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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学女教师的手记

作者:简孙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三十六章 告别故土

  徐爽不是当干部的料,她不但不羡慕当干部的,还替他们操心:当干部多累人呀,守口如瓶,不敢像群众一样,想说啥就说啥;谨小慎微,不敢像群众一样,违反个小纪律也不用心惊胆战。“不想当将军的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干部的不是好群众”,谁说的这混帐话呢?都当将军了,谁来打仗;都当干部了,谁来做事?她徐爽就喜欢这普通一兵的自由与潇洒。记得系里一位老教师发牢骚说:“不当干部是省心,但就要多受点气。”当时听了还不以为然,但在生活的历练中,还是慢慢体会出了这是个“真理”。

  就说生前任机械系副主任的于卞莉吧,当初和徐爽一起分来的,还在一个宿舍住过。后来做了系副主任后,脸就板起来了,架子也端起来了。在路上碰到,或在医院体检,或在球场上比赛时,还好,跟以前差别不大,也能和徐爽这类的群众说说笑笑。可一进到办公室里,就像换上了另一副面具,既严肃又正经,那种官味颇浓。系里所有的人,年轻人就不用说了,就连一大把胡子的鲁老师,都“于主任,于主任”地叫着,即使一同分来的韦君也不叫于卞莉的名姓,而代之以“于老师”或“于主任”了。徐爽怎麽也改不了口,还是直呼“于卞莉”,就像有的儿媳怎麽也不好张口,将老公的爹娘叫得跟自己亲生父母一样。于卞莉对其他人要比对徐爽热情得多,尤其在公共场所。并不太敏感的徐爽,都能感到于卞莉的很有礼节很有教养的冷漠。

  就在于卞莉准备就“省优秀青年教师”一事去省城活动之前,徐爽和鲁支书同时获邀到省里一所高校参加一个力学年会。但于卞莉批准鲁支书去,却卡下了徐爽,还和颜悦色给徐爽做工作说,系里的经费有点紧张,去两个人花费太多;让老教师去是考虑到他很快就退休了,照顾一下了;明年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优先考虑她。当于卞莉和鲁老师一前一后,到了省里,徐爽才觉得不是滋味。欧,经费紧张?还不都让你们这些当官的瓜分了。

  虽然徐爽对于卞莉存着一肚子的怨气,觉得自从与她相识以来就一直被于或明或暗,或阴或阳地踩贬,但还没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实际上,徐爽是一个气来得快,也消得快的人,并不真的嫉恨人。

  于卞莉的自杀给她的心灵极大的震动,她怎麽也想不通,这样一个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的“能人”为何想不开,以这种方式走上了不归路?生命就是这般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她徐爽历尽磨难,事事不顺,也没有选择这种方式解脱。那段时间,她天天晚上在梦里,与于卞莉纠缠不清,醒来又记不太清细节,这也是她想尽快离开矿院的原因之一。她已经拿到了签证,她就要跟这个消耗了她近二十年青春的老矿院拜拜了。

  盘算着走的那几天,徐爽去时代超市买了一架长镜头的相机,又买了七个富士胶卷,她要在矿院的花园小陉中,教学大楼里,操场,体育馆旁,总之一切角落,狂拍一番,留下记忆,留下思念。很快,她就将胶卷用了个精光。

  一些同事得知了徐爽将移民加拿大,有的羡慕有的叹息:“嘿,不久你就变成加籍华人了,不简单呀!”“这老姑娘,真绝,放着好好的大学教师不当,怎麽想起到那个鬼地方?受罪呀,听说加拿大冷得能把两片嘴唇冻在一起。”“徐爽,走了,可别忘了我们呀,好羡慕你,要出国了。国外怎麽说也比我们发达。喜事,喜事,恭贺你!”面对那一张张挂在心灵之外的笑脸,徐爽的感觉是迟钝的,不甚清醒的,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落,倒是想起了二十年前离开只插了半年队的那个农村时的情景。当年,高中毕业后,按政策规定,作为独生女的徐爽可以留城,但当时徐爽的革命豪情格外高涨,硬是说服了父母,到附近的“广阔天地”里,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如果说远赴加拿大是她命运的第二次转折,那走出农村上大学则是第一次。

  那年当她拿到录取通知书准备远赴西北求学时,她也受到过众人的“好评”,也聆听过那一大串羡慕的话语。其中,有一个外号叫“拉死鹰”的中年男人,长着两只像兔子一样的又长又大的扇风耳,以说话尖刻闻名,而且得理不饶人,故得了这样一个绰号。他见到徐爽讪笑着说:“成大学生了?了不起。就怕转眼把乡亲们忘得个精光。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在城市的街上”扭搭“,那叫一个什麽来着?妖媚!”

  徐爽上大学二年级时,果真买了一双高跟鞋。暑假回家后,闲得无聊,就想到城郊的农村去看望一下当年的乡亲们。那要花十分钟时间从家走到汽车站,再乘20分钟的公共汽车,才能到达目的地。

  往汽车站走着的时候,听到后面像是马车的声音,一回头,看见一个农民赶着一头驴拉着一辆车,过来了。她赶紧跑了几步,躲到一边,只听,赶车的农民一边用鞭子抽驴,一边自言自语地高声对驴说:“躲!我叫你躲!你也想穿着高跟鞋扭来扭去咯噔咯噔地走路?”说着,将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响“啪”,扬长而去。徐爽定住了,呆呆地瞅着农民远去的背影,这背影和这声音都那样熟悉,它们是属于“拉死鹰”的。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同那些曾经一起战天斗地的农民有了一定的心灵距离,她不可能再融入他们之中了。“拉死鹰”那一串戏谑的话,让她清醒了不少,也把她从赶赴那座村庄的路上又拉回家里。这样,她就再没有找到机会回到那个村庄看看。

  现在,徐爽又面临同样的境况,她知道这一去,也许就是和矿院,和这里的师生永别。说不定,她走后,很快,人们就会将她从记忆中清除。她将有她另外的新生活,矿院人也将继续他们的人生旅程。互相没有干扰,没有交汇,各走各的路。她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令人有些留恋了,人就是这样,整天朝夕相处,也不觉得怎样;一旦分离,还是有一丝惆怅寂寞的离愁别绪。

  毕竟她还没有办任何手续,暂时还属于矿院人。于是,两份通知还是及时传到她的手中。一个是院工会和市心理健康教育培训中心联合举行的第三期培训班。特别强调,机械系的教职员工必须参加。据说有一个“心理危机干预和自杀预防专家”要作专题讲座,帮助人们重塑健康的人格,处理生活危机事件。机械系还成立了以苏善林为组长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另一个通知是校医院下发的,是有关身体健康的讲座,也是要求机械系的全体员工参加,其他系的教师酌情响应。

  总起来说,于卞莉的自杀和柳云杉的英年早逝,给了学校极大的震动,也使机械系成了“明星”系,“焦点”系,全校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大系。

  徐爽不打算参加这两个培训班和座谈会了,多年来,她参加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会,已经厌倦了这种“聚会”的形式。她就要逃离文山会海了。

  她思考最多的就是如何走:调动不需要了。辞职申请刚交上去,院里已明确表示,要考虑一段时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以往教师想调走,都是自动离职的,辞职是不批准的。矿院历来将想调走的人视为“敌人”,将想调进的看作朋友。徐爽这样的走法还没有先例。不过,有些人已经对徐爽看不惯了,想当年,人家夏明德谢绝了国外的优厚酬金,毅然回国,为矿院效力。这个徐爽却上赶着往人家的国家跑,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样大呢?!

  徐爽意识到,审批她的辞职报告又得消耗不少时间,也许根本就是故意拖时间,没准儿还延误了她的大事。

  她一狠心,自动离职,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在矿院享受一下自由的滋味。在学期即将结束,没有任何教学任务,也没有任何牵挂的一天的早晨,徐爽不辞而别了。

  她已经提前将一些大件的东西卖掉了,只剩下几本书和几件衣裳外加部分零星的日常用品,仅两个皮箱就装上了全部家当。她预先打电话告知了母亲这一重大消息,母亲在北京的大姨家住着,要她赶往北京,从北京出发去加拿大的多伦多。

  她和母亲心里都装着一件事,那就是永远留在了青山市的徐爽的爸爸,尽管谁都没有提起到那里去“见”他,但谁都没忘记他。不但没忘记,简直是记忆犹新,正因为那刀刻斧凿般的记忆仍然在折磨着他们,所以,母女俩人才装着“淡忘”的样子。

  徐爽在临行前的几天,彻夜难眠,想得最多的就是远在“天国”的父亲和风烛残年的母亲。她多想向父亲道别,告诉他,她是多麽想跟他说几句话,可她实在承受不了那种来自心底的郁闷和弥漫全身的忧伤了,她还怕陪同她的母亲伤心,她甚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放弃那即将到来的远行。然而,她还是放心不下父亲,就这样“不辞而别”了,她于心不忍,尽管她也清楚,无论她怎样做,父亲都不会责怪他的。

  徐爽与爸爸的感情比跟妈妈的还深,她的爸爸老孙宠女儿在单位是出了名的。爸爸决不能容忍女儿受一点点委屈。小时,徐爽不姓徐,姓孙,叫孙爽。但有些小孩总拿她的姓开玩笑“不姓张就姓王,姓儿也比姓孙强。”一次,徐爽哭着跑回家,说啥也不姓孙了,要姓母亲的姓。老孙一点“原则”都不讲,很快,就和母亲商议,又跑了几次派出所,将孙爽改成了徐爽。由此,可见老孙是多麽宠爱女儿。

  几天来,徐爽就是像这样,回忆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不知多少次,泪水溢出眼眶。

  慢慢地,徐爽的心里冒出了一个独特的想法:将十年前,父亲去世第三天写给他的一封信寄出去。半夜,她起床翻箱倒柜,把一个发了黄的日记本找出来,扉页上写着“思父集”,那是专为父亲写的,200多页的笔记本,已写的差不多满了,仅剩几页空白了。

  她翻到日记本的第8页,那里写着“给爸爸的最后一封信”。她又找了两张洁白的纸,摊开,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亲爱的爸爸:

  我终于决定要离开这片土地了,准备到您在文革挨整的时期曾向往过的国度,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继续人生的旅程。行前,本打算去看您的,但实在不敢再一次承受生离死别的沉痛,还是选择了回避。您能原谅我吗?

  其实,这封信早在十年前就基本上写好了,现在只是想再添加几句,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送给您,也算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与爸爸进行一次穿越时空的交谈。

  下面就是我十年前留在笔记本上的“残语断字”:

  爸爸,您知道吗?前天下午我收到一封电报:“家有急事,速归”,落款竟是姑妈的名字。当天夜里,我就爬上了北去的列车,踏上归程。窗外的黑幕,车的轰鸣,把一车厢的人都送入了梦乡,独有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倚在车门口,想着如烟的往事,流了满脸的泪水。

  我知道,您承受过胸部肿块的折磨,动手术前,确诊为“良性”的,我为医生肯定地说出这两个字高兴得热泪盈眶,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知道,您总怕影响我的情绪,耽误工作,家中发生不愉快的事,总是想法瞒着我。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时,家里不愿惊动我这个飘泊异乡的游子。

  一路上,思绪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恍恍惚惚,看到爸爸您向我走来,满脸笑容,唤着“爽爽回来了!”……急刹车,车厢内一阵忙乱,我的头重重地撞在车厢板上,始又恢复了痛苦的清醒。爸爸,亲爱的爸爸,此刻,您是不是正在期待着远方女儿的到来,艰难地度着时间的分分秒秒呢?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您说,我要俯在您的耳旁轻轻地讲给您听。爸爸,您一定要等我,等我……

  在霏霏的秋雨中,我伫立在家乡古老的火车站上。默默地说,爸爸,我回来了,我就要见到您了。我在人群中寻找着您熟悉的身影,您没有来接我,您第一次没来接我。我第一次失落了您那慈祥的笑容,淳厚的乡音。悲凉悄悄袭上心头。我不敢深想。

  家中一切依旧,庭院里开满了菊花,红的,紫的,黄的,还有绿的,争奇斗艳,装点着凄清的秋天。

  屋内,宁静、沉重,我明白了似乎又不太明白。朦胧中,我好像拉住一个人的手,喃喃自语:一年前,暑假过后,爸爸送我到了汽车站,我要走另一条路线,赶赴东海市。汽车开了,爸爸跟在后面追了几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叮咛着什麽。我想再看一眼爸爸,汽车扬起的灰尘挡住了我的视线。一个月前,爸爸还给我写过一封信,上面有“爸妈身体都很好,不要惦念,安心工作”的字句。哦,记起来了,十几天前,我还收到母亲寄来的信,说爸爸到长春给单位买汽车去了,“他学的是汽车专业,懂行”,母亲在信中还缀上了这句话。我一点没怀疑妈妈的话是编出来的,其实那时您正躺在医院里准备做手术。我像祥林嫂一样不停地向眼前晃动的人影儿絮絮叨叨重复说着这些好像是发生在昨天的往事,极力证明您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像从前一样。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地挣扎,拼命想抓住一点东西,又什麽都抓不住,我淹没在悲怆的海洋里了。

  等我神志稍稍清醒时,才慢慢地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您已于前天上午离开了人世,11月5日这个令人心碎的日子将永远铭刻在女儿的心间。

  病魔无情,胸部肿块癌变,又一次将您推上了手术台。听人说,手术还剩两针时,麻醉师问:“老孙,您感觉怎样?”您吃力地回答:“还……可以。”这就是您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您的心脏支持不住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大手术了,您没能走下手术台就闭上了双眼。我一向以为,医生,由于职业的关系,面对生死,已经麻木。可是,主刀的医生却在手术台前为一位素不相识,普普通通的知识份子掉了泪,是为您的坚毅、宽厚所感动吧?一个人在没有全麻醉的情况下承受这样的胸外科手术是多麽的痛苦,一个人在心力衰竭时又是怎样的胸闷难耐呀!您始终吃力地坚韧地与医生配合,直至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10月5日,您住院的前一天给我发了一封信。您告诉妈妈:信来去半月,正好我做完手术出院,不误再给小爽写封信,别让她挂念家里。手术因故延期,妈妈不得不代笔回信。从咱家乡到省城,几百里路,妈妈不知在风雨中跑了多少个来回。她不愿借住在亲戚家,怕打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常常一个人卷缩在车站候车室里过夜。这一切,她都瞒着您。您一次次劝她回家乡休息几天,医生的胸有成竹和轻松的笑容使她稍稍宽心,11月2日,妈妈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归故里。她日夜赶做您的新棉衣,您的棉衣几年没换,她要让您穿着舒适的新棉衣出院。11月5日晚,也就是前天,知情的邻居大嫂来了,她看见妈妈带着老花镜,弯着腰,拿着一块布,左比右量,哽咽地讲不出话来。妈妈什麽也没察觉,她急着在黎明前做好棉衣,天明给您带去。在这寒冷的雨夜中,有些好心人一次次徘徊在咱家院外,静静地听,默默地望,唯恐发生什麽意外。天明了,母亲背着棉衣,挤乘早班公共汽车,被人拦住了……

  爸爸,您没有来得及向亲人告别,没能再见妈妈和女儿最后一面,就匆匆去了那个冰冷的世界。您热爱生活,挚爱亲友,留恋人生,您带着满腹的遗憾离我们而去了,您只走了五十多年的人生路程呀!

  往年的秋天,每到菊花盛开的季节,我都会收到您写的信“爽爽,满院的菊花全开了,真好看。爸爸亲手栽培了几十个品种,有梅花鹿,无彩凤,朱砂蝴蝶,杏黄牡丹,高原之云,松林挂絮……我数不清了。你要能看一眼多好,可惜你秋天不能回家……”

  爸爸,秋天到了,菊花开了,女儿看您来了。可是,您紧闭的双眼永远不会睁开了。童年的梦这麽快就消逝了?孩提时代的小爽,一次,附在您的耳畔,稚声稚气地说:“长大后,我要在太行山上种一棵长生不老树,结很多长生果,爸爸每天吃一颗,就不会死了。”可是,就在前些天,躺在病床上的您等待手术时,女儿竟不曾为您端过一杯水,那时,您是否忆起了这段话?爸爸,现在,您微微握着的大手再也不会有一丝丝温暖了,童年的快乐这样突然就流走了吗?小时候,在冬天的雪地里玩够了,便跑回家把冻得像小红萝卜似的手儿塞进您温暖的大手里,然后,使劲地跳啊,笑啊,惊飞了屋檐下的小鸟……

  曾几何时,岁月的流水冲走了载着欢歌笑语的童年?而今,站在您面前默然垂泪的女儿已接近而立之年。过去美好的一切只能藏在心底,留作永恒的纪念了。

  爸爸,让我拉起您冰冷的手为您送行吧。家乡的小河也在呜咽,它告诉我:一个有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在住院的前一天还去单位上班,从河边走过,一只手支撑在胸部,背微微地驼着……路旁的白杨也在低泣,它告诉我:一位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辛勤耕耘了几十个春秋的老工程师就是踏着那凋零的落叶,登上通往省城的班车的。手中仅提着一只旧书包,里面装着一瓶降压药,一个用了三十年的白瓷茶缸,两只破损的旧碗,一本《汽车电器》杂志……

  爸爸,慢慢走,让我再看您一眼,爸爸的同事们——我的叔叔阿姨,你们不要往回拽我,我只是……只是想再看看爸爸……只看一眼。我懂,不哭,我不哭……听见了,还要为母亲着想,她体弱多病,我晓得……我只是最后,最后,再看爸爸一眼……

  爸爸,您走远了,走远了……

  您没有墓碑,但女儿在心中已为您竖起了一座丰碑,上面刻着:

  你是贫穷的又是富有的,你正值廉洁,一生清苦,把毕生的心血都献给了祖国的革命事业,您的精神是永存的。

  安息吧,爸爸,我将终生怀念您。

  爸爸,以上是我十年前,在您去世后的第三天写给您的。

  十年是那麽漫长,又是那麽短暂。不知不觉,我与您已分离了3650天。在这几千个日日夜夜里,我时常在梦中见到您。您还是那样谈笑风生,慈悲满怀。只是醒来才知道,原来是一场空梦。

  我希望这封信永远伴随着您,直到我和妈妈在天国找到您的那一天。

  徐爽完成了这封长信后,恍然觉得这既像是给父亲写的告别信,又像是给脚下这片大地留下的临别赠语。此时,她已分辨不清,是对父亲的想念,还是对母亲的依恋,抑或是对生她养她几十年的国家的割舍不下的情感。

  完成了给父亲的信,徐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马上又给青山市殡葬管理处写了一封短信,将它装入另一信封中。大意是,恳请将“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放在父亲的骨灰盒上。我相信你们不会拒绝一位思念父亲的女儿的这一特殊请求”。

  待徐爽将自己认为一切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后,她就悄悄收拾了行李,准备飞赴北京与母亲团聚了。

  2001年初春,一个寒冷的清晨,天空飘着雾气,街上响着稀稀落落的自行车的铃声,徐爽起床后,梳洗完毕,拖起两个皮箱走上了东海市的大街。她要去飞机场,赶乘去北京的早班飞机。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在东海呆了近20年,她竟不知道飞机场的具体方位,当然也不知道怎样乘车去那里。

  她又开始问路了,与20年前那次问路去矿院不同的是,她现在不但能听懂当地话,还能说上几句,以假乱真。相同的是,她是孤独地来,还要孤独地去。

  当她终于赶到机场,并顺利登机后,随着一声呼啸,飞机冲向蓝天,她俯视着脚下的大地,内心有一团忧伤的气流在涌动,眼中有一种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在北京的一个星期过得很快,徐爽和妈妈拜访了几个亲友,和姨妈一家照了几张像,吃了几顿饭,又上街采购了些衣物,就准备踏上远行的路了。

  在出发前的一个晚上,母亲将一个用白布裹着的像一本书大小的包塞进了徐爽随身带的手提箱里,告诉她,到加拿大后再看,也许有点用。

  第二天,徐爽在首都机场上与妈妈和姨妈一家惜别后,独自登上了由北京飞往多伦多的班机。

  飞机起飞后,她透过白云注视着脚下的大地,有一种孤独的被连根拔起的感觉。她的思维变得迟钝麻木,她的思绪在不着边际地徜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现在我给大家演示一下如何系安全带……”

  空乘服务员的话,打断了徐爽的遐想。

  飞机慢慢晃着将大部分旅客送入梦乡。徐爽毫无困意,她忽然想起了母亲送给她的白布包,她等不及到加拿大再看了。她从手提箱中将它取出,打开了外面的白布,里面还有一层花布,用别针别着,她小心地将其拿掉,又将花布展开在腿上。里面的东西呈现在眼前:一本蓝色的巴掌大小的工程师聘书,是爸爸的遗物,第一页上有爸爸一寸的黑白照片,他正看着徐爽,微笑着。“聘书”下面,是一沓子剪报,大都是关于养生保健方面的。再下面,是妈妈亲手从报刊杂志上一字一句摘抄下的“妙语佳文”——徐爽早就知道妈妈有这样的爱好。突然,一页手写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一篇短文,它的题目是:《快乐墓地》。徐爽禁不住读下去:

  “非洲一个叫撒拉的小镇上,有一个叫布基的老人。布基的一生都过得很不愉快,究其原因,无非是他人生的许多目标都没有实现。布基在临死前的一段时间里,终于领悟到:人无论是什麽情况下,都不应该以牺牲自己的情绪为代价。

  他认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他已经得了重病。布基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还能做些什麽,他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要像他。

  最后,他试图为后人留下一点文字。他的墓碑是这样写的:我是一个本应该快乐的人,虽然我的一生也遇到了许多麻烦,但我相信,这一切都并不严重。我却因为这些并不严重的原因,而一生并不愉快。我是多麽傻呀!我希望活着的人不要像我,不要总是让自己处于不愉快之中。自寻烦恼,这大概是人生中最大的自我冤枉。你何必要冤枉自己呢,不要这样做。

  布基没有想到,他墓碑上的这段话,给人们的印象有多麽深刻,因为这是一个临死者对活人的忠告。

  后来,很多人都向布基学习。他们在临死前,纷纷要求葬在布基的左右,与布基作伴。他们留下的遗言,也都如布基一样,告诉活着的人们,应该怎样生活和热爱生命。

  请看这些遗言:

  ……

  徐爽没有看清那些“遗言”,因为读到那儿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双眼,接着读下去。

  “所有的墓碑上,都是普通人历经一生的体会。后来,人们就把这里叫做”快乐墓地“。很多人甚至驱车几百公里,到”快乐墓地“转一转,换一换心情,聆听一下死者的教诲。”

  文章下面有一行小字——“母亲为小爽摘抄”。

  徐爽再也忍不住了,她埋下头,在飞机的颤动中,泪水穿过她捂着脸的双手,流下来,打湿了薄薄的衣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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