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轻轻合上门,待听脚步声渐远,这才摊坐下来,她面如死灰,只是因了这浓浓夜幕才得以遮掩。屏风之后,她轻轻退下白裳,白皙的左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只见皮肉外翻,还正淌着血。知秋自柜中取出金疮药,紧咬着下唇将药粉洒于患处。伤口泛紫,那弩箭上带毒!左臂已失去了知觉,同时她顿觉一阵恶心,下手之人好狠的心啊!自幼师父便教她用毒,她自然识得自己所中的正是一种蜀中奇毒“万里红”,此毒虽狠但也并非无药可解,然而正是此时她剧毒扩散晕了过去。
知秋再度睁眼已是日薄西山之时,她发现自己竟安躺于床榻之上,伤处已被包扎好,会是谁呢!门被推开了,
“你醒啦!”
“是你?”
“我怎么了?”
“是江侍卫替知秋包扎的伤口吗?”
“眼下府里只有你我二人,若不是翩舟还会是何人?”江尚端一碗清粥行至床前,然待他走近,知秋却甩了他一耳光:“放肆!”江尚被这么甩了一耳光,手一抖摔碎了碗,伸手去拾却割破了手指。知秋也是一惊,但她一想到是江尚替自己包扎的伤口,而那时自己又衣衫不整,羞耻感便瞬间袭上心头。江尚见知秋此时情绪如此激动,于是也不解释悄然退了出去。行至窗前他终是停下了脚步:“前日翩舟见你一整天都未出门,故前来探视,却见你晕倒于床前,便自作主张替你包扎了伤口!你且放心,翩舟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若点头,翩舟也并非不负责任之人!”
听闻此言,知秋差点又厥过去,然冷静后细想,若不是有江尚相救,如今自己恐怕已在黄泉路上了吧,且以江尚的为人定不会做出越礼之事。揭开纱布,伤口虽已止血却依旧呈青紫色,看来余毒未消,如今的清醒怕也只是短暂的,必须要在尚能行动之时找到断肠草!唯有断肠草才能解此剧毒,若剧毒不除她的后半生怕都只能躺于床榻上残喘了!
“掌柜的,请问贵店可有断肠草?”
“敢问姑娘身患何疾,这断肠草乃是一种毒草,但却是上好的药引,只有遵照大夫医嘱食用,姑娘若身有不适,何不入堂内请大夫诊治呢!”
“掌柜的您有所不知,药是开给我家先生的,但小女却在途中不慎弄丢了药引!”然而只见掌柜的一直摇头,
“唉!并非老夫不想帮你,只是前日秦卫尉已遣人将店中断肠草尽数购去,如今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附近几家药材铺似乎也是如此!姑娘若是急需,或者可以去秦卫尉府上问问,秦大人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多谢掌柜的指点!”知秋转身离开了回春堂,秦放在一夜间将城中断肠草全数收购,此事未免太过蹊跷,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他便是那放箭之人,而他又知道他所下的毒唯有断肠草可解。他的用意很明显,旨在引出当日刺客,既然如此自己又怎好向他讨药呢!双脚渐渐失去了知觉,竟一步也迈不开去,又只觉眼前一黑,眼见就要倒了下去。却有人将她一把抱住,抬眼望去,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秦卫尉!!
“这不是知秋姑娘吗!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恐有不便!如今的世道,可不太平啊!”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咸阳城乃是天子脚下,那些小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胆敢在咸阳城闹事!”知秋强打起精神,方才秦放的手恰好压到了她的伤口,此时绝不能让秦放看出半点破绽。她巧妙地自秦放怀中脱出,整了整衣裳。
“世道乱啊,前些日子便有一刺客夜袭赵府,这还是当着秦某的面,只可惜秦某失职未能将刺客当场擒住,还累及少府大人受伤!”
“我家大人受伤了?”知秋故作一脸惊讶,她接着道,“秦大人,知秋要先行回府将此事告知江侍卫,这就与大人别过了!”知秋急急向府中奔去,而身后的秦放则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知秋如此急于离开倒并非着急将此事告知江尚,而是身体的状况她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如今不得断肠草,她只能以碧落丹暂时将毒性压制,然此举终不能将“万里红”之毒尽除,断肠草她是志在必得,为今之计只有夜探卫尉府了!
知秋慌张地将叶子末遇刺之事转告于江尚,江尚闻言只觉眼前一黑,他差点跌坐于地,幸而知秋将他扶住。江尚的眼里满是绝望,纵然气他助纣为虐,纵然怨他不知自重,但也不愿见他性命垂危!此时他再也顾不得知秋的拦阻,一把将她推开,向着郎中令府奔去。叶子末翩舟不准你死!
望着江尚的背影,知秋不禁自问,这么做究竟错了没有!若不是背负着国耻家仇,自己又会不会忍心对他下手呢?然而没有如果,那人贪慕虚荣,他只不过是赵高身边一只狗,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暮色渐起,卫尉府内外戒备森严,区区一个卫尉府何须如此警备,秦放似是料定今日那名刺客将要现身,故而布下天罗地网!已是二更天了,却不见任何动静,秦放悠闲地坐于堂内品茗,他的身后是成捆成捆的断肠草。
解药就在眼前,拼死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卫兵们只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然未及喊出声,却已倒下,胸前一支蓝羽箭赫然醒目!
她又是一跃,存放断肠草的灵凤阁就在眼前。然而此时灵凤阁内外并无卫兵看守,若在寻常她是定不会贸入的,但如今她深中奇毒,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走至那堆断肠草前时,她彻底崩溃了,这哪里是断肠草!于是她立刻返身,回转身,此时对着她的竟是一架黄金弩!
“箭无须发‘伤心小箭’,果然是你!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实是蓬筚生辉!”手持黄金弩的正是卫尉秦放,秦放直直注视着眼前之人,只见她一身雪白纱衣,面上蒙着白纱,娇小的身躯为一件宽袍所覆,通身自流露出一股高贵气质,郑国女子果然个个风华绝代!若以花作比,眼前的可人儿自是多带刺的白玫瑰,却见她左手执一柄银弓,右手一翻,一支蓝羽箭已在手中。
“在下奉劝公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这黄金箭可是布长眼的,若一不小心伤到了公主,秦某又怎担待得起!”当日夜宴之上秦放在看到那支蓝羽箭时,便对刺客的身份有所怀疑,然对刺客的真实身份又不确定!而当日在街上巧遇知秋,将她扶住之时,又透过衣衫触到了她左臂上那衣衫之下的纱布,那时他才有了九分的把握,故而设下了这个套。果然,揭开来人的面纱,是知秋!不,应该是郑国公主姬如!
少府叶子末于赵府遇袭之事传遍朝野,连二世皇帝都大为震怒而下令彻查此事!李斯闻言也是急急赶向赵府,原本这赵府他是绝不会踏足半步的,然此次为了亲自去看看那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纵然他不分忠奸投了赵高门下,自己对他还是有一份英雄相惜之情。忠奸?又是何为忠,何为奸呢!
几日下来,叶子末虽还未能下床,但起色却是较之前好了许多,他倒并不急于抓到刺客,夜宴上那一箭射来,他仿佛能感觉到这一箭之上所负载的绵绵恨意,自始至终他仿佛都不曾怨恨射出那一箭的人,他不断地回想着那时脑海里所闪现的画面!那是幻境还是倒影?
“先生可还安好?”见一青衫男子推门而入,满面愁容。叶子末本欲起身,怎奈稍稍一动便扯到了伤口,于是他只得作罢:“承蒙丞相大人垂爱,子末并无大碍,未能起身相迎,实在是有失礼数!”
“先生多礼了,李斯之与先生可能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而先生之与斯却是有救命之恩啊!先生暂且安心修养,斯绝不轻饶了刺客!”
然而正当二人相谈甚欢之时,却见一人闯了进来:“先生,先生!”
叶子末的表情是在一瞬间凝固的,自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后再见到江尚,他本是该高兴的,然而此时此地却有一名最不该与之相见的人!江尚在听闻叶子末负伤后,便飞奔至此,他在进到屋里之后便僵住了,房内竟坐着当朝丞相李斯,那么。。。
李斯原有些微怒,然抬眼望去却也是一愣,此人不正是,“南阳郡守江自流?”
江尚尴尬地笑了:“丞相大人果然好眼力!”
“江大人不是已在南阳暴乱中殉职了吗?那么你。。。”
“大人得罪了!”说话间江尚竟将敲昏了李斯,叶子末也是瞪大了眼,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江尚背起了床上的叶子末:“先生,先要委屈你了!”
然而推开房门,叶子末却是倒吸一口冷气,赵高竟立于门外,他来了多久?方才翩舟与李斯的交谈可又叫他听了去?江尚却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去。不知赵高是否也同样被怔住了,竟没有派人去追。叶子末伏于江尚后背轻笑道:“翩舟啊,经这么一闹,你我二人今后可就要亡命天涯了!”
江尚也笑了:“怎么,舍不得荣华富贵?”
“子末在翩舟眼中就是这等人吗?”
“是啊,难道先生要否认?”
“哈哈,翩舟果然是聪明人!只是,我们这一走,知秋丫头可该如何是好?”
“先生无需多虑,翩舟自会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