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

洞庭

　　那一天，我破壳而出，成了龙宫里的一大喜事。我的父亲很高兴，等待了整整十年，我终于来到了世上，他把我娇小的身躯捧在手里，眼里满是慈爱。母亲顺着眼站在一边，满脸堆着笑，由于我的诞生，他获得了父亲更多的宠爱，也获得了更高的地位。

　　龙生九子，而父亲唯独宠我。洞庭湖底不比人间，男尊女卑的思想压根不存在。而我，甚至因为是女儿而倍受宠爱。父亲宠我，给我一切我所想要的，包括深海里最明亮的那一颗珍珠。他亲手把那一颗珍珠捧到我的面前，它散发着幽幽的光，光很淡，却照彻了我的整间屋子。我把它带在脖子上，深埋进衣襟里。父王说，带上它百病不沾，万年不老。

　　叔叔钱塘君却和父亲大不相同。父亲很稳重，很有龙王的架子。而叔叔脾气暴躁，他一生气就惹出个天翻地覆。之所以住在洞庭，也正因他犯了事，父亲保下了他，他因此对父亲很是感激。他是父亲之外，最宠爱我的人。他给不了我珍珠，然而他给了我快乐。他把我驮在肩头上，带着我到处跑。第一次，我离开水底，就是趴在他肩上。

　　我五十岁那年，叔叔带着我离开龙宫，躲过了门外的虾兵蟹将。我们在湖中游。湖水不比海水，没什么波澜起伏，没风的日子，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叔叔稍稍扇动一下他的龙尾，湖水翻腾，我们跃然而起，冲出水面。那时我生平第一次刺激的游戏，很惊险，却让人快乐。我们那么畅快地腾空，将龙的身躯展现在人间。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湖面上没什么人，湖畔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早已被吓得跪倒在地，连呼神明了。我笑得咯咯的，从心底里甜出来。我爱人间，爱陆地，爱遨游，也爱陆上的人，在我第一次直面人间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像被深埋在途中的种子，得着些雨露，在这一天，忽然萌芽了。

　　父亲知道了我和叔叔离开龙宫的事，叔叔跟我说他早已料到了。龙一出水，天必有兆。父亲是龙王，不可能不知道。叔叔还告诉我，我是龙女，是龙中的精英，龙女出水，天上必出祥云，人间必降甘霖。

　　父亲站在我们的面前，脸上没有愤怒的颜色，代之的是忧虑的表情。

　　“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呢？”父亲摇着脑袋说，那一刻他眼中的思虑很深很深。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父亲面对着他最宠爱的女儿和最爱护的弟弟，心中的哀伤是那么的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