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夜里两点。值班的医生睡眼惺忪的赶过来,接生了我。难产。
人的出生可能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我爸把我抱在怀里回了家。
这里,我要说的就是我的家事。
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你读了这个故事也许会心乱如麻,也许根本毫无知觉。但是,不管怎样,这就是我的真实地生活。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同的,有些人甜甜蜜蜜,轻轻松松,有些人甚至是如赤脚走在熊熊火焰之上。
但,我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女性。
我生活的镇子不大,座落在美丽的汉江河畔。整个镇上的人基本上行都是工作在水泥厂,火柴厂,还有水产公司。那时候的企业全部是国营的公有制经济。人们并不耕种,全镇的人就靠着三个企业养活。远处看得见连绵起伏的群山,近处,江水环绕着工厂,缓缓地一直汇流到长江,安静得像睡梦中的女婴。
那还得从我奶奶说起,早年她因为贫穷,很小父母就不在了,成了一个达官贵人家的童养媳,不幸那贵人也早逝,转被卖给我爷爷,当时因为战争和饥荒,我爷爷带着全家从浙江逃到湖北的农村,等到稳定下来,她就生了加上我爸六个兄弟,要不是因为我爷爷死的早,我爸家应该过得不错,这一家之主没有了,生活得格外困苦,那时候的劳动妇女,都是坚韧无比,我奶奶也像其他女人一样,活得像一棵树,她身材矮小却靠着自己得勤奋,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到我爸十八岁的时候,奶奶就让我爸去部队参军了。
爸从部队转业回来以后,已经是结实的小伙子,虽说其貌不扬,但是他从部队学会了开车,在我们的镇上,没有几个人知道怎么开车,也算是有一技之长。他被安排到水泥厂做运输司机。和我妈是一个厂,厂子很大,还是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我妈是水泥厂的出纳,一个厂子的工资,基本上,都是从我妈的手里出去了,她上班的地方在当时也是比较好的,工资也算不错,再加上她长相颇好,一双单凤眼见人就眯缝起来笑,当时算是一个“厂花”了。她认识了我爸,两人很快就同意确定关系了,媒人扭着腰,打着手势,扯开嗓子,说两人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郎有才,女有貌。
人在恋爱的时候总是磕碰着往前走,说实在的,我爸有个牛脾气,很多时候,脾气一来就不管不顾了,吵完架,等到跑长途回来,他还是带着给我妈的新衣服,雪花膏,或者一双新上市的时髦鞋子,大包小包的去办公楼找我妈,同事们见了,一句句地夸我爸,我妈的心也就软下来。临到下面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也会和好如初,他们最终结婚了。半年之内。
为什么这么快,听说我妈在我爸之前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当时对方离开了她,她正好在伤心的时候遇到我爸,也许结婚是她最好的选择。
结婚的那天,我妈穿着大红袄,上面镶着金色芙蓉花刺绣。头发干干净净的暨在脑后,上面打上发蜡,耳根后插着红黄相嵌的布做的梅花,没有化妆,神采奕奕地,含情脉脉地看着新郎的脸。我的爸也穿个西装,喝过酒的脸色绯红。亲戚们都来了,大多数人都喝到酒醉,奶奶是在厨房里一直忙着做菜,闲下来,微笑地靠着门廊望着院子里的新人。这筵席从中午一直延续到晚上。
爸在结婚后不久,贷款买了车,帮水产公司跑长途做起个体户,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家那时候的房子算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大。建在河边,正门一个大院子,然后是厅堂,过了厅堂还有一个院子,围着两个三个卧室,卫生间,厨房。我出世在医院。我
上面本来是有个哥哥的,我妈怀了他,爸说太忙了,不适合要孩子,妈无奈去了医院流了孩子,妈在内心深处,是很喜欢儿子的。一下子没有了,心里忧伤,再加上医院条件差,从此不能顺产孩子,我和弟弟都是剖腹产出来的。轮到生我弟弟的时候,医生极力反对,说有生命危险,不能生,妈仍然坚持生下弟弟。
我出世以后,家里颇丰裕,爸因为在水产公司工作,逢年过节,我们家的鱼特别多,我奶把葱蒜加上芥菜洗干净塞到每只鱼肚子里,再用红纸把鱼整个到包起来,用钩子钩挂在撑起来的竹竿上,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整个院子都是一片红的喜气。别的家都很是羡慕。那时候,我嘴馋,喜欢邻居家阿姨做的发糕,邻居家的阿姨是个胖胖的穷女人,两只手也胖的像个馒头似的,嘴巴,眼睛都挤在硕大的脸盘上,我到现在也一直认为胖子喜欢享受美食。她坐的发糕特别想,热乎乎的从炉里出来,咬上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我总是站到她的炉灶半边,不说话,就看着她忙活儿,一站就是差不多一个小时,其实是想吃她做的发糕。她高兴起来,也会掳起袖子,从灶里捡一块儿给我,时间长了,我总是去她家,她就用粗嗓门对我叫道:“你吃了我们家那么多发糕,要再吃,可以,去把你们家的鱼拿一条来换,不准告诉你爸妈!”我听了这话,飞跑回家,偷偷摸摸的从晒鱼的竹竿上解下一条,不出两分钟就站在胖阿姨的面前。她见了鱼,表情严肃,问我家长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她从我手里一把抓过鱼来,在手里掂量一下份量,再小心的拨开红纸,用手指捏一下鱼肉,严肃的面孔一下子活跃起来,眼睛眯笑成一条细线。收好鱼,拍拍我的后背,温柔地对我说,“孩子,乖,我说话算话,你看着吧,我今天给你两块发糕,再要吃,我们就定下规矩,拿鱼来换呀?”我欣然答应。
这事情后来让我妈给知道了,跑去跟胖阿姨吵架,自那以后,就没再吃过她家的东西。
在我三岁之前,一切都是很好。到了七岁,我得弟弟刚出生半年,我的爸妈就离婚了。恋爱的时候,人往往有很多耐心,等到生活在一起,本性往往会战胜耐心。
我妈在拿到离婚书的那天,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地奔向床边,眼泪珠子霎时间如下雨一样,哭得时候整个身子痛苦的颤抖起来,时不时的发出绝望的哀鸣,握成拳头的双头轮换着狠命地去敲床垫子,像是挣扎着要把满心的愤怒和忧愁从体内发泄出来。我就站在那里呆呆地的看着她。那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泣,但却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如此痛苦的哭泣,似为了她自己。我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泪水,那些哭声传到我的耳朵里让我心里害怕,好像知道我的这个家从此就破碎了。而我不知道这个家到底碎成什么样子。
可能我妈原本是爱着我爸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痛苦与痛哭。但是婚姻并没有被他们经营好。没有离婚前,两个人三天两头的吵架,到吃饭的时候,爸和我都坐在桌子前,他尝了一口菜就说太咸了,我妈听到,从厨房转身冲过来就叫起来,“咸了,就别吃!滚出去!”爸就愣了一下,先端起菜盘就撩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两个人的叫骂声,厮打声。如果是论粗话和武力,男人总是有优势的,我妈确是个要强的女人,无论如何,她也要“争口气”,即使被打的遍体鳞伤。他们争战的时候,我就躲到敲角,惊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始的时候,我在他们面前哭,他们吵好之后,我爸就走近我,顿了一下,低着声音说别哭了,转身出门找人喝酒去了。我妈跟在他后面叫骂着。
日子久了,我也就习惯了,吵架的时候,我就回房间,或者干脆也出门在外面游荡一会儿,估计他们吵架完了,再回家。
他们的离婚是必然的。当我看到我妈拿着结婚证哭的那一刻,我心里觉得或许这种争战就从此停止下去了。可是,没有。
虽然离婚了,可还是住在一个宅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或许因为我的爸是个怕寂寞的人,不久,他就有了相好的。对方是个漂亮的女人,比我爸小六岁,没有文化,不会洗衣服,也不会做饭,只会把脸化妆的很精致,穿衣打扮得很妖娆。看得出,我爸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因为每次他跑长途回来,一到她的住处,没有一句怨言,掀开袖子就做饭,把衣服洗好,一段时间就不回家。
我的妈也不甘示弱,有了一个新的男朋友。那人矮小,也瘦,因为不正当男女关系进了牢房,刚从里面放出来的他皮肤灰黑,平日里罩一件大布衫,头发零乱,踢拉个大脚拖鞋往我家里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每次见到他,我就大喊着,让他滚。也可能因为如此,妈将她的爱都给了我的弟弟。她似乎怨恨我。
她不回家,爸知道了就打她,说她扔下子女不管就是罪过,骂得也很难听。虽然离婚了,名义上他们还是住在一个宅子里,所以牵涉到子女的问题,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在两个人的感情上,他们也相互干涉,记得那天我从学校回家,眼前的景象让我触目惊心,我的家这次是真正的散了。我的二姨昨夜里因为爸带着情妇回家过夜,愤怒之下,带着一帮人去家里要打我爸和他情人,他们在里面不开门,那帮人就把房顶砸了。瓦砾从屋顶上掉下来砸伤了他的情妇,家具也被摔得乱七八糟。蒙着厚厚的灰尘。房梁也被他们卸下来了。我这个家就彻底没有了。只好搬到另外的地方。
我的妈跟她的男朋友在恋爱的时候,常常在深夜里,给他写信。边写边哭。
到我九岁的那年,我的妈在一个深夜,跟着她的男人私奔去了那男人的老家。她带走了牵挂不下的弟弟,以及所有的家具,把我放在一个破旧的木板床上,旁边扔一个旧棉絮被子,为我点一盏煤油灯,就这么走了。我哭着去爸的情妇那里找我的爸,他一听就急了,带着人在夜里追,没有追上。我后来也就跟着爸和他的情妇一起生活。
等到我的十三岁的时候我才又看到了我的亲生母亲。
爸和他情妇后来生了一个儿子,我甚至忘记了他们是否结过婚。四个人住在火柴厂门口马路边。一个简单的坡房,很小,只有一室半厅。我们就这样挤在里面,我的爸经常不在,那女人就开始戏弄我,时不时就逼我叫她妈,我的性子倔强的很,从来不叫,我的爸看着一切,也不说什么。我的爸原来是很宠爱我的,只是他遇到了一个他自己认为可以宠爱的女人。记得那年我过生日,他买了一条粉红色的纱裙给我,我真的喜欢,翻来覆去欣赏个不停,她看见了,眼睛狠狠的瞪着我,一把夺过去,用早已准备好的剪刀当着我的面,把它们剪成一条一条的碎片。我哭得伤心,我记得爸那天正好也在,背对着我,也流泪起来,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看见我的爸流眼泪。
我不得不说,当爱情在的时候,爱着人是可以原谅对方的,爸即使自己掉眼泪,也没有指责那女人半句。我的新弟弟生下来之后,她把她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小孩长得很漂亮,象她。也是皮肤白白的,双眼皮,脾气也跟她的一样,其实是被她自己宠坏了。冬天,家里生了火盆,小孩横握着一根长竹竿在家里走来走去,我让他停下来,他不听,我去夺他手里的竹竿,他一挣扎翻身摔到火盆里去了。被她看见,她把没有什么受伤孩子抱起来,接着大叫我爸的名字,“看呀,你养的女儿要杀了我的儿子呀!”
那两年,国营企业不景气,镇上的厂子都倒闭了。人们纷纷下岗,很多去了南方打工,我的爸也去了,因为会开车,到了那里给一个总经理开私家车,工作也算清闲,他惦记着那女人,干脆就让她把孩子送到山西老家给她妈养着,然后去了东莞,跟我爸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就剩下我一个人住在马路边的小房子里。爸妈不在,弟弟也不在,奶奶离我住的地方骑执行车也要半个小时,我已经上初中了,但是到了晚上我还是害怕。能够到同学家去混口饭吃是开心的事情,因为不必一个人呆在家里。但是时间长了,同学家里人很反感,也不是个办法。那时候,自己做饭,因为房子的用水不方便,每天要到邻居的院里打井水。我的爸每个月给我寄来三百元生活费,我算是比较“富裕”的,为了争口气,我总是穿得最漂亮的衣服,同学们很是羡慕我。但是内心的寂寞和伤悲只有自己清楚。
我的妈嫁给她的第二个丈夫之后,就去了真正的农村,望过去,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是怎么过下来的,一个在镇上打扮入时的少妇成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自己拖着儿子加上男方也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前妻以及三个儿女。总共七口人住在那种泥巴糊盖成的房子里。
在那个家里,她的丈夫从来不给她和我弟弟任何钱,连他们睡觉的床都是我妈私奔的时候带过去的。我的妈为了自己儿子的将来的着想,自己的钱也不拿出来给他们家的人花。她非常爱自己的儿子。如同这世界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一个希望。
新的婚姻并没有带来圆满的结果,只有更深的悔恨,争吵同样持续着。几年后,等到他的前妻过世,他们重新搬回到镇上,
我在镇上再次看到我的妈,我已经认不出她来了,她的脸色蜡黄,皱纹也起来了,头发丝里沾满了灰尘,嘴唇也干了,几件灰色的农妇装套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前的她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子一点点的从我的记忆中淡去。
跟在她身边的弟弟也长到一米高,清瘦。时间过得真快呀。
刚回来的时候在一个中专学校里帮着做饭,弟弟也算有了饭吃,后来学校也倒闭了。她就去街上卖菜,大白天的,在街头上。叫喊说卖菜的人要杀她,大家都认为我的妈疯了,她的丈夫去到菜场看到有买主打她,就站在一边看热闹,一点也不拦着。买菜也卖不下去了,人人见了都要躲着她。我的妈不久再次离婚。离婚的那天,她对我冷笑一声说: “这下你高兴了吧!”我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高扬着头,眼珠斜斜斜的看着我,嘴角往下吊,微微颤抖着……
我爸的情妇跟着他去了东莞以后,两个人的日子比较清闲富足。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宠爱着她。她让老家的妹妹也去了东莞,她的妹妹生得也漂亮,在夜总会里做起了小姐,她觉得收入颇丰,就教唆着这个姐姐也去那里工作。这个当姐姐的就瞒着我的爸做起了小姐。那个妹妹后来不小心怀上了一个台湾老头儿的孩子,那人死活不要这个孩子,没办法,她回了老家嫁给了一个山西老农民。差不多时候,我爸的情妇放在山西老家的儿子得了小儿麻痹症,死了。她万般悲痛之下也没有办法,继续在夜总会里工作,也不管别的,比原先更加放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爸开着送老板去夜总会,正好撞见她跟男人调笑,因为老板在,他装作不认识她,她看见了他。霎时脸色沉下来。推开身边的男人,起身消失了。回到住处,她进门,屋子里是浓浓的香烟味,他窝仔沙发里,仰着头看嘴里吹出的烟圈。她走过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她清清嗓子试图打破让人窒息的安静,开始说,“我以后不再去了,我跟老板刚才已经说好了。”
我爸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又是一片安静。他猛地起身,也不看她。低声问道,“我养不起你吗?你为什么去做那种事情?”
她不回答,头低下来,双手神经质的相互揉搓着,开始呜咽起来。
那时候开始,爸喝很多酒,烟也开始抽得多起来。他忍气吞声,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但到最后她也没有珍惜,等到事情败露的那天,爸在盛怒之下,拿刀划破了她的脸,他就是要她没有美貌去不得那地方,血从她的脸上嘀嗒下来,他已经不觉得心疼。他带她到医院,像施舍给乞讨者一样扔给她五百元钱,几张薄薄的百元钞票在空中挣扎的一下,落到地上的那一刻,我爸已经离院而去,也从此离她而去。
她并没有告我爸,由于那份愧疚。她也试图联系我爸,在电话里哭泣,希望合好,但已经晚了。
这之后,因为公司的同事间的排挤,我的爸不得不辞掉了工作,几年的年终奖金没有拿到手,找个几个工作,都不如意,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工作,他想到了回到家乡,当他又见到神智半清的我的妈,也有些难过,也许他就是改变了她的罪魁祸首。于是合计着各人拿一笔钱出来,盖一幢两层新房。她同意了,也就是因为她同意,她的第二次离婚也就开始了。她的丈夫说她结婚这么多年都不肯拿给他积蓄,单单前夫一开口就应允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男人后来去了一个新厂看大门。
妈离了婚不久,房子盖起来了。爸把奶奶也接过来。爸并不打算跟妈复婚。他在外面有了新的女人——一个寡妇,那寡妇的儿子犯了杀人罪一直在牢里,还有一个女儿正在上高中。爸不打算跟她结婚,他可能并不爱她,只是希望有个伴儿。他曾经爱过的人已经伤害了他,也被他伤害了。
妈尽管神经分裂,但是有时候也是正常,她又嫁给了一个镇上的一个孤老,年纪比她大十二岁,无儿无女。我问她为什么再嫁,她说,这世界上,有谁能照顾我?不结婚怎么办呢?
我一时无语。
再说我,虽说我生在小镇上,但从小过得富足。小的时候,家里吵架,外面也有小朋友欺负,常常被邻居的孩子打,我回家告诉我奶,她严厉的跟我说,你怎么这么懦弱?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咬她!
我听了我奶的话,到了那个孩子再打我,我就咬住他的大拇指,认他怎么反抗,我也不松口,嘴里都是血,他又疼又怕,连连求饶,我才松了口,他飞得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跑回家,嘭的关上门,我怎么敲他都不开,第二天,他妈邻着他跟我的妈告状,我妈配了他们一篮子鸡蛋。他从此再也没有动我一根汗毛。
我习惯了家里的争吵,也习惯了我妈的打骂,但是爸总是很宠爱我。
在那段父母都不在镇上的日子,我过的极其悲惨。大房子里,就我一个人,那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吃饭,洗衣服不说,光是到了晚上,我就害怕。我甚至在那时候把手指划破,然后在日记本上记下我的感想,我的感想肯定地,像冰一样冷。我看到流动的未干的血迹的时候,才相信我还活在人间。
等我的妈回到镇上,她发起病来就跑到学校,告诉老师,我是不孝的女儿,算计要谋杀她。老师同学们听了,也不知道她有精神分裂,一个个拿鄙夷埋怨的眼神望着我。我有口难辩。
我的弟弟读书不好,因为当初,妈每天跑到学校,看见他就让他回家,说有人要去杀他。我后来帮他找了个工作。
我在上了大二就辍学去了深圳,刚刚去深圳的时候,我一贫如洗,跟家乡一个做美发的姐妹挤在美发店楼顶的房间里睡,阁楼上总共睡四个女人,加上我就五个,老板娘颇不高兴。整个街道都是做小生意的,有饮料香烟的小卖店,还有一些简陋的快餐店。
我白天出去找工作,有多的时间就在外面晃荡,因为回去找了,美发店里还在做生意,影响不好,老板娘会拿眼睛瞪我,我的姐妹也会跟着受罪。
我的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在人才市场找到的。他们是一家香港的公司,招文员。当时排队的人投简历的人特别多。我站在较远的地方观望。突然,面试的人,也就是以后的我的经理朝我招手,我看看周围,再看看后面,犹豫地看着他,他冲我喊,就是你!我就走上去,他说,你的简历呢?给我!我给了他,他开始认真地看了两行。然后跟我说,你明天到公司面试吧!
这也算是幸运,第二天我做了几乎一个半小时的公车到了面试的地方,公司比较偏远,工作的地方是在工厂里。一同去面试的有三个人,有一个人没有来,所以就剩下两个。我的对手是一个披着长发的看上去秀去斯文的女孩子,听说她是本科毕业,她想去面试的,我看到她从办公室里出来,耷拉着脸蛋,眉头紧锁,也没看我,径直仓促地走了。我有些紧张,面试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问我会不会用windows办公软件,然后把一页写满了铅字的字递给我。我在大学里,曾经约好几个同学去计算机老师家里联系打字和使用办公软件,但是会电脑的人不是很多,学校附近还没有网吧,老师家里正好有一台,要学的话,私下里交一点钱,可以练习,所以面试的题目对我来说根本不难。后来我正式上班了,问面试官为什么没有录取我前面的那个有本科学历的女孩子,他说,他当时问她会不会用EXCEL.她一口答应说会,等到让她做东西,她却做不出来。说谎话的结果。
我有了工作,一开始,也把我难住了,经理指着桌对面的一推文件让我把他们归类好,说完就走了,我一下子傻眼了,这么多文件,堆了满满两桌子,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来全是英文。那时候我的英文并不好,被吓住了。我开始联想第二天因为工作不到位而被炒鱿鱼,那样的话,我又得搬到美发店里去住了。情急之下,我发现办公室的角落里做着一个工程师,方形脸上带着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厚道的人,我走过去跟他问好,说自己是新来的,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文件,先请教一下他,他很热情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把步骤一个个都记在本子上,按着本子上写的,把文件处理的井井有条,经理回来检查了以后,开玩笑地跟我说,小丫头挺聪明的。只要他在办公室,我都会从三楼跑到二楼的开水房去泡好一杯茶放在他的桌上,所以我在换工作以后,他打电话给我说新来的秘书远远不如我。
经过过年的奋斗,我来到上海,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我的弟弟因为不堪忍受我妈的“折磨”,也来到上海,我给他找了个工作,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此刻,我已经身在意大利的米兰,到这里进修硕士学位,学的是服装设计,我一直喜欢这个专业。
我的家庭一直没有被改变,改变了的,只有我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