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伸手扣住铁环,面朝窗外。
年轻人斜对座的矮胖老头用那极不标准的广东口音普通话,又在大声讨论性与民族文化的起源问题。后来又讨论全国最近发生的几起重大女大学生被强奸事件和马加爵杀人事件。矮胖老头?不会是火车上的那位吧?!车快到终点站时矮胖老头又谈到昨日发生的自杀事件,他说,中国几乎每年都有几十万人死于自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其中,大学生占的比例也不小。自杀虽然是种好的解脱方式,但我并不赞成。昨日我的学生自杀,实在令人遗憾和深思啊。
年轻人说:某些自杀现象是不可避免的。
矮胖老头说:是吗?
车突然急刹,大家不由自主一股劲地往前扑,年轻人也同样向前倾,但无大碍,等车往停车场一靠,他便挤着下了车。大伙也随后纷纷下车。其间,一个女乘客抱怨起来说别人踩着她脚了,他自顾自地走,头也没回。他没回学校,而是朝旁边街上的一家名叫“哈尔滨啤酒城”的高级餐馆跑去。入门时,手机铃响了,《神话》的主题曲。年轻人掏出手机只是看了看,却没接电话。两位身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习惯性地面带微笑,一边开门一边说,十一,欢迎光临,左小姐在407.
十一习惯地说:嗨——。
十一还未全跨进大厅便稀稀拉拉地脱羽绒服。一楼柜台和楼梯间紧挨着,十一上楼的时候顺便给结帐小姐打招呼。餐馆共13层楼,十一到五楼习惯性地往左边拐。一直数过去:413、411、409、407.407号房门未锁。他闯了进去,大大咧咧的,连门也没敲。房间里没别人,只有一位美丽的穿着白睡衣的女子,他也不说话,走过去便紧紧搂住她的细腰。
女子:今天我去哈尔滨给谁买圣诞礼物了,公子猜猜看,会是什么?
十一:吾愚昧得紧,实不知。
女子:公子真笨啊,呵呵。
十一:不过我想,小姐把自己作礼物送给公子最好啦!不知小姐愿意否?
女子:呵呵。
十一:对了,我们寝的老四最近在干嘛?
女子:谁跟你一个寝啊?!
十一:哦,说错了,不好意思啊,我的女主角!不过,我们能有今日,实在不易!要是母亲在世便好了,她虽性情怪异,但心地善良,待人很好,我想,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有才、最善良、最伟大的母亲!我觉得她一定会十分喜欢她那美丽善良而且很乖俏的儿媳妇的。
女子:我可没说要嫁你啊?
十一:我说过要娶你了吗?呵呵。——我以前实在傻得厉害,害小姐吃了不少苦,实在对不住!不过,我十一今日对天发誓,今后,一定好好爱女主角,爱女主角一辈子。
女子:……
火车轰轰隆隆,我昏昏欲睡。仿佛放电影一样,镜头一下子移到一座大冰城的上空,蓝天白云间,一架鸟儿大小的空机欢快而慢慢吞吞地飞过,鸟瞰苍茫大地,万里冰封雪飘。接着,镜头切换到市中心高楼大厦下边的一处公交车站台,地上积雪厚重,天上依然雪花飞舞。水泥站台被铺上一层厚厚的冰块,站牌顶上像披着棉衣一样堆积着许多成块的雪,站台的公益广告牌上用粗体红字醒目地写道:小心滑倒。十一举起右手,说:我十一今日对天发誓,今后,一定好好爱女主角,爱女主角一辈子。
火车轰轰隆隆,我昏昏欲睡。走廊不知被谁拉得很长很长,几个护士和一个穿纯白羽绒服的年轻人推着一个盖上白布的铁床架,缓缓前进。他们走了好久好久,却未达到尽头,似乎一辈子的路都在此地。生死只是一个过程,路虽然很远很远,但它还是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太平间活人是不便进进出出的,我不知道人变成尸体后还会变成什么,假如世上真有鬼魂什么的,我想她即使变成鬼也应该是个美丽善良的女鬼。这时走廊间突然划破一道白光,一位身穿丝绸古装打扮的奇异美丽的女子从白光中向我走来,长衫飘飘,步伐轻盈,充满神秘色彩。她带来的白光太强,我只能勉强眯着眼睛。女子说,十一,现在你明白了吧?游戏该结束了。游戏该结束了。
十一:死三八,你去死吧妈的!都是你害的。
女子:你觉得我是人类吗?其实我早死了,而且你应该认识我的,因为,我是最爱你的你最爱的母亲。因为,我是最爱你的和你最爱的母亲。
十一:你是母亲?不!
女子:她的死并非我意,只是天命如此,不可违背。天命如此,不可违背。
十一:不,你不是我母亲。我不想听,走啊!
女子:游戏该结束了。游戏该结束了。
十一:不,你不是我母亲。——给我滚!
十一:滚啊,快滚啊!
十一:滚啊!妈的,快滚啊!
女子说着说着竟动了真情,消失之时已泪流满面,看似伤心至极。太平间那印着血红十字架标志的房门开了,裹着白布的铁床架在护士的看护下缓缓进入。谁死了?不会是瞎子算命先生说的那个我日后爱的女子吧?为何会死?为何要死?十一终于忍不住哭了,泪如雨下。他突然用自己身体拦住推车的去处。护士安慰他说先生最好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人活着是很累的。十一扯断脖子上的项链给尸体套上,并一把将其搂住。尸体依然很美,红唇黑眼。然而奇怪的是,我无法看清尸体的正脸,无法确认她的样子。护士们似乎也被十一感动了,她们惊讶地看着十一,惊讶之余还是感动,高个护士眼睛红肿,矮个护士则哭了,一呜一咽。她们没有说话,似乎并不认识这位女病人,或者说女子来不及住院,显然不是病死。
对了,还有那本书。那本破旧的蓝色封面长江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的《惑》。那本讲一个贵夫人与一个奴隶之间轰轰烈烈却无果的爱情故事。那后来本令十一膜拜、令世人叹为观止、令母亲扬名天下的书。此刻十一将它塞到她衣服里。火车轰轰隆隆,我昏昏欲睡。走廊不知被谁拉得很长很长,几个护士和一个穿纯白羽绒服的年轻人推着一个盖上白布的铁床架,缓缓前进。他们走了好久好久,却未达到尽头,似乎一辈子的路都在此地。生死只是一个过程,路虽然很远很远,但它还是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我该去哪里?
啊!我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