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只是一个纵情山水的闲人,他只爱亭中奏琴,看他所爱的山水。那日,于华阳亭中奏乐,阴风阵阵吹落秋夜片片,他一味地调琴未曾注意。待一抬首,眼前站立一女,女子脸色苍白,双眸水光凌凌,唇色梅红,齿如含贝,耳垂上勾着一对梅形耳坠,轻衣薄衫,在寒风中却丝毫不动,亭亭玉立。
“先生弹得真好。”女子的话幽幽传入嵇康耳中。
“过奖,不知小姐从何而来?”嵇康带着满腹疑惑问道,他甚至疑心她是山中狐仙,然而却未露一丝胆怯。
“深居山中,自小未见外人,也不知这山外风情,不知行为是否冒犯唐突。”女子答来,紧接着伏一伏身,又道,“小女天水。”
嵇康站起身,他的疑惑并未消逝,然而他为面前女子的优雅美丽所打动,挥尽心中恐慌,他从容回答:“在下嵇康。”
“于此地相遇也属缘分,小女精通占卜之术,不如让我为先生占上一卦,若先生愿意,则为小女再奏一曲可否。”天水欠身道。
“绝不敢辞。“嵇康坐下,手指亲拨琴弦,悠悠奏来。
天水坐在亭中石凳之上,取出随身龟甲,占起卦来。
一曲奏罢,嵇康将手收回身侧。
“先生本天上律神下凡,一生随性,形影相吊,无伴终老,惟有与古琴相和,共此一生。先生命中多坎,多犯小人,也将死于是。但先生也并不需多虑,世间本苦,若能一生安乐,早日重归仙班,也算善终。”天水说到这,略一顿,掠开眼前发丝,望向嵇康。
“余本非忧天忧命之人,得过一日,且过一日,不求长命,不图富贵。”嵇康笑言。
“今本浊世,于浊世中自洁,也是幸事。”天水回言,“然终生无伴,岂非可惜。”
嵇康大笑:“潦倒痴汉,怎求妻小成群呢?不如独自一人,终老于山林之间。”
“虽若只短短十几载。但难觅知己,终究苦闷。今日于此间遇先生,小女有一佳曲,聊赠先生。日后有物感怀,也不枉相识一场,何如?”
“请。”嵇康将琴推至天水面前。
天水抚琴弹来。此曲凄迷哀婉,伤人心脾。华阳亭中立时充满了肃杀之气,亭外树林飒飒作响,哀风四起,悲愤弥漫,嵇康慢慢沉醉,一幅幅画面划过眼前。
自己童子打扮,手握短笛,于清河之畔吹奏笛曲,正是天水手下弹奏之曲。那条清河宛若温婉女子,静静倾听,这,是一曲天籁。
曲罢,嵇康醒来:“敢问小姐……”他蓦然发现眼前人正慢慢淡去,隐隐约约。
“先生,予本天河一瓢水,君本天上一乐童,几百几千年,君于天河畔奏笛,赋予生命与灵性。天上之仙与人间之人,本皆相同。知音难求,君于天际无寻知音,常年抑郁,予有心与君谈曲,却无口可开,无形可现。君将天之乐赠予人间,将小爱化为大爱,然终因此获罪,被贬落凡尘,小女心中憾极,忿极。”淡淡的人影眼中滑下眼泪,滴落在那古琴之上,幻化为一朵朵刀刻的梅花。
“这一曲《广陵散》,即君当日赠予人间之曲,君于世间辗转十世,人间早已无人记得此曲,经此世,君便将回转天宫,重列仙班,将音,您的名字叫将音。小女修行千载,只为与君说一句话,只愿君能聆听小女的情衷,将音,我千载修行,只为今日这一夕相逢。将音,无论天上人间,知音难觅,哪怕这一曲《广陵散》,终究要消失要流落,客乞君牢记,曾经天河中的一瓢水,因为您而动容,即使终究消亡,也从不后悔。君需知音,天水也一样啊。将音,将音……”天水化为一滩水渍,深陷于古琴之中。
“将音,将音。”嵇康默念这个名字。千年之间,这是他的名字。那个叫将音的乐童执著地寻找着知音,他在找一个明白他的人,一个明白他音律的人,他太执著,他不甘只有一弯天河聆听他的乐曲。他下得凡去,将一曲天乐弹于众人。人们疯狂地爱上了这天乐,然而千年之后呢,他们也忘了,忘了,他们永远只把它当音乐,单单的,只是音乐,哪怕他为它豁出了一切。
千年之后,它成了嵇康,十世辗转,他还在找他的知音,他的一切苦闷,都只为了这件事,哪怕,他自己早已遗忘了这首曲,这首原属于天际的《广陵散》。
“天水,天河的一瓢水。”嵇康再次默念,她只留下了那一点水渍,然而这不是神话,嵇康明白。将音为《广陵散》豁去了多少,天水也为《广陵散》豁去了多少,哪怕只是一瓢水,这一瓢水便是全部。
“天水。”不知是嵇康,也不知是将音,总有一个人在轻念,“天水。”有一瓢水,无论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直到完全地消失与干涸。她一直在听着这首曲,她一直明白,一直……明白……
晋朝的政局还在动荡与起伏,终于有人冲进了他的茅庐,嵇康还在弹着他的《广陵散》,一遍又一遍。自天水在他面前化为一滩水渍,他只弹一曲《广陵散》。没有人明白,他知道,没有人明白,再美,也只是一支曲,为了它,孤独一生,固执地愿为其而死,为何为何……
一把剑刺入他的心脏,今世的嵇康将死,他将回到那冷漠的天宫,重为天官,重做那个乐童将音,只是千年后的将音,再也不可能对着那清澈的天河吹那一曲《广陵散》了。天际还是千年前的天际,可天河里早已少了一瓢水,那一瓢唤做“天水”的水,于是那不再是原来的天河。
也许一首歌只能属于一个人,那么,天水,这曲《广陵散》只能属于你。千年前,一瓢天水为它动容;千年后,这一瓢水幻化为人形,只为再寻这一曲《广陵散》,只为真正与河畔的童子成为知音。
“人间再无《广陵散》。”不知是嵇康在说,还是将音在说,或者是溶入古琴中的天水在说。
其实,天上也永无《广陵散》了。
天河清如许,
广陵走天际。
无处觅天水,
神乐永绝迹。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广陵散》。嵇康的血流尽了,将音的生命静止了……天河的水还在汩汩地流着,那里面,还有无数瓢的水,却不再有一瓢水叫做“天水”。
后记:本来只是一个关于嵇康的故事,然而写着写着,变成了一个关于知音的故事。也许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知音,然而知音究竟在哪呢?高山流水,天长地久,有人找到了,有人没有找到,有人找到了,又失去了。生活,也许就是这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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