然坐起来,双手向前摸索着,好象要拉住什么似的。林子慢慢地睁开双眼,失望地望了一下惊愕的三叔。懒懒地,身子一沉,倒了下去。

  雪儿在南宁读大学呢,此时林子的睡梦已醒。南宁与广州相隔甚远 ,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谁也无法超凡脱俗。

  “行了,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三婶都出去 好久了 .”见林子没有反应,“你们年轻人就是由着性子 ,没有家室,就他妈的比老子快活。”三叔到底是不耐烦了,还是在抱怨,谁也说不清,无奈与沧桑挂在他的脸上。

  林子于心不忍,便悄悄地爬起来了。

  “虎子还没有回来吗?”见左边的床还是空空的,林子问到。

  “谁知道上哪里去了,混混呗!林子 ,你可不能学人家呀?”三叔关切地说到。

  林子觉得心头一热,三叔一直如亲儿子般地疼他。

  匆匆地吃完饭,林子和三叔上工去了。

  今天他们继续在三十层的高空做业。

  三叔已是个熟练的石匠,算是工地上的长老了,待遇比林子好得多。林子只不过是的打杂的,什么捆、绑、搬、抬等琐碎的活儿就是每天的工作。

  现在他又开始重复这样的工作了——绑棍子。一处一处绑,一层一层的来,简单而又乏味。站在这个高度,林子看到了广州城的全貌:依旧繁华艳丽,美不胜收。汽车、电车、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洪流仍然在一条条宽阔的大道上流淌着,象洪水泛滥。生活的大海永远激荡着,但总会搁浅的船只。如虎子,他到现在还未归来。

  这样的高度,家乡的十万大山也变得渺小多了。地上行走的人儿们不过蚂蚁般大小,哪怕你是高贵布什总统,还是小巨人姚明,也不过如此而已。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林子顿时有了种甜甜的美感。

  “Hi,林子。”

  林子不用思考,便知道这声音发自谁的口中,是虎子回来了。还是那吊儿郎当样,时髦的衣着,却是好久不洗,肮脏不成样的那种。有种鲁迅笔下孔乙己的不和谐的意味。

  林子没有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还晓得回来,小心工头扣你工钱。”三叔转过头提醒到。

  “扣!扣!扣!……就知道扣,我操他妈的娘!他们就见我们软,好欺负,拿这威胁我,我他妈的就不怕这一招,爱扣就扣。你以为你老老实实,人家工头就不扣你的工钱了,做梦吧,你!别人把你当牛马使唤,你还给人家磕头,你以为伟大呀?”虎子不甘示弱地雄辩到,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三叔没有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摇头。也许生活教会他摇头了,永远……

  林子望着身边一群群衣衫不整的同事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区别于鲁迅所写的“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奴隶的时代”的另一个时代吗?或许林子有限的学识和经验,还不足以道明白这一切的一切。

  他只知道,在华丽的楼宇中流下了他们多少的汗水,他们却永远也住不进那样的高楼大厦,只能住阴暗窄小的帐篷。

  他们漂泊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就始终是边缘人,没有家,哪怕是他们在支撑着大都市现代化的脚支架!

  因为大山,他们忍着,煎熬着……

  这是对比下的强烈共识。

  就比如大都市有书可以给林子看一样,大山在发展多少年都未必会有这样的资源。

  太阳渐渐地高了……

  在这钢筋混凝土组成的世界里,毒辣的阳光是最大的杀手。林子就因它学会了“暴晒”和“中暑”两个词语。

  林子穿着一件厚厚的绿外套,试图以此来以阳光相抗衡。汗水是谁最终胜利的标示,有谁能说得清?衣服就在被汗水浸湿和被阳光晒干之间轮回地重复着……三叔早已脱下了衣服,光着上身,尽是黝黑健美的肌肤,可惜缺少发现艺术美的眼光。虎子一个劲往肚子里灌水,好象他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似的,永远也灌不满。或许汗孔的排量已大大地超过了灌水量吧?再或许虎子为寻求水从口腔流到膀胱的一丝清凉吧?

  原来,白天是这样的难熬。

  时间在慢慢地拖拉着……

  终于,他们等来了收工。耷拉了一天的黑脸的民工们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可却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3)

  白天,结束了……

  夜,正开始……

  三人快到帐篷时,没有了往日飘出的阵阵香气,整个身体顿时都软了下来,失望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平日,三婶总在他们回来时准备好了晚饭,可今晚连影子都没见。

  “我来做吧!”林子放下手中的东西,忙开了。平日,他也常常帮三婶做些“家务”,林子喜欢一家人劳作的感觉。

  许久三婶匆匆地赶回来了。她红着脸,解释到:“被主任叫去了一会儿,误了大家的晚饭了,对不住了。”说着,她来到了林子旁,“林子,你做了一天的活儿了,也累了,一边休息去吧,让我来。”林子没有拒绝,三婶母亲般的亲切,让林子想依赖她。正因为这三年来,有三婶母亲般的照顾,林子在广州才有了家的感觉,心变得凉快多了。

  饭做好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往肚子里塞,有点象饥饿的乞丐样。三婶内疚地看着他们,然后轻轻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吃着。象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正在等待大人们的批评似的。

  吃完饭后,三婶收拾餐具,虎子和三叔看电视,林子则呆在蚊帐里,静静地看他的小说。每天的这一时刻,对林子来说都是最温馨的。把背靠在软绵绵的棉被上,心和灵魂完全地进入到博大精深的文学世界,被故事的主人公深深地吸引着,走过一个又一个的生命之旅。或悲或喜,或离或合,或善或恶,或卑微或伟大……

  在那个世界里,林子是平等的,他看到了太多的卑微生命在彰显顽强的生命力,看到多少不甘的人儿在寻求生命的出路,他们都在为自己活着标准而挣扎着,努力着,煎熬着……

  保尔、简爱、茶花女、阿甘、觉慧、孙少安、孙少平……

  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执着的生命哲学彰显人性的魅力!

  今晚,林子要重温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初二时,雪儿就借给他看过,只可惜那时只看了前两部,至今林子还未知晓孙少平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前两天在小书店里邂逅了它,林子便毫不犹豫买下了。当林子一步步走进路遥的世界时,林子忽然感到害怕……

  在孙少平的身上,林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样的寻找城市梦之旅,一样的热爱文学,一样的遥远爱情……林子想不到那位已逝的大师,竟这般的理解自己,甚至已看透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阅读,使林子忘了时间的概念,忘了大山的烙印,忘了白天劳作的艰辛,忘了城市的喧嚣,忘了爱情的遥远……阅读成了林子生命中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老婆,让我好好地亲你一下,今晚我们舒服地做一回,我都快渴死了!”是三叔低沉的声音。

  “行了,白天还不够你累呀?晚上还要瞎折腾!好好休息吧,别吵了他们,明天还要干活儿?”三婶小声的应道。

  “来吗,你都饿了我一个多月了。”三叔不肯就此罢休,试图勾起三婶的欲望与同情,可三婶还是不依。夫妻俩的对抗与反对抗的力量摇动了整张大床。

  林子从《平凡的世界》中醒来,看着现实中又一个平凡的世界。林子发现左边的虎子没有知觉,也许是昨晚未归的回报吧!林子没有作声,静静地听着……

  “你到底是怎么了,要是病就说吗?你都一个多月都不让我碰你的身体了,你到是说出个原因来呀?”三叔有点不耐烦了。

  三婶不吭声,屋子里沉默了许久……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说呀?对了,今傍晚是什么回事,你啥回来那么晚的?”

  “没事,没事……能有啥事呀?”三婶有点不安地答到,声音有点紧张。

  16年的夫妻了,三叔看得出三婶在撒谎。于是他气愤地起来了,摸索出香烟,坐在三脚桌旁,急速地吸着,接着便是持续的咳嗽声。这一刻,香烟是男人思考和缓冲矛盾的道具。三婶也跟着轻轻地起来了,她找出件衣服,心疼地披在三叔的身上。

  “老三,你就别抽了,你身体不好,可不能这样啥折腾呀?我们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还指望你扛着呢?”

  “到底什么事?”三叔的口气低了许多,但他并未有放弃追根问底的初衷。

  三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工作的那个单位主任看上我了,这两个月一直缠着我,可我没有理人家……”然后,三婶停住了,象是等待三叔的发言似的。

  三叔抬起头,认真的望了他的媳妇:确实有几番姿色 ,再加上跟着他出来几年了,倒养得更秀气了,谁都不相信三婶已是35岁的村妇。

  “你跟人家主任上床了?”半天,三叔忽然冒出一句。

  “这,老三,我真的没有对不起你,我这也是出于无奈……”

  “得了!”还没有等三婶说完,三叔便咆哮到,“你今傍晚回来这么晚,就因为跟人家上床误了时间的,对吧?就因为跟主任做过了,不想跟我做,对吧?行呀!人家主任说什么都比我这个民工强,是吗!”三叔怒吼着。

  林子发现:此时,虎子已惊醒,像他一样静静地听着。

  “老三,你听我解释呀?”三婶流泪地恳求着。

  “你给我戴绿帽了,我还要给你发奖状呀?”三叔的音量越来越大。

  “老三,不管你怎样骂我都可以,反正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林家。我们一起投奔城市,为的不就是多挣几个钱,能比呆在大山过得好一点吗?儿子上学,老人赡养,建新房子,娶儿媳……哪一样不需要钱。趁我们都年轻,能多挣,就多挣点。”

  “那你也犯不着出卖自己的身体呀?”三叔还是有点气不过,他多么希望能维护他作为一个丈夫可怜的尊严呀。可每每生活欺骗了他时,他总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老三 ,人家主任以辞去我的工作为由,我能不依吗?我们家不能没有我这份每月500元的工作呀?”三婶早已变成了个泪人。

  啊,人活一世,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

  低头,是他们的生命哲学吗 ?

  三叔没有再说什么,悄悄地走出了帐篷,三婶也跟了出去,他们一起向灯海中走去。外面的世界依旧万家灯火,灯光璀璨。

  (4)

  “老子,正在睡梦里呢,就被这对老夫妻给搅了,真他妈的扫兴!”虎子说着,起身去开电视机。“林子,今我给你看点刺激的东西,好好的乐一把。”

  林子掀开蚊帐,往电视上看去。

  林子的眼球被震住了:到处是二人裸体运动。有站着的,卧着的,正面的,反面的,同性的,异性的……

  短短的几秒钟……

  林子慌忙地收回了目光,此时下半身是热热的。他用棉被盖住脑袋,试图忘却刚才的那些画面,可它们却如放电影般,一幕幕的在林子的脑海里上演,这让他20岁的生命躁动起来。好热,林子呆不住了。他掀开被子,奋力地往外冲,留下惊愕的虎子。

  林子逃呀逃,一直逃,逃在灯的海洋里。路的方向模糊了……

  为什么?

  路在何方?谁能告诉我答案?

  就那么几个小时,和谐了3年的帐篷就变了,让人无法接受,起码林子还没有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开始想念大山的质朴与简单,想念雪儿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纯纯的目光……

  不知何时,林子逃累了,迷失在广州城熙熙攘攘的闹市里,林子感到茫然。三年来除了小帐篷的周围,林子几乎没有走过那么远。他只会在阴暗窄小的帐篷里仰慕外面的世界。

  陌生的大都市!

  林子忽然感到害怕,便摸索着回去的路。

  (5)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疲惫地回到小帐篷。

  “林子回来了,刚1点呢?”这是呆做在床头的虎子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吗?”林子轻轻地问。

  “早回了,又夫妻共枕眠了,放心吧!”虎子轻描淡写地说,“林子,你头发长了,我们现在去剪,好不好?”

  “太晚了,哪里还有理发店开门?”林子以他习惯的思维说到。

  “谁说的,你又没有去过,现在正热闹呢。去吧,明天哪里有空,带你去逛逛也行,不然,你什么都不懂。”虎子鼓动到。

  到底是被虎子说中了,还是林子确实想去认识一下广州城的真正的夜与他在小帐篷里看到底夜的有何差别。

  跟着虎子,林子去了。三年来第一次在夜的深处,近距离地走进大都市,林子充满了好奇心。

  原来广州城的也比林子在帐篷里看到的那个夜更华丽,更灿烂,更诱人……

  虎子熟悉地方,很快就找到了一家相当精致的小发廊,里面很柔和与温馨。林子想,这里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虎哥,你来了。”一见他们进去,就有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孩迎了上来,声音温婉曲折,听起来象唱歌一样。女孩一身丝绸装,勾勒出了苗条的身段,十分可人。

  “我不来捧场行吗?”虎子哈哈大笑,“看我把兄弟都带来了。”

  女孩看了一眼林子,笑了。很美,但没有雪儿的笑醉人。

  “哟,眉清目秀,怪讨人喜欢的。”

  “就找个姑娘来做他的生意吧?”虎子鬼笑道。

  林子没有想到剪头发,在发廊里还有做生意这个说法,自己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虎子和那个姑娘一起进了里屋,留下傻愣的林子。

  一会儿,从里屋走出了一个秀美的女孩,披肩的散发,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

  雪儿,梦中思念的人儿,什么可能?

  林子定眼认真地看去,才发现女孩的目光是呆滞的,而雪儿的是纯纯的。

  不是雪儿,林子有点失望。雪儿在南宁读大学呢,林子再一次清醒了。

  “跟我来吧!”女孩冷冷地说了一句,便又往里屋走去。

  搞不清楚情况的林子愣愣地跟了进去。

  望着女孩的背影,林子想到了贾宝玉说过的“女人是水做的”。南国的女人应该是女人中的女人——柔和秀美!

  女孩把林子带到一间灯光暗淡的屋子里,定眼一看,竟是女性的闺房,林子的脸顿时发烫。长到20岁,他还没有和一个女孩独处一屋呢?虽然他还弄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

  “我们开始吧!”女孩说了,开始轻快地解去身上的衣物。林子似乎反应过来了,可女孩已一丝不挂的站在床边。

  暗淡的屋子在女孩白晃的身体的映射下,顿时亮堂起来了。

  林子的目光呆滞,胆都被吓破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有限的经验让林子应付不过来。没有人告诉他,他该什么办?

  目光,凝固了……

  空气,凝固了……

  林子脑海里,今晚看的裸体运动图片在轮番上演,林子觉得浑身发烫,下半身在剧烈地运动。

  “来吧,今晚是我们的世界,我会让你舒服的。”女孩说着,迅速地向呆愣的林子逼来……

  雪儿,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纯纯的目光……又一次出现在林子的眼前。林子像获得了一股巨大的能量,他转身,飞快的冲出发廊。

  他又一次逃进大都市的灯海里,迷失在广州城熙熙攘攘的闹市里……

  依旧万家灯火,灯光璀璨。喧嚣与浮华共舞,人与夜同醉。

  置身于这样的大海里,林子不知道自己这叶孤舟还能坚持多久。路是模糊的,梦是碎的,明天又会是个什么滋味?

  林子发出了:“路在何方?”的疑问。

  林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最后他来到了江边,阵阵凉风迎面扑来。林子再一次想到了家乡的大山,家乡的河流,家乡的人儿……

  简单,也是一种幸福。

  简单,为什么有时聪明的人类却做不到呢?

  林子一直想,累了,就躺下。在与土地接触的那一刻,林子嗅到了遥远家乡的稻米的香气,清清的,纯纯的,甜甜的,凉凉的……

  记忆的流水轻轻地流淌着……

  小林子和小雪儿就这样,手拉着手,在那秀美的山间小道玩耍着。天地一片阳光灿烂,一片和谐之景。蓝蓝的天,高高的山,峻峻的岭,红红的花儿,绿绿的草地,清清的河水,嬉戏的鸟儿,憨厚的牛群,活泼的孩童,勤劳的大人……

  美,是最佳的诠释。

  当时幼小的他们曾发誓长大后要为亲和的大山创造不平凡的业绩。现在,当他们不再幼小时,当他们已是20岁的青春年华时,生活却变得这样令人失望,林子不知道怎样去实现儿时的理想?

  路在何方?谁能告诉我答案?

  不知何时,林子进入了梦乡,他回到了美丽的山间小道,回到了儿时的乐园。和雪儿一起玩耍,追梦……

  ……

  (6)

  “青年人,该起来了。”

  迷糊中,林子听到耳边有响声。林子慢慢地睁开双眼,看到几个老年人在围着他,好奇地看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青年人,你在这里睡了一个上午了,起来吧!回家去,家人会担心的。”其中的一位老人慈祥地提醒到。

  林子抬头,看到太阳正当空挂着,知道自己已睡过头了。可,家,家人在哪?美丽繁华的广州城没有他的家!同时,林子也想到了,在广州城,自己还个窝。该回去了,三叔他们会担心的。

  于是,林子又一次在陌生的大街上摸索着回去的路,回小帐篷的路。

  林子回到帐篷时,已是傍晚时分了。没有一个人在,别人都在忙碌着,只有他这只船只在搁浅,在徘徊……

  林子拿起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又一次开始了他的书香之旅。就剩一点了,林子很快就能看完路遥世界里的平凡故事了,所有平凡生命的结局就要展现了。林子很兴奋,阅读是可以忘我的,甚至是忘却一切。

  时间在悄悄地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合上了书本。林子不敢相信,故事的结局竟是这样。林子觉得路遥残忍:他把自己塑造的平凡英雄一个个的毁掉。在路遥的平凡世界里,有情人难成眷属,爱情对于平凡的生命来说是那样的遥远。

  林子想不通,路遥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们的命运?

  ……

  “有人在吗?”帐篷外,传来急速的声音。

  林子放弃了思考,或许说他的经验与学识根本无法满足他思考这样有深度的东西。他走出帐篷,来者是同在工地上做工的小张,只见小张一脸的紧张与着急。

  “小张,有事吗?”

  “林子,出事了,出大事了……”小张太急了,竟无法完整地表达下去。

  “你,慢慢说,别急。”

  “林子,三叔从楼上不幸跌落下来,现在在医院抢救呢。你快去看看吧?”小张终于完整地表达出来了,可林子却吓住了。

  啊,人活一世,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

  林子设法让自己镇定。

  “三叔现在在哪个医院,带我去!”林子还是失礼地喊到。

  小张转身,急促地往目的地赶。林子也紧跟其后,甚至有想超过他的冲动。

  当他们赶到医院时,三叔已从抢救室出来。但在三叔被一张白布严严死死的盖住了,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林子扑上去,他掀开布,拼命地摇着,喊着,可三叔依旧祥和,没有回应他。

  “怎么会这样?到底什么回事!”林子痛苦地喉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卑微,人生的苦短。也许高级的人和普通的动物根本不存在区别,生老病死是宇宙万物的规律,谁也抗拒不了。更何况是卑微的他们呢?

  “今天,三叔工作时,神态是恍惚的,还时不时的发愣。大家叫他不行就休息,可他死活不肯,后来就……我们发觉时,他已经往下落了,我们也无力回天呀?”不知是谁回答了林子。

  “这事,工头说了,他不管,所以就没有来。他叫我们通知家属,到他那里领点后事费用,其他的自行解决。”这是小张的声音,林子听出来了。

  “林子,你还是回去叫他爱人过来吧!我们就这命!”老刘一脸沧桑的说道。

  林子无语,他真的不知道该什么做,没有人告诉他,他是孤助无援的。也许他们说得对,该叫三婶来,她才是三叔的家属,才会想法子。林子让大伙照看着,便匆匆地赶回小帐篷。

  (7)

  此刻已是傍晚7点多了,可三婶还为归来,还有虎子也不见踪影。林子害怕独自面对这人去物留的场景,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个怎么样。他想象不出,三婶在做什么,他不敢想象……

  许久……

  林子听到外面有动静了,便匆忙地走出来。来的是两个警察,他们告诉他虎子昨晚在发廊闹事了,经调查虎子与近来发生的案件有关系,且此人在深圳就有前科。所以通知亲属,望能提供相应的信息。林子没有理会他们,他告诉他们同村的三叔死了,他要忙许多的事。警察没有再说什么,便走了。

  林子烦透了,他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就那么几天的工夫,一切就是另一个模样了,一个他接受不了的模样。

  夜,又一次开始了……

  三婶终于归来了。

  “三婶,三叔出事了。”林子轻轻地说,可谁又明白他心里是苦的。

  “啥事?”三婶似乎听出林子话中话,她变得不安起来。

  “这,……三叔他出事了,他从楼上跌落下来,人在医院里”林子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了,但是他来是省去了三叔已故的事实,他不想这样残酷的事实由自己口中说出。

  三婶来没有等林子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往外冲。林子追了出去,三婶并未晓得医院在哪里。

  两人就这样一路大跑地赶到了医院。

  望着傻愣的人群,三婶问到:“人呢?”

  人群中的老刘充当了残酷的发布机:“已送往太平间了。”

  “不,林子,你不是告诉我,老三在医院吗?怎么会,林子,他骗我,是吗?” 三婶说着,恳切地望着林子。

  林子沉默了,他无法目视三婶的双目,轻轻地低下了头。

  没有得到答案的三婶,蹒跚地往太平间方向走,脚下的步子沉重得拖不起来,仿佛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三婶的肩上。

  在白色装点的太平间里,有悲壮的空气在积压,像乌云密布下雨天,万物都被压郁着。三婶“扑通”地跪下了,她一边张张的掀开白布,一边拖着双膝移动,一个一个的找……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当年的孟姜女哭倒长城,也会是这般的惊天地,泣鬼神吧!

  苍天作证:他们绝对是对恩爱的苦难夫妻!

  此刻,三婶已找到了沉睡的三叔。可不管三婶多么有力的拍打,叫喊,她的男人还是狠心地弃她而去了,永远……

  (8)

  林子被这一幕所动容了,生死离别竟是这般地来去匆匆,你我都卑微得如沧海之一粟,没人能预知生命的下一秒钟会是个怎么样?

  林子又想起了雪儿娇小宜人的身躯,醉人的笑脸,纯纯的目光……

  林子在这一刻打定主意,要见一见雪儿。他压根儿不考虑,这样做合适不合适,也没想过见了要说些什么,做什么。反正他横了一条心,非见雪儿一面不可,哪怕只是一眼。

  我们都知道人是冲动的情感动物,年轻的我们常常没有理由的做着一些事。

  林子给三婶留了张便条,便连夜踏上了返乡的列车。林子三年来,第一次发觉,原来进出大都市可以这样随意,自己竟是这般的自由。

  列车在前行,广州在疏远,南宁在靠近……思念的人还远吗?

  路就在脚下,就在前方……

  童年的幸福时光又一幕幕的浮现在林子的脑海里。它象启明星,照亮了林子心灵,也照亮了路的方向。时间在回忆流过,南宁就这样真实的出现在林子的生命里,让他有种被幸福的错觉。

  林子把行李寄存好后,便踏上了往雪儿学校去的公车。林子将自己多方了解到的雪儿的消息的条子紧紧地握在手中,像抓住一生的幸福般的珍惜着。

  公车停了。

  林子既兴奋又紧张地下了车。庄严神圣的大学校门耸立在眼前,林子忽然怯步了。他满是泥土味的双脚配踏进这片净土吗?心灵过不去的槛,使林子远远地望着,望着他同样令魂牵梦萦的大学校园。

  林子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给雪儿去了个电话。有个甜甜的声音告诉他,雪儿去图书馆了,还未回来。林子失望的看了看表,上午11点了,也只好等一会儿了。

  当人静下来的时候,也是会思考的时候。林子害怕这样的静,他会想起在广州的生活,想起小帐篷里4个人的故事。人要真能忘却一些东西该有多好,或许失意的人也在享受着另一种解脱。

  时间到了12点半,林子抱着希望,有去了个点话,可雪儿依旧未回来。希望,失望,原来可以轮番上演,不管你是否喜欢。

  同样繁华与美丽的南宁城,林子看到的还是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孔,一丝惆怅涌上心头,林子又模糊与迷失了。

  等待,竟是这般的难熬……

  连嬉戏的雨儿也要来凑热闹,绵绵地下着,下得人心烦意乱,林子觉得心是湿的,是大自然下雨的缘故,还是心下雨的缘故,连林子也分不清。

  3点了,林子又去了个电话,雪儿依旧未回来。

  林子压根就没有想到,会遇上这般情况。他不得不想到了命中注定,想到了他和雪儿的距离,想像他们无法携手去图书馆的鸿沟。

  仅存的一丝热情在慢慢地变凉,林子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抓住幸福的风筝线。

  风,依旧……

  雨,依旧……

  林子矛盾,但又不甘。

  时间滑到了5点半,林子犹豫地拨了那个另他失望了N回的熟烂的电话号码。

  “雪儿回来了吗?”

  “我就是,你是?”

  “我……我……”林子蒙了,也许是幸福太难等了,当它真的降临时,有的人会接受不了,范进中举后会发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你到校门口便知道了。”林子终于说完整了一句话,心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知道你是谁了!”雪儿显得很兴奋,“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雪儿没有说她猜到的是林子,便挂了电话。林子觉得幸福莫过如此,留那么一点点朦胧的神秘。

  突然的幸福感,让林子飘飘然起来……

  他甚至觉得把握不住,另一种忧虑在心头滋生。林子又望了一眼庄严神圣的大学校门,忽然林子想明白了许多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他和雪儿是大山养出的两种人,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现实鸿沟,那是两条平行线互相平行,不相交的定理。难怪路遥让田晓霞以牺牲来结束了她与孙少平公主与农夫式的凄美爱情,原来在路遥的平凡世界里,现实也是主导。从肉食社会中走出的男女总会是那么的人间烟火味。

  明白,意味结束。相见,不如怀念。

  林子跑开了,他不可以在等下去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本和勇气去承受这份两个世界里的人类的爱情。

  在家乡的大城市里,同样没有林子的位置,林子又一次迷失一切……

  林子没有了梦想与方向。

  大山?

  城市?

  未来?

  爱情?

  没有哪一样真正的属于过他。20岁的林子徘徊在人生的道路上……

  路在何方?

  前方会是什么风景?

  谁能告诉我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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