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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

作者: 灵兮*亦芳菲 完成状态:已完结

黑云

  一切都是注定的,那年我十二岁,她也十二岁。

  在我的人生前十二年的经历,也许比一般人二十年还多。

  与我相依为命的奶奶阖然长辞,我被父亲接回了城里的家。城里的家宽敞明亮,但从窗口只能看到对面的楼,却看不到远处的风景。我被安置到一个粉红色的小房间,父亲讨好的对我说:这是你妈妈精心给你布置的,我不置可否。父亲说你快谢谢你妈,我说:谢谢姨。父亲是我的亲生父亲,弟弟是我的亲弟弟,弟弟的妈妈是我妈妈的亲妹妹。

  晚上,躺在柔软的床上,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楼上偶尔有响声,让我有种被人踩在脚下、压在身底的感觉,使我很不舒服,很久都睡不着,我不困,我就光着脚站在爸爸和姨的房间门口细细的听。

  很小的时候,我还有自己的妈妈,还有漂亮的姨。我很喜欢依偎在姨的怀里,姨的怀抱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我的头在她胸前蹭呀蹭的,她就痒得咯咯笑,我也笑,舒服极了,那时我觉得真幸福,日子过的真开心。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和爸爸还有姨开始打架,姨哭,妈妈也哭,爸爸站在中间,不知所措的样子,那时我想爸爸真可怜。后来,我看到父亲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去哄姨,姨就抱着父亲哭,父亲就哄呀哄的,后来姨就不哭了,还娇声的笑了,我才明白,原来哄大人也是要亲的,一亲,大人小孩就都不哭了。我把我的结论告诉了妈妈,妈妈呆了片刻,当时她好象正在炸我们全家都爱吃的丸子,油锅哗哗的响。

  吃饭的时候,爸爸和姨都没有回来,一盘热热的香香的煎丸子放在中间,我伸筷子去夹,妈妈打落了我的筷子,我哭了,我以为我哭妈妈就会让我吃,以前我总是用哭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丸子后来被妈妈一个人全吃了,我想妈妈真自私。那天的天气是很阴沉的,天空布满了黑沉沉的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湿的味道。再后来,妈妈就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死人的脸是青色的,嘴和鼻子会流出血。从那以后,我就吃不得一道叫“丸子”的菜,看到这道菜都会吐。全家似乎被我传染了,丸子这道菜就在我家绝迹了。

  再后来,我被送到奶奶家,爸爸和姨每年来看我一次,姨胖了,肚子很大很大,我抚摸着她的肚子说:真大,象我妈妈煎的大大的丸子。姨的脸色就有变了,还颤抖了一下,以后她就没有来过。直到我回到他们身边才再见到姨,姨变得丑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皱纹,嘴角有些向下撇,眉头也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有一个肥肥的男孩子,他喊我姐姐,有时也喊我妈妈,他都7岁了,他分不清姐姐和妈妈,有时还管爸爸叫哥哥,他还尿床,连10个数都查不全,没有学校肯收他。我也傻,发育得不好,木木的,家里来了人就躲起来不肯见,姨做事的时候我就偷偷的看她,她知道只要我在家,就会有两道目光永远刺在她的背上,这令她感到很不舒服,所以她不是把菜炒糊就是把衣服熨破,她有一天晚上对爸说:秋的眼睛真象大姐呀,阴冷阴冷的,我害怕。我趴在门后听着爸爸在安慰她,我就笑出声了,姨恐惧的喊:秋在偷听!我若无其事回到房间,拿出镜子端详着自己,黄黄的,瘦瘦的,一双眼睛却漆黑一团,深不见底,但似乎有亮亮的东西在深处闪动,姨,你说错了,妈妈的眼睛可不象我,要是象我的话,她肯定就不会死的,她要是不死,那死的会是谁呢?我打了个冷战,就钻到被窝里睡觉去了。

  我十二岁了,身材很高很瘦,就是不爱说话,常常一天都听不到我说一句话.我有时会陪我弟弟玩会,他流着鼻涕,我用手给他擦,粘粘的,我就抹在他那肥肥的脸蛋子上,他仰着脸对我嘿嘿的笑,就又有鼻涕流出来,他就自己往脸蛋上抹,我又看不下去,就到卫生间拿了纸给他擦,擦的他脸蛋都红了。我还给他洗衣服、洗澡,弟弟就变得干净了。他象跟屁虫似的,我到哪他都跟着我,亦步亦趋,反正我一个人也没意思,我就带着他满城乱转,一个暑假结束后,差不多半城的人都认识我俩了。

  开学了,我被送到新学校,我是插班生,年纪比别的同学大,个子比别的同学高,老师让我坐在最后一排,我孤独沉默的象一棵树。后来班上又来了一个插班生,叫琪,琪的皮肤很白很白,白得透明,象掐得出水的豆芽,琪的头发黄黄的,扎两根细细的辫子。男生常捉弄她,把她的辫子系在椅子上,有一天,一个男生把个毛毛虫顺着她的领子丢到她的衣服里,琪拚命的哭,她的声音尖锐娇嫩的象个婴儿,男生们围着笑,女生们捂住嘴笑,只有琪在恐怖的哭。她无助的眼神四处求救,谁会救她啊,真傻,象我那傻弟弟。她细细密密的眼睫毛颤动着,眼睛象泉眼,一波一波涌出泪珠。我站起来分开众人走到她身边,我掀开她的衣服,从里面掏出那只硕大的毛毛虫,我捏着这只扭动的毛毛虫问:是谁干的?没人说话,男生用白眼看我,我本来想把毛毛虫踩死,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把毛毛虫放在手心,它还在爬,我用另一只手向它狠狠的拍下去,它的汁浆溅了出去,绿乎乎的,所有的人都在惊叫着向后退去。我的手粘粘的,象握满了弟弟的鼻涕,我把浆水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回到坐位上看书了。后来,琪上学时会绕道来到我家楼下等我,放学在教室门口等我,开始时我没理她,她就悄悄的跟在我身后,有一天我穿过横道,她为了追上我,差点让一辆车给撞了,她惊魂未定的冲到我身边,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就和我弟弟的小胖手一样,感觉好极了,我就牵着她走.没想到,这一牵,就牵了整整六年。我的整个中学时代就这样过去了。

  我一点都不留恋我的中学生活,同学对我敬而远之,但我不在乎,有琪在我身边就够了,琪越来越漂亮了,全校的男生都偷偷的注视她,全校的女生都嫉妒她。她谁也不理,她把男生写给他的信贴在黑板上,让男生羞愧不堪又无可奈何。她坚定的牵着我的手上学放学,我们在校园里旁若无人的走来走去,有时她搂着我的腰,我搂着她的肩,我们脸贴着脸,在校园里晃荡,老师找过我们双方家长,我爸也说过我,我斜着眼睛瞟他一下,他就噤若寒蝉了。琪的父母都在国外,家里只有奶奶,奶奶见没人欺负她就很开心了,对我很感激,还给我做好吃的饼,根本不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我上高中之后几乎就不回家了,我和琪挤在一张小床上,床真的很小,我们只能紧紧的贴在一起,她的身体柔软极了,我抱着她,她抱着我,我们的肌肤滚烫滚烫,我们从对方的身体上熟悉了女人的一切。

  后来,我们考上同一所城市的大学,她考的是师范学院学的是中文,而我则去了一所著名的医学院,我们没有住校,在她学校附近租了个民房,还有个小小的院落,琪在这小小的空地上撒了些花籽,竟然满院飘香。民房只有两个房间,我们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我买了一台电脑,有时间我们还上网瞎侃,说很露骨、很色情的话,开很晕的玩笑,看到对方让我们捉弄得无所适从,我和琪笑作一团。晚上我们就拥在一起,抚摸对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很小心,很战栗,一夜下来,冷汗涔涔,却又乐此不疲。

  我的学习成绩斐然,让学院的教授刮目相看.上人体解剖课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吐了,男生也哆嗦,我从实习教师那拿来解剖刀,在尸体上乱割一气,然后不满的对实习老师说:太烂了,血管都找不清,不能换具新鲜的吗?老师看了看我没说话。

  琪不只漂亮,而且越发的娇媚,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而我却把头发剪得短短的,不再穿裙子,换上运动装,从后面看就象个男孩子。大学里没人知道我拍毛毛虫的历史,所以还是有人愿意接近我的,我和男生打排球,打蓝球,还踢足球,撞倒了划破膝盖,咧嘴啧舌,回去琪就笨手笨脚的给我包扎,边包扎边吸冷气,我就笑她笨,她就撒娇的拧我的脸,并警告我说不许和男生玩,不许理别的臭男人,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臭呀?你臭不?让我闻闻?我们在床上疯了一阵,后来她抱着我哭了,她说她很难受,因为离我远了,只有晚上才能见到我,她后悔极了当初学习不好,考不到我们医学院去。她说离开我的日子太难过了,一分钟见不到我,都让她痛苦不堪。

  半夜,她醒了,瞪着眼睛死盯着我看,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她梦见我有了新朋友,是男的,黑黑的,很帅。我说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她搂着我,咬着我的耳朵说:不许,你要是和别的男人好,我就咬死你。她说话的语气狠毒极了,透过月光我看到她的脸有点扭曲,一点都不漂亮。我抱着她,想起中学时我俩永远在一起的诺言,忽然觉得累得很。

  大三时,不知怎么回事身边就多了一个男生,名叫轩。那天他陪我打蓝球,他的技术好,我就紧紧的粘着他,后来球终于被我抢到了,我把球投到蓝里,得意的回过头向他示威,却看到他异样的目光和尴尬的神情,这时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女儿身。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照,身材欣长,曲线玲珑,饱满的如画里的飞天,抚摸着柔滑细腻的肌肤,我的脸忽然红了。

  我开始和轩交往。

  他高高的个子,黑黑的的皮肤,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他很照顾我,宠我,我就懒散的依偎着他,我开始不再按时回到我租住的民房,因为晚上我可以和轩在小树林后约会,到小旅店开房,接受他的亲吻和爱抚,我没想到和男人的爱恋带给我的震颤如此巨大,这种悸动让我痴让我醉让我迷恋。

  琪开始以怀疑的眼光看我,她哀怨的问我是不是变心了,我很心虚,但嘴硬着说没有,我只是学习太忙。我没想到有一天琪会来到医学院,当时我正吊在轩的肩上,轩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定格在琪的身上,我扭过头,看到脸色惨白的琪。我搬出了租住的民房回到学校宿舍,当我提着箱子从琪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感到琪用怨毒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我径直走出去,琪在身后追问我:他不是真爱你,你还回来吗?我说:他要是不爱我,我就回来,但是他爱我,所以我不会回来了,琪,你也应该找个你爱的也爱你的男人,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们都应该为自己找个归宿。琪“嗤”的笑了一下:你说的?你不要后悔呀。

  琪常来看我,我对轩说琪是我情如姐妹的最好朋友。轩请我们吃饭,轩带我们去看电影,轩领我们去唱歌,琪的嗓音温婉动听极了,一点都不逊于那个知名的甜歌星。我和轩都听的呆了。我们还去学校的俱乐部跳舞,琪成了焦点,男生为了能和她跳上一曲而引以为荣,轩拥着我,眼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她的身上,她正在被不同的男生拥抱着旋来旋去,她的裙裾飞扬,纤秀白润的腿就时隐时现的闪动。

  有一天我发现有本很重要的教材落在租住的民房里,我只好回去拿。我打开门,门口有双男人的鞋,很眼熟,是一双名牌运动鞋,我蹲在地下研究半天,是轩的,我站起身,感到头晕,血压低,回去要量量了。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扬起两张熟悉的面孔和两具熟悉的身体,我呆呆的站在那。琪从容不迫的穿好衣服,从我旁边走了出去,她低低的对我说:你说的对,男人真的很好,我感到舒服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淫荡,语气却很天真。

  轩对我说对不起,说我可以不原谅他,但是不能不原谅爱情。我扬起手,轩不躲,我就没有打下去。我知道他希望我打他,这样他就安心了。我凭什么要让别人安心?我爸和姨在我目光逼视下,这辈子就没得到过安心,永远受到良心的遗责,我也不会让你们安心的。

  轩走了,他有点担心琪。琪笑着说没关系。

  我和琪面对面的坐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不爱你,琪说。你回来吧,只有我是真的对你。

  我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滴泪,这让我惊讶不已,自从妈妈死后我就没有哭过,我以为自己已失去流泪的功能,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泪腺出了故障。

  我又搬回去住。

  我的学习成绩急剧下降,竟然有两科亮起了红灯。于是我对琪说要补习一下,我每天留在小书房里,守着电脑,留连在网上,脑子越发的迷糊了。琪还在和轩来往,面对我的指责,琪开始还耐心的解释,后来就不说话了。我开始吸烟,吸的很凶,还酗酒,整夜在网上不肯下来,我结识了几个网友,我跟他们聊天、吸烟、喝酒、跳舞,与其中的两个还上了床,但最后就不了了之,没了下文。后来琪偷偷的整理东西,她要搬走了,轩另租了一处房间。临走时她对我说,她以为能找回从前的感觉,可是没想到全变了,她也没办法,她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

  我整整躺了三天,后来我收拾东西回到家,爸爸很惊讶,看我的眼光如同外星人,姨没说话,她白了也胖了一点,这两年不在我的目光逼视下,她活的轻松多了,弟弟又高又壮,他傻乎乎的笑,倒是有几分亲切。我在家住了三天,就拎着箱子要走,我听到父亲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看到姨一下子变得轻松的脸,我就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们,直到他们脸变成灰颜色我才满意的离开,我知道我的眼神是多么残酷。

  我提着箱子站在大街上,人如注,车如流。

  我只能不停的走,找不到休憩的地方,这是命中注定的。

  若干年后,我成了一个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再大再难的手术我也不会手抖。琪和轩结婚了,三个月之后就离婚了,轩来找我,他说琪骗了他,是琪用美色诱惑了他,他很后悔离开我,放走了一份真挚的感情,我耐心的听他发泄,微笑着送他离开,他并没有请求我原谅他,他也没有回头找我重新开始的意思。

  琪也来了,她抱着我哭,温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到衣服里,弯延流到我的身体上,我忽然想到那个毛毛虫当时在琪的皮肤上爬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琪说她这一生不会爱上任何男人了。我说如果因为我我就道歉。她呆了呆,就走了,她站在门口问我:你拍死那条毛毛虫子时怕吗?我知道她还不死心。我点点头说,怕,还恶心,没人看到的时候我吐了,那粘粘的、绿乎乎的虫子内脏让我做了几天恶梦。琪站了一会,风吹动她的秀发,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象个剪影,囵廓清晰又玲珑有致。她的这个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忘记中.她出国了,以后没有她的消息,希望她在父母的庇护下过得平安。幸福是很奢侈的东西,平安就好。

  爸和姨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心理的压力开始新生活,他们想出去庆祝一下,就去旅游,结果坐过山车时掉了下去,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我知道爸很惧高,坐过山车一定是姨的主意,爸一向对姨言听计从,这次也不例外。据说那天很阴,一大片黑色的积云沉沉的压在山谷里,但始终又没有下雨。

  料理完爸和姨的后事,我把傻弟接来,细心的照顾他,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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