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祥瑞的手又颤抖起来。为了不触醒妻子,他把双手压在腰底下。
祥瑞的手第一次颤抖是在十多天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和一个人在桌子上抢钱,钱很多,他大把大把地抓,突然他的手指掉下来了,浮在空中,原来钱底下藏着一把尖刀。他惨叫一声,醒了,出了一头冷汗。他的妻子被惊醒,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恶梦。就在这时,他感觉双手在颤抖。从那时起,他的手每天晚上都会抖,最近几天,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致能够把自己从梦中触醒。
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赌瘾发作了?他不敢再想。
祥瑞是厚德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他身上寄托着全村人的希望。
毕业后的祥瑞一心想在城里找份体面的工作,他满怀激情地跑了好几十家单位,可残酷的现实使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读书无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山里人还得靠力气吃饭。他于是到处打工,在餐馆洗过碗,在建筑队做过小工,还在夜市摆过地摊儿。一年下来,攒了些钱。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去看别人玩麻将。后来有人看到他经常出入一家名为你来我往的棋牌社——他迷上了赌博。
不会的,肯定不会,他想,我已经戒了,我发过誓的。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又想起三个月来梦一般的生活。
三个月前,二丫在他租的一间只有十几平方大的房子里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他。
你辜负了厚德村的人。
厚德村的人应该把我忘了。
没人会忘了你,只有人恨你。
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跟我回去吧!我嫁给你做老婆!
二丫转身出去,买了一些肉和菜回来。那天,他吃到了毕业一年来最好吃的饭。他哭了。
第二天,他们回到厚德村。
“爸,妈,女儿对不起你们!”二丫跪在父母面前。父亲一巴掌打过去,手指着祥瑞,对她吼道:“这几年你就是在等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没你这个女儿!”转身愤愤地走了。母亲上前扶起女儿,摇摇头,也流着泪走了。
洞房花烛夜,她让他跪下。
你发誓,以后不再赌了。
我发誓,如果再赌,你剁了我的手指。
结婚后,他们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店,卖副食杂货,烟酒糖茶。祥瑞负责去城里进货。
他们的生意很好,日子过得很幸福。村里人又开始夸祥瑞能干了。二丫在心里偷着乐。
不睡觉看什么?二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在看你。祥瑞一脸幸福地说。
又想以前的事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你可要好好爱我。
当然。你救了我一命,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谁让你报答了!睡吧!
二丫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因为他的手在夜里抖得实在太厉害了。他们都明白,这是赌博的后遗症,赌瘾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了。她再次让他发誓。
你发誓,以后不再赌了。
我发誓,如果再赌,你剁了我的手指。
你要忍着,挺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我忍着。
祥瑞渐渐瘦下去。痛苦的目光中充满了克制。
一天,祥瑞带着几千块钱去城里进货,当晚没回来。因路途较远,进货多的时候,回不来是正常的。二丫没往心里去。第二天下午,二丫开始担心了。这天晚上他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上午,她托人去打听。那人回来说有人看见祥瑞从你来我往棋牌社里走出来,不知去哪了。
二丫沉默了许久。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冲进厨房,一把抓起菜刀,向城里的方向奔去了。
半年之后,有人在棋牌社门口看见一个女疯子。她拿着一块木版,见谁就追着喊着剁谁的手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