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一无所获,告状归来后,徐爽更加孤独了,很快到了1997年底,一眨眼又“相约1998”。诸事不顺,生活苦闷,有一段时间她竟沉迷于网络,那是1998年初春,也就是职称问题搁浅后的第二年,她和柳云衫再次双双申报了高级职称后不久。
徐爽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更不用说生儿育女了。她是矿院唯一的超过三十五岁的“单身汉”。她除了上课,业余爱好就是在操场打排球,在宿舍上网,再不,就是躺在床上回忆过去了。
徐爽看起来没脑子很简单,但那是表面现象,她的内心世界是很复杂的。她也不明白,为何人们总认为她简单,是面部表情单调,说话不讲究技巧,还是不懂为人处事之道?反正从小学时,她就知道一点在别人眼里,她给人的感觉。
五年级时,班上年轻的数学老师出了一道比较别扭的四则题,里面拐了好几个弯儿,全班学生都一筹莫展,还是徐爽第一个把它给解决了。老师对聪明的徐爽的独特评价是:你这张看起来简单的娃娃脸,脑子不简单嘛!
是的,徐爽一直就是一个将简单的外表和复杂的内心融为一体的有点古怪的凡夫俗子。这一点在她漫游互联网的各种论坛时就彰显得一清二楚。
她除了喜欢上矿院的学生论坛,就是经常逛京城的“名人坊”,“明星吧”,这是她驱逐寂寞和孤独的好方式,因为那里人气高,热闹,可以找乐子,还能尽情地酣畅淋漓地倾诉苦闷,针砭时弊。她常用的马甲是“呼啸山庄”,这是她喜欢的一本书的名字。
她在网上与现实生活中判若两人,网上的她,像一个有思想有阅历,不随波逐流的老者,而且也难以让人判定是男是女,因为她的文风颇为犀利尖刻,已没了女性的阴柔。
对于学生们在学校论坛上的发言,不管涉没涉及她,她都保持沉默,她不想让学生知道她也徜徉其间,更不想让学生窥探到她的内心世界。她有她的自尊。但一到了“名人坊”和“明星吧”,她就活灵活现了。
她从内心并不崇拜这些所谓的明星,没有了毛泽东,她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碰上一个让她顶礼膜拜的人。不过,她最喜欢到女名人那儿瞎逛,这也算是对她自己女性身份的认同吧。
一位在屏幕上出现了不少次的小有名气的女主持人的“吧间”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她觉得那位主持人的笑容太灿烂了,音质太优美了,她急需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女人给她以精神上的滋润,以心灵上的慰籍。谁知,有一天,这位幸福的小女人却发了一个悲伤的帖子,里面有这样几句话:
“我为何总感到孤独?即使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我还是觉得孤零零的,像一叶漂泊在大海上的孤舟,无助又无奈。躺在床上时,我会反复问‘人为何活着?’这样的问题”。
很快,徐爽用“老油条”的化名给她发了一个回帖:
“不要问‘人为何活着?’这样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哲学问题。它没有答案,或者说它的答案成千上万。没人能回答得了。反正别人活着,俺就活着。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下俺一个人,所有的财富都归俺一个人所有,俺也活不下去了。一定得找一大块豆腐,毫不犹豫地狠狠地一头撞上去再说!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为别人活着。父母在世,为父母而活;父母不在,为儿女而活;没有儿女,为全人类而活。
另外,请注意一点,大凡得抑郁症甚至导致自杀的人,起初都问过同类问题:‘人活着是为什麽?’越想越空虚,越想越绝望,直至自己将自己化为虚无……呜呜呜。”
其实,徐爽和大多数网民都明白,在网络里尤其是论坛里发帖都很难表达完整系统的理念或清晰深刻的思想,只能展示一种状态,表达一个心愿,倾诉一点苦恼。
徐爽还在一个远嫁海外的美女作家的“作坊”里闲逛了几次。在她的眼里那是个相当自爱也就是很会自我欣赏的女人,尽管徐爽不认识她,但透过她的文字,仍能触摸到她的性格:小心眼、虚荣、听不得批评意见。不过,崇拜她的粉丝并不少,那些人对她简直就是“顶礼膜拜”了,将她奉为“女神”,那些吹捧的语言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美女+才女,来,亲亲!”
“你是我最崇拜的仙女。仙女,快下凡吧!”
……
还有一个明显是“小伙子”的人在戴着马甲痛苦地呻吟:
“我的最美丽最温柔的B呀,你怎这样狠心那,咋说嫁人就嫁人了?而且还远嫁海外。我的心好痛好痛呀!失去了你,我的生活一片黑暗,没有了阳光,没有了空气,没有了水分,我就要枯萎了,我是为你而生的啊!你知道吗?我真活不下去了,我就要跳楼了!”
小伙子的一片“痴情”换来的是“仙女”的沉默无言,她根本没有回帖。倒是不少“过路人”规劝小伙子想开点,别做傻事,要坚强地活下去,毕竟“仙女”还活得好好的,既然你爱她,人家过的幸福,你应该高兴才对。
徐爽一边看,一边偷着乐。她认为这个小伙子中毒太深了,要拯救拯救他,于是发了一个不伦不类,有点和主题不沾边的帖子:
“偶虽然也比较喜欢B的文字,但感觉不能多读,读多了有种吸多了鸦片的感觉,头脑空虚,懒懒散散,什麽事都不想做,就想再吸、多吸。真可怕呀,人家B在奋斗,在拼搏,在读硕士,在朝着辉煌的顶点爬去,偶们却在这里‘吸鸦片’,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一事无成……”
这个帖子无意中吹捧了这位美女作家的文字有魔力,竟很快得到了“回音”。她一反矜持的姿态,像一个撒娇的女孩一样,说了一连串故作谦虚的话,将徐爽当成一个大男人了。
这事儿过去几天后,徐爽又去了一个小名男人的坊间,一眼就看到这样一个帖子:
“美女作家B心胸狭窄,经常删除别人的评论。你如果只想听好话,你就别开名人坊嘛。我就说了这么几句,她就删掉。这次要捍卫一下言论自由,当然只能在我自己的作坊里发了。你天天打着名校与跨国婚姻的‘大旗’骗国内的学生,不配当留学生的代表。你有底气你就别删贴啊。
……”
徐爽对这个帖子忽然来了好奇心,她想试一下美女作家是否小心眼儿,于是她设计了两个帖子,一个是“反方”——批评帖,一个是“正方”——赞美帖,一前一后发在美女作家的“作坊”里,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将“批评帖”发了两次,发过之后,还打开阅读了两遍,以确认没有丢失,确实挂在了“面板”上:
“批评帖”为:
“美女作家说来这里是为找乐子,没错;有人讲,你是呆在国外太寂寞,开作坊以驱散孤独感,也对呀!偶三番五次来这儿逛游,也是寻开心也。
而且大热天,来这儿也消暑呀!看看那麽多的B迷们咿咿呀呀地说着‘我爱你呀,我真爱你呀,我爱死你了,你是我的最爱呀,偶像呀,我佩服得不得了哇,一天见不到你就活不下去了’,别提偶多开心了,像是三伏天吃了冰激淋,浑身凉西西冷飕飕的,脊梁骨直往外嗖嗖地冒凉气,真是不是空调胜似空调呀。”
“追捧帖”是:
“如果说,你是月亮,我们就是绕在月亮周围的星星;如果说,你是太阳,我们就是那追随你的月亮。”
这个“追捧帖”发出去之后,徐爽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好在网络是虚拟的,她的网名也是虚构的,否则,徐爽也不敢“麻肉”或“肉麻”成这样。
美女作家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很快上“作坊”来考察了,她只给了徐爽的“批评帖”十分钟的寿命,就将它腰斩了两次(徐爽发了两次),但却完整地保存了徐爽的“追捧帖”。
徐爽为这个小小实验的成功而沾沾自喜,她一看已经半夜12点了,人也感觉困乏了,索性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玩味着美女作家删帖的目的:尽管我的帖子没有骂人,但却是致命的,她太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了,唯恐失去一批盲目的崇拜者。
接下来,徐爽睡意朦胧,也许是这一天的“名人吧”的旅行,让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竟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六七十年代——那个没有名人,只有圣人的特殊年代:
一首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在耳边回响,“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麽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当年唱的那样郑重其事的《毛主席语录》歌,怎现在唱起来,歌词不像歌词,曲调不成曲调,如此滑稽可笑呢?
欧,舞台上不是妈妈嘛?正在排练吕剧《纪念白求恩》,妈妈在里面担任白求恩的妻子,妈妈的同事——秃头大鼻子老刘扮演白求恩,爸爸是三个编剧之一。当初就是以毛主席的老三篇之一《纪念白求恩》为蓝本写这出吕剧的剧本的,徐爽爸爸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一是毛泽东主席请仓库管理员魏大明扮演,因为他长得有几分像青年毛泽东,大背头,大个子,嘴角还有个明显的痦子。二是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一文太长,有的不适合作为唱词,应有所删节。另外两位编剧对这两条建议忧心忡忡: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怎能由一个普通的仓库保管员来扮演?除了毛主席本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扮演毛主席。但毛主席远在北京,日理万机,不可能大驾光临。怎麽办呢?当需要毛主席出场时,就由一位演员将毛主席的大幅头像举过头顶,作为毛主席了。至于吕剧的念白唱词必须一字一句按原文来,不得有任何更改,篡改毛主席著作,毛主席教导,毛主席语录,这可是犯罪的事啊,哪个敢?
于是,徐爽和众多观众最后看到的吕剧《纪念白求恩》,就是这样的:
白求恩和曾经的妻子之间倒没有多少对白唱腔,重头戏全在一个手举毛主席画像的人,或唱或念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的文章上,的确是全盘照搬了毛主席著作。
唱词虽然是新的,但听起来有点《李二嫂改嫁》的味道: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啊啊啊(颤音),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啊啊啊(颤音)。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做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啊啊啊?”
最后一段更不像唱腔: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啊啊啊。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啊啊啊。对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啊啊啊。”
戏台上几个像纸做的人,唱念做打,忙得不亦乐乎;舞台下,不少人低头掩面,在手掌后面笑,这出新编吕剧听起来怎这样滑稽呀。
徐爽也笑啊笑啊,笑醒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孤独的徐爽还得继续上课、上网,外加回忆,这就是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