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群臣退下后,胡亥也从宝座上走了下来,这宫廷生活枯燥乏味,纵使后宫佳丽三千,绝色美人也终有厌倦之日,而赵高平日里点子最多,今次定是给他带去了新花样,于是胡亥一脸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二人进入偏殿后,赵高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皇帝陛下,您即将大难临头了!”
胡亥一惊:“哦?此事怎讲?”
赵高于是这才道来:“陛下明鉴,这南阳之乱乃是由一个叫做紫金盟的叛党组织煽动的,而在那些叛党背后的正是昔日的韩国贵族!”赵高缓了缓,自己若不点破,怕是这胡亥不会想到那上头去,但又不能太直接否则就有栽赃之嫌,毕竟沙丘之变后,二世皇帝对李斯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于是接着道,“据微臣所知,这南阳郡守也是紫金盟中的骨干人物,否则以他的手段又怎镇压不了区区暴乱!然而此人正是由丞相大人所举荐,这其中有些什么瓜葛,想必皇帝陛下也该心中有数了吧!”见胡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赵高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昨夜在书房中叶子末提醒他,南阳郡守是个可以利用的把柄,反正人已不在,死无对证,自然由先开口的人说得算了!赵高心想,如此一来即使不能一举扳倒丞相,至少也能给他沉重的一击!
午时,丞相李斯正在书房中研读古书,忽闻厅外传来一阵声音:“丞相李斯接诏!”李斯于是急忙披上朝服迎了出去。自上回他向二世上书,进谏二世不该整日沉迷于郑国上贡的美女之中不理朝政,而遭冷拒后,这是二世皇帝第一次召他入宫。李斯怀着忐忑的心情入宫了,在咸阳宫前却瞥见了正往外走的赵高。赵高在看到李斯后,便迎了上来:“赵高见过丞相大人!”他脸上那抹阴笑,顿时叫人觉得毛骨悚然。李斯也一拱手回礼道:“郎中令多礼了!赵大人可知此次皇帝陛下召见李斯所谓何事?”
“圣意难测,这事赵高可就不知了!丞相大人,赵高府上有事先告辞了!丞相大人多多保重!”赵高故意将“保重”二字拖得老长。李斯闻言心往下一沉,脚步也开始沉重起来。
然而殿内的二世皇帝看起来并无怒色,依旧一副倦倦的样子,与往常无异,李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高坐上的胡亥见李斯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开口道:“丞相何故如此慌张?朕此番召你前来,为的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皇帝陛下请问,李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朕想请问丞相大人,这南阳郡守可是由你举荐?”
“是,这南阳郡守江自流文武兼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微臣这才举荐他出任重镇南阳的郡守!”
“哦?文武兼修?那倒的确是个人才,除此之外再无它由?”
李斯闻言一惊,心道这胡亥核实变得这般精明了,如此看来他与江自流的关系是瞒不下去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道:“皇帝陛下恕罪,微臣与江自流的确有些私交!当日夜宴之上他曾经救过微臣一命!”
“哦!有些私交,救命之恩!朕明白了,你先退下吧!”胡亥一挥手示意李斯退下,李斯迟疑了下,在听到胡亥说的最后一句话时,他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方才自己那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此刻他只得先退下。李相退出咸阳宫后摇摇晃晃的,脚步明显不稳,一个踉跄差点在台阶上栽了跟头,幸而一名路过的内侍扶住了他:“丞相大人您还好吧!”
李斯这才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衫道:“哦,没事没事!”
他回到丞相府时,已是日落西山之时,儿子李由此刻依旧还在院内习武。李由乃是李斯的长子,李由自幼便喜武不喜文,这曾让他那丞相老爹伤透了脑筋。然而今次自宫中回来,再见到儿子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他不由得叹了口长气,这种平静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于是他立刻转身又走出了丞相府。
赵府内门庭若市,大小官员纷纷送来贺礼,平息南阳暴乱郎中令赵高可是大功一件啊!叶子末却依旧坐于梅园中的醉心亭内,他淡淡地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猛然间想起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那人苍白无力的笑颜。莫明其妙地跨越了几千年,遇上了落难公子扶苏,不知觉的陷入了大位之谜,卷入了宫闱之争,难道这就是宿命吗?在这异域时空之中,叶子末顿觉异常寂寞。
既然应允了那人,就绝不能食言,平息南阳治乱却只是前奏而已。叶子末自南阳归来后便一直住在赵高府上,赵府朱墙黄瓦气势不凡,虽不比咸阳宫,但在都城咸阳内也算得数一数二的豪华大宅,而叶子末却独独挑中了西边那一处凄清的庭院-梅园!初时他被赵高带来府上之时,那些门客见他一身寒酸的青衫,纷纷投来轻蔑的目光,而今他自南阳归来,依旧一身青衫,然而奉承的话语却不绝于耳。他不想整日游走于这些毫无建树却疲于献媚的人中,于是才选择了相对僻静的梅园,自然他还有个不得不远离众人的原因,那就是他身边的江尚。
此时却听园外传来一阵大笑,叶子末整了整衣衫,他已知来人是谁,却并不出门相迎。来人推开了房门,只见他通身云缎,缁衣、素裳,腰束缁带,脚着素裤,头戴玄冠,此人正是郎中令赵高,他甚至还不及换下朝服便直奔梅园。
“恭喜先生,贺喜先生,皇帝陛下已应允委任先生为银印青绶少府大人(秦时一种官职),这可是个好差事啊!不日即将宣诏,这少府与郎中令同列九卿,日后少府大人可要多多关照啊!”赵高一脸春风得意,想必已是在皇帝面前狠狠“捅”了政敌一刀了吧!少府?乃是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供养之职,赵高倒是想得很周到。
“郎中令大人严重了,子末原是一介草民,如今全蒙大人提携而至少府之位,日后该是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是夜,赵府内一派歌舞升平,赵高为庆贺叶子末居任少府而在府中大摆筵席,厅堂中央红毯之上舞姬在舞,犹如朵朵菖蒲花绽开媚态,那黄色纱裙醉了樽里的酒。赵高虽是阉人,却也好女色,这些舞姬皆是他命人从郑国精心挑选带回的,席间之人无不醉于这裙袂翻飞间。而叶子末却无意流连,如今望着这些身着纱衣的郑国女子,他心里感慨万千,这些女子在亡国后被强行带到秦国做了舞姬,成了达官股掌间的玩物,而此时她们那如花的笑颜后,包藏着的又是怎样的心情,念及此,他便不忍再看下去了。
然而正是这衣袂飞扬,长袖挥动间,却有一束目光直直射向了叶子末。叶子末本欲以身体抱恙为由向赵高告退,但被这一望,他又重新坐定,此时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些舞姬,一眼望去却见立于中央的那名红衣女子也正望着自己。那女子一袭红衣,却见她娇肤胜雪,明眸间眼波流转,顾盼若兮,真真是思若三秋之止水,行若扶风之弱柳,静若处子恐不胜,慧若冰雪犹不及。她立于一众绝色女子中却自有一股卓然而然的气质,虽沦于风尘却依旧挡不住她那绝代风华。
叶子末不禁讪笑:这样的女子又岂能逃得过赵高得股掌?!赵高见叶子末一副看痴了的模样,浅浅一笑,心道:起先我还以为这叶子末是圣人,却不想也是不爱江山而爱美人之辈!”筵席结束后,赵高又亲自将叶子末送回梅园,他对叶子末的偏爱是任谁都看得出的!行至梅园前,赵高却低声道:“先生住的梅园未免也太过凄清,这几日委屈先生了,赵高随后将送上份小礼,也当时庆贺先生升迁!”
“不,不,不,子末又怎守得起,大人的款待已叫子末受宠若惊,又怎好再叫大人破费呢!”叶子末急忙推辞道,他不想欠赵高太多的情,否则日后自己定是要良心不安的,然而面对赵高的热情却推辞不过。
回到梅园时江尚还未歇息,像这样人多的场面他一般是不出席的,这也是叶子末的意思。如今虽过了赵高这关,但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少露面的好。更何况像赵高这样奸诈的人,是否全信还是未知。
“翩舟,委屈你了!整日要你憋于这冷清的园子里你受苦了!”叶子末一脸歉疚,时至今日他却依旧未能想出完全之策可保江尚无恙。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倒是先生自己要多保重,如今先生踏入朝堂,翩舟又不能随侍左右,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怕什么,子末不过一介无名,谁人会想要来谋害我呢!”
这一夜,李斯却未回府,他自丞相府出来后便直奔天香楼,这间酒楼虽为赵高之弟赵成所开,但楼中环境清雅,菜肴可口,美酒香醇,闲来无事之时李斯也是这里得常客。平日里他虽不满于郎中令的些许做法,但私下他却不认为二人间有多少过节,因此对于赵成和天香楼自然也就无多大成见。然而他今夜前来为的是一个人,他在二楼的雅间内向着对街的胡同口眺望,却只失望地回转了头,今时今日那人早已不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