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车轰轰隆隆，我昏昏欲睡。我从撕心裂腹的呐喊中从幻境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抬头外窗外看，天空像墨一样，很脏很脏，黑乎乎一片。而我的思绪还没从梦中归来。平日幻想过多，如今逃避现实似乎在所难免。人不知道他为何活着，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活得很累，很累。生命如幻觉，亦真亦假。最近我经常梦见母亲，我想我太思念她了。她在我的生命中只出现过4年，却影响着我的一生。母亲死时一定很惨，而今，我终于可以实现了一个她终生未实现的梦想：好好地活着。紫晴说我如猪一般睡了整整一下午。此刻23：15。下一站：天津。我勉强地站起身，感觉脑袋依然很痛。因长时间地靠在茶桌睡觉，脸冒热汗，全身酸痛。环顾车厢，发现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入梦乡，并无异样。矮胖老头在我们右排座正扒在桌上睡觉。梦仅仅只是梦，对现实没有任何意义。紫晴关切地看着我，目光真挚诚恳。阿木拿出自己的手巾纸帮我擦汗。我手一摸额头竟觉得有些凉，原来是冷汗。

　　紫晴松了口气，说，“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哦！”

　　我说我梦见我母亲和另一个陌生的女子。

　　紫晴感到困惑，她好奇地问，“人哪有害怕自己母亲的呢？”

　　我说我母亲死得很惨，自杀，死因却不详。我并向她简要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世。我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刚才的梦境，恍恍惚惚，但我总觉得梦的内容很荒谬。为什么那个奇异女子宣称她是我母亲？母亲不是多年前已经死了吗？第三个梦中的那个绝色女子又是谁？为何会因我而死？这种种疑问，都令我疑惑不解。我曾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此刻我试图在头脑里对梦自我解析一番，却发现很难。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一种潜意识活动，与儿时经历有关，但这并不能帮我解释梦。迷信科学之别，在于是否真的受用。且弗洛伊德的泛性论，不可信。这很难让我信服梦的实际意义。

　　紫晴想了想，说，“十一，你是不是经常做这种恶梦？”

　　我说，“自母亲死后，我便经常被这同样的三个梦所困绕，它们像鬼魂一样死缠着我不放，不管我怎么努力，阴影总挥之不去。”

　　阿木说，“这世界上难道有鬼？”

　　紫晴对阿木说，“我看你才像鬼呢！”

　　然后，紫晴想了一下，问我，“你儿时有没有对你心灵打击最重、伤害极深的事件发生？”

　　我说，“没有。”

　　紫晴把手机塞到裤袋里，说，“那你母亲的死算不算呢？”

　　我如实说，“母亲的死，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时我才4岁，我学说话较晚，才刚刚会叫‘母亲’和‘哥’，连发音复杂的‘父亲’都不会叫。后来母亲死了，看到父亲和哥跪在黑漆的棺木前哭，我也跟着哭。关于母亲生前的事，我一无所知。”

　　这时，紫晴的手机响了，看看屏幕，她直接把电话挂了。电话第二遍响了，又挂，第三次响时，她才接。紫晴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转眼间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凶巴巴地对着电话大哄：“你居然还有脸打电话来？去死吧，混蛋！”挂电话后，紫晴转过身来笑着问我她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凶了。我赶紧回答，没有。这次，她主动给别人打电话，她说，好吧，好吧，这次本小姐就饶了你这个臭小子，好好睡吧，睡死你！挂电话后，她又觉得无聊。于是叫醒我陪她聊天。没大一会儿，她开始了一段精彩的审犯人式一一拷问我。我俩像兄妹一样挤在一起呵呵大笑，我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快乐对我而言，简直是种奢求。在我心中贫困可以压倒一切，生存第一。她说饿了，然后我把我的包给她。挎包里有一个梨、两个苹果、三块面包和四瓶用矿泉水瓶自己灌的开水，这便是我在火车上32个小时中所有的食品。紫晴惊讶地看着我，却没吱声。她掏出一个苹果，便往嘴里塞。可含在口里半天她才咬了一口。苹果吃到一半时，她手机突然又响了，她笑笑，看也没看，便关机了。她说你的苹果好甜啊，我好久没吃过这样美味的苹果了，作为交换，明天的早餐中餐我请你啊。我看着她，感觉有点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说你家乡的山村一定很美丽吧，我能想象得出来，那里的人也像你一样好，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农村，希望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一次。我说嗯，嗯。然后她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笑着说：“你不是刚问过吗？”

　　紫晴几乎笑弯了腰，她说着说着语气逐渐严肃。她说：“有啊，有十几个呢！——你不信啊？我说的可是真的呢，不骗你！不过，他们我一个也不喜欢，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口口声声说我爱你我爱你，其实他们只爱他们自己。鬼才知道他们爱什么东西！金钱？权力？漂亮女人？不过，我也不能吃亏，谁爱上我谁倒霉！——呵呵。我发现你，你、你的家境，好像不是特别富裕?”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说：“不是‘好像’啦，而是本来就是嘛！不过，我不怕别人笑话。因人无贵贱，他的出生地并不构成他们悲哀的原因。”然后我说，我家的确在一个穷山村，很穷、很穷的穷山村，不过我觉得它很美很美，传说中美丽的香格里拉也不过如此。

　　她拼命地摇头，诚恳地说：“不，不，那不是我的原意，我并无嘲讽之意。我想我真的太不会说话了！呵呵，我的意思是：你很懂得节俭，并不像我见过的那些有钱的孩子，我说真的。”

　　我真挚地点头，说：“嗯。我相信。”

　　然后我们又聊了好一会，我第一次对另外一个人闯开胸膛，让心灵自由互动。她很能带动聊天气氛，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哦。呵呵，我发现，你好像从不轻易笑。你的笑很珍贵，仿佛，仿佛有种超出年龄的忧郁。”

　　我说：“是吗？”

　　她说：“呵呵，是的，这可能是你母亲的遗传罢。且我发现你寡言少语。”

　　我说：“是，我从小就不喜欢说话。——我发现你很细心，善于‘发现问题’。”

　　她骄傲地说：“因为，本小姐所学的专业正是当今最热门、最伟大的新闻学。”

　　我说：“从今往后，我们三是好朋友。”我说“我们三”自然也把阿木算了进去。

　　她遥遥头，说：“不对。是‘我们俩——龙十一和紫晴！’而不是‘我们三’，从今往后，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许多年后，当我独自一人伫立家乡的山顶仰望着寂静澈蓝的天宇时，不禁感喟人生无常。世上本无天涯海角，永永远远，只因人内心的无限牵挂和思念，她的那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永远记得，尽管她后来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但我从未真正忌恨过她。直到有一天我死了，尸体腐烂，但我却依然记得，记得我那最好的朋友。

　　然后，没大一会，我不知不觉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次却没做梦，醒来时火车已徐徐驶入从前只能在课本里或者梦中看过的东北。

　　东北平原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天空是空的，空得没有一片云！地形出奇平坦，无大山大河。而位于东北平原中部的终点站CC城，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两样。我不得不承认：有时人的感觉会错得离谱。CC城空气清新洁净，楼房排列整齐。那日的阳光明媚，却没什么温度，我穿好预备的绿衣服，和阿木一起提着35斤重的箱子跟在紫晴的背后慢悠悠地下了车。紫晴的行李只一个包，据她自己说她的随身物品已在一个星期前寄回学校。至于什么学校，她倒没说，仰或是学校不够好的缘故吧。下车时，我感到恍然而迷惘。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孩子（阿木和紫晴一路，我一个人一路）。9月份的CC，仿佛湖南的秋天一样，凉爽中透着点寒冷。随着滚滚人流出了站，紫晴、阿木和我三人，伫立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良久不语。长途火车就像一根纽带，将完全陌生的三个人联系到了一起。车站附近没有绿色植被，一条小道连通地下市场。我无法预知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将来会给我带来什么，不过不管是好运或恶事，我都不害怕。或许我的未来不一定美丽神奇，但它是未知的，充满着幻想和挑战。我们的相遇是美好的，至少暂时是美好的。

　　我不喜欢离别，因为离别总给人伤感和不安。大家萍水相逢，即是缘。紫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安安静静的，双目注视对面路上的来来往往的大公交。我瞟了一眼阿木，发现阿木正色迷迷地看着紫晴。于是，我也忍不住打量着她。她那顺溜的微染黄色的秀发，调皮的睫毛，淡淡彩妆，粉红的短T恤，修长的牛仔裤，突然间都变得很美很美，我希望能记住她，记住这个时髦个性的孩子。她沉默着，双眉微蹙，好像在思考问题，面部表情如天气般迅速变化，时红时白，时喜时悲。

　　她突然间鼓起勇气一把牵住我的手欢呼道：“哇！十一，你看这儿空气好清新呀！——呵呵，你应该就是我在东北认识的第一个男孩吧？”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自个送上门来了？

　　我本能地抽开手。

　　阿木用雁城方言大叫一声，“天啦，她不会是看上你了罢！”我用雁城方言叫阿木滚蛋。

　　然后，我用普通话说：“嗯。——难道有什么不对？”

　　她竟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没事……我只是希望能再见你！比如，有什么事情，或者没事，哎呀，其实，也不一定有事没事，我的意思是……哎呀，我怎么啦，怎么说话语无伦次？——呵呵，这可不像我呀！”

　　然后，她主动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13019860401。4月1日，愚人节，她的生日不会是19860401罢？号码如此怪异，定是花巨资从联通公司购得。紫晴说她不喜欢道别，所以我们没有道别。我们在广场分道扬镳，我背着挎包，右手提着一个沉沉的箱子，向左走。她背着那个小巧的耐克灰背包，空手与阿木（冤家路窄，他们竟是同校不同专业的同学！）俩向右走。他们在马路边拦住一辆红色的士时，我又看见紫晴的手滑到自己的口袋摸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