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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的婚事

作者: 燕北一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哑姑的婚事

  哑姑原先不是我们家里人。

  我妈说有一天中午,我家院门外头围着一帮淘气孩子,像看耍猴似的围住一位姑娘指指点点。那位姑娘看上去不满二十岁,正用渴望的目光朝院子里求助。我妈看得真真切切,急忙跑出门跑到姑娘的跟前。那姑娘仿佛与我妈前世有约,张大眼睛委屈地扑进我妈怀里。我妈感到轻飘飘的一副身骨,双手安抚着她抽动的脊背,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

  我妈不知道这个姑娘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问她话她也不回答。

  我爸说,要不就给镇长领去吧!

  我妈没同意;我妈说,就算给镇长领去也要弄清身份。

  我爸说,废话!身份弄清了,还用给镇长领去吗?

  我妈跟我爸各说各的理,因为这个陌生姑娘,两口子弄个半红脸。

  我妈后来告诉我,就在那个陌生姑娘来我家的当天夜里,有一位神情倦怠的老奶奶,手扶一根花椒木拐棍,操着外乡口音,自称是一个死人的亡魂,尾随她的闺女到了我们家。老奶奶告诉我妈,她的这个闺女不会说话叫哑姑,为了逃婚离家出走,她发现后找出来始终不见人影。老奶奶的家乡一马平川,当她看见山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有一天,她在河边喝水时被马蜂蛰瞎了眼睛,她的双脚也就迷失了方向,结果被探路的木棍把她领下悬崖。走下悬崖的时候她还在呼喊:哑姑——我的好闺女,你在哪里啊?老奶奶说到这里又叮嘱我妈:你记住,哑姑生是你们家里人,死是你们家里鬼,她愿意嫁谁就嫁谁,你们不准逼她!老奶奶语气决绝,不容我妈开口,便伸出一根发青的手指捅进我妈的腋窝。我妈感到奇痒无比,痛苦地叫了一声。就把我爸惊醒了,我也嗷嗷地哭了起来。

  我爸拉亮电灯正要发脾气,看见我妈早已端坐起来,一脸的严肃相,手指着睡在炕头的那个姑娘说,她不会说话,名叫哑姑,从今往后,就是咱俩妹子,听见没有?

  我爸光着身子机械地点点头。

  我妈又说,往后有啥臭屁茅房里放去,不准在妹子面前发脾气。

  我爸反驳道,都是一家人了,怕啥?

  我妈说,那不行,咱俩谁也不准发脾气!

  我爸就不再强调什么了。我妈后来跟我说,从打哑姑到了我们家,我爸那驴脾气还真就绵软了不少。

  哑姑成为我们家的一员,这个消息很快就传扬开了,好多人前来一睹她的芳容。有好事的把我妈拉到背人处,先对哑姑的长相挑三拣四,而后恬不知耻地谈论她的婚事。我妈自然不会搭理他们那一套,当场就给拒绝了。

  这期间,我妈腾出了盛粮食的小西屋;其实小西屋并不小,也是跟正房连脊的一大间,只是没人住不通烟火,加上房顶四通八达的蜘蛛网,屋子就显得有些旧了。我爸在当院搭起一个简易棚子,打算储存小西屋的粮食。可是简易棚子搭小了,光谷子就能把它撑破喽,其他的粮食往哪搁?

  要不就把棒子卖了吧!我妈建议说。

  我爸不想卖粮食,他担心老天爷翻脸将来没饭吃。我妈说,有了钱还怕老天爷翻脸吗?她的话音刚落地,就有两台拖拉机开进了村,停在村中央司机就喊上了:谁卖棒子?谁卖棒子?

  他妈的,我爸使劲跺了一下脚,说,把棒子都他妈卖喽!

  西屋终于腾出来了,我妈扫了房子,我爸弄来秫秸吊上顶,又把墙面细致地抹上一层白灰。哑姑高兴的住进去,从此便成了我的专职保姆。

  我妈说我小时候非常不要脸,老是摸哑姑的乳房。哑姑开始不让摸,后来我老是哭就让摸了。我妈说我至少有一年多的时间,都是摸着哑姑的乳房睡觉的,等我长到了五岁,意识里有了害羞这个概念,就不与哑姑住一屋了。白天也不需要她看护,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玩,每当我玩腻的时候,就想起用手和眉毛跟我说话的哑姑,而此时,她正和爸爸妈妈在责任田里劳动呢。

  这一天,我们家来了一个形同蚯蚓的老女人,她是寡妇,在北山后面的土坑里住。土坑面积不大,只能容纳两间房子和一个鸡窝。当雨季来临时,土坑都要遭到山洪的袭击,房子也多次被毁,可是老女人说啥也不离开那里。她说她丈夫就埋在土坑旁边,她要在那里给死去的丈夫做伴。老女人喜食烟草嗜好保媒,她屋里有一节黑亮的板柜,柜盖上摞着洇满尿渍般的点心盒,柜子里盛的都是旱烟叶。老女人有一根咖啡色的木制长烟杆儿,与她手臂一般长,通常情况下这个长烟杆儿有两种功能,一个是消灭板柜里的旱烟叶,另一个就是帮助别人指点迷津。

  老女人看见我,就用她的长烟杆假摸假势地打我屁股蛋,我跑进屋里,闪进门旮旯。她追进来问我,你妈呢?我拽住门板告诉她,我妈下地干活去了。她又问你爸呢?我说我爸也下地干活去了。家里没有别人,我害怕老女人,哄她快走,我说你回去吧,他们回来早着呢。老女人生气似的拉住我胳膊,像拽死耗子一样把我从门旮旯里拽出来,大声命令我,快走,领我找你妈去!

  老女人为哑姑而来;跟打发其他好事人不同,迫于老女人在人们心目中的神秘地位,中午她受到我妈的盛情款待。吃罢午饭,我妈郑重地告诉老女人,哑姑年龄尚小,出嫁的事情等过几年再说。

  老女人说,咱们都别忙着给她做主,你先背地探探她口话,过两天我还来呢。

  老女人拄着烟杆站到地上,又说,过两天我肯定来。我在一旁听着都想咬她一口,心想,她再来,我就踩折她那小脚丫子!

  老女人说话算话,两天后真来了,这让我妈感到很难堪。因为哑姑跟着我爸去了镇上的姨妈家,老女人让她探口话的事,早就被扔到脖子后头去了。老女人很气愤,她用长烟杆指着我妈的鼻子说,别以为她不会说话,她也是女人呀!我妈解释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的这么快!老女人说,我是真心实意要帮你们,说几天来就几天来。

  那我就给您个准话吧,我妈客气地说,我小妹岁数不大,找婆家还早呢!

  老女人危言耸听地说,岁数大了谁还娶她呵?

  我妈当仁不让地回敬,没人娶她我就往家里招妹夫!

  老女人有些泄气了,平静下来说,你也别说气话,今儿个就给我个准话儿,再等几年?

  我妈不假思索地说,咋说也得五年吧!

  咱们谁也别食言,老女人搁下眼皮道,过五年我一定来。

  当时我站在一旁就想,这样一个老女人还能有五年吗?再过五年,说不定她的骨头都要烂没了。事实上我的猜想幼稚可笑。五年后,当老女人再次站到我家的当院时,她不仅证明了她还活着,而且,那蚯蚓般的身形居然隐现着十分强壮的光泽。这一回,我妈感动的都哭了。因为,在这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哑姑的婚事我妈操碎了心。关键是给哑姑保媒的寥若晨星,即使有也是嘴上说说,全都没有什么诚意。

  说实话,哑姑经历过几次非常好的选择机会。

  邻村有个放羊的中年丧妻,岁数比哑姑大好多却很有钱,离我们家又近,哑姑过了门,有钱花也没人敢给气受。哑姑却不同意。她也不说不同意,光哭,这样一来我妈就心软了。

  最好的一次机会是在哑姑二十八岁那年,婚事都订妥了,男方是大姨妈的邻居在镇上修理自行车的。家庭条件好,俩人也般配。小伙子唯一的缺憾是少了一只眼睛。我爸说那怕啥?小伙子整天戴墨镜,怎么看都像个警察。我爸是个爱挑剔的人,能说出这话也就不易了。怨就怨我家的那台破电视,每天晚上都播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那个肉性子唐僧一出场,哑姑就说服我妈推迟了结婚的日期。等到唐僧抵达西天,在如来佛祖面前成了气候,哑姑居然提出了退婚。她用她那双可爱的小手告诉我妈,她要嫁给像唐僧那样的男人。如果说哑姑退婚算不上什么新闻,而她重新建立起来的择偶条件倒是招来许多人的耻笑,就连我爸也将她比喻为想吃天鹅肉的赖蛤蟆。在此基础上,经验丰富的二姑奶给出了权威性诊断:哑姑害了相思病。这时我们大家才发现,〈〈西游记〉〉漫长坎坷的取经路,没能让肉眼凡胎的唐师傅殒命,倒使太平世界里的哑姑丢了魂儿。我难过极了,恨唐僧超过爱孙猴。每当听到有人嘲笑哑姑时,我都心虚又无力的反驳说,谁让我们大家都是人呢?

  哑姑的心情日见沉重,不思茶饭,连口水都很少沾了。除了不厌其烦地调换电视频道,搜寻唐僧的影子,她几乎什么活都不干了。

  我妈担心哑姑的身体,跟我爸商量好了给她找点事情做,目的是分散她的注意力,以减轻沉重的心理负担。于是就对哑姑说,养几只小鸡雏吧?哑姑不解地皱起眉头。我妈又跟她解释说,等小鸡喂大了,你可以吃它的肉,喝它的汤,你长得就更漂亮了。

  哑姑接受了我妈的建议,同意喂养鸡雏,但它声明,买鸡雏、建鸡舍都得由她一人来做,不许别人插手。我妈答应了她的要求。

  接下来的几天,哑姑从村西的破砖窑里拼命地往家搬砖头;村里人看见了,全都现出不可理喻的神情。

  我妈最初也没理会,想她只要高兴就搬吧。可是过道两旁堆满了砖头,进入当院的路都要堵死了。我妈这才阻止她说,我的好妹子,你是垒鸡窝还是盖房子呀?!哑姑不回答我妈,我行我素,我爸就又去拦挡了,说,妹子,盖鸡窝用不了这么多的砖头呵!哑姑先是没做声,她从院子的东头大步地丈量到西头,而后伸开双臂,说,呃啊呃啊!说完这些话,就从大拇指开始依次压倒至小拇指,完后又按顺序把压倒的手指抬起来,反复的压着,嘴里不停地呃呃着。

  我妈问我爸,你知道小妹想干啥吗?

  我爸说,她不就是想把鸡窝盖大点儿、小鸡多养点吗!

  我妈说,要是由着她性子,咱这院子就成养鸡场了。

  我爸说,真要是那样,我还得盖一处房子,要不咱们都得让鸡屎给熏出毛病来。

  我们家在那年夏天真的盖了新房子,不过,那不是因为盖鸡窝的缘故。就在我妈劝阻哑姑的第二天,一场狂猛的大雨下了起来,造成的灾难是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村子里的建筑全部陷进浑浊的汪洋里,就像风中的树冠摇摇欲坠。我们都躲到高山上,等待着雨停,期盼着洪水别再上涨。大雨过后不等洪水完全退却,我们就哭喊着冲进残破的家里。哑姑回来没像我爸那样悲叹冲毁的房子,也没跟我妈一起徒劳地寻找衣被,而是一个人在大门两侧徘徊。雨前这里摆满了砖头,现在却堆起一道半人高的淤泥坎。砖头一块也没有了,哑姑冲天嚎叫一声,猫下腰拼命地扒开深厚的淤泥,费了老半天劲,从中仅仅翻出一个儿童专用的老虎枕头。枕头早就破了肚,里面的谷糠挤满泥沙。哑姑将它沉重地搬起来,就再没有力气扒淤泥了。

  哑姑从此消沉了,她以绝食的方式向捉弄她的命运发出挑战,这样做等于慢性自杀,家里人都为她担心,为此使尽浑身解数,却没有收到明显效果。是我妈的那块白丝绸,把哑姑从死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妈的手指相当灵巧,鞋垫上的花,兜肚上的猫眯,都是她亲手刺制上去的。一天晚饭后,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丝绸布,布中央是一朵花和两片绿叶。绣工不是很考究,四边也没走线,显得粗糙,一看就是个半成品。我妈把这块布料垂直展开在哑姑的眼前,就见她麻木呆滞的眼神果然现出一束久违的光彩。我妈从中也发现了哑姑的爱美天性,以及为此流溢而出的欲望与冲动。

  我妈跟哑姑说,我先帮你画图案。

  哑姑显得有些不自信。

  我妈抖着布料说,你肯定绣的比我好。

  我妈说着话,将那件半成品铺在木板床上,用我的一根秃笔头在花与叶之间勾出一条粗重的铅笔线。这条铅笔线是依托花与叶的枝干,是哑姑开始刺绣生涯的第一步。

  哑姑的针线活本来就不错,在我妈画好的图案上飞针走线并非难事。然而,我却发现哑姑在绣了几个图案以后,现出倦怠厌烦的样子,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我马上报告给我妈。我妈说她早就看出来了,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爸问咋回事?我妈说,颜色单调,图案画得再好,也绣不出好的效果来。我爸说,跟别人找点新鲜的线,等把房子盖完了再到镇上去买。我妈说,能找早找了,不是没有嘛!我爸就犹豫了。

  当时我们家正在请人盖房,我爸要想去一趟镇上确实挺为难。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那个当口去镇上很危险。洪水虽然退了,可是沟沟岔岔的山泉水仍然暴涌,它们汇向一处,形成的急流谁也不敢小觑。听说去镇上的公路多处塌方、滑坡,甭说走人危险,就连鸟要飞过那些地方都要掂量一番它们的翅膀。我爸还是去了,他是中午时走的,回来的时候天都大老黑的了。

  我爸买回来的布料五颜六色,花线也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十分齐全。哑姑看见就流出了眼泪,抱住我妈的脖子呃呃地说着只有我们才能听懂的话。我妈告诉哑姑,这些布和花线都是她的了,她喜欢啥图案就画啥图案,愿意绣啥就绣啥。

  那时侯我刚念三年级,根本不懂绘画。我现在在某个学府的美术系落脚,是要感谢哑姑的。是她在布上绘制图案时拓宽了我的学习趣味,发现我的绘画天赋。我那时放学回来就趴在哑姑的身边看她在纸上画一种鸟。我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鸟,更不记得她把那种鸟画了多少遍。当时,在我家临时搭起的木板炕上,铺满了我的验算纸,我能看见某张纸的纸背上印过来的翅膀、或昂扬的头颅。我随便抽出一张,便认定她画的是公鸡,就在铅线上认真地描摹。描摹完毕又抽出一张,便认定是喜鹊,于是又描摹起来。终于有一天,哑姑把这种鸟画到蓝布上,我又在那块蓝布的铅线上重重地描了一趟。

  那段时间,村里都在修建洪水毁坏的房屋,我们家常来一些外村帮工的人。他们问哑姑,你往布上绣花绣草的干啥呀?哑姑不回答他们,我妈笑着替她回答说,留着送给唐僧哥哥的。哑姑红着脸,用手指肚藏紧针尖儿扎我妈的胳膊,我妈就挠哑姑身上的痒痒肉。哑姑开心的笑了,她的笑声格外甜润、饱满,让几个帮工的男人眼睛直放电。有一天,哑姑捧着一快布料从帐篷里跑出来,冲干活的人大声喊,并且招呼人们到她这里来。都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问她咋了?哑姑抖开布料向人们显摆。人们一窝蜂地围过来,发现哑姑显摆的布料上绣着两只很像鸭子的鸳鸯鸟。

  新房落成后的一天下午,村长特意到我们家下通知,说镇长让哑姑到绣花厂上班。我们不清楚镇长是怎么知道哑姑会刺绣的?为此事我爸专门去了一趟镇里,回来告诉我妈,镇政府开了一个绣花厂,是给残疾人办的,有十多个人呢。我爸说这些人上岗前先去县里培训,合格了才能上班呢。

  我听了高兴的手舞足蹈,对哑姑说,往后你就是职工了,职工挣工资就不用下地干活了。我爸听了踹我一脚,说你小子少他妈废话。

  我爸的那一脚并没伤到我的皮肉,却击中了我的兴奋点,我疯也似的跑出家门,跑进学校的小操场,向那里玩耍的伙伴们炫耀说,我哑姑要去上班了,这回“唐僧”真的要来了。

  掌灯时分,我看见我妈为哑姑准备行李。哑姑站她身边,看着从我妈手里掂过的每一件衣服。罩衣、秋衣、小背心等等零碎儿。末了我妈又往兜子里装了两盒药,嘱咐哑姑说,别忘了按时吃,例假老是肚子疼可不行。哑姑的脸上早就挂上了泪花,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搂着我妈的脖子乌乌地哭了起来。

  哑姑的婚事在她上班以后真的出现了一次小高潮。人们都知道哑姑极为苛刻的择偶条件,所以,这个高潮的到来带有一定的针对性。上门来提亲的人不但领来小伙子让我们相,还非常滑稽的向我们展示唐僧骑马的特写剧照,问:像不像啊?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领来的都是健全人。

  哑姑吃住在镇上,我妈只能在她偶而回来时探问,结果让她非常失望。我爸问怎么回事?我妈说,她想养咱俩老呢。我爸“哼”了一声说,到底是谁养谁呀?

  话不能那么说,我妈说,都是一家人,心操碎了也是应该的。

  我爸说,世上没有不破壳的蛋,到了岁数哪有不嫁人的。

  我妈感到很无奈,自言自语道,一个女孩家,孤孤单单的,咱们疼得多热乎,也不是那么回事呵!

  我妈想起哑姑来时当天夜里的那个梦境,叹口气又说,老婶子,不是我逼哑姑,你让我咋办呢?

  我妈跟我说过,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她时常在午夜睡熟时跟那个老奶奶闲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拄着花椒木拐棍、装束俭朴、像羽毛一样轻的亡魂就不来了。我妈这时真期望那个老奶奶再一次出现,跟她掏掏心窝子。为了这份焦虑心情,我妈经常在半夜大汗淋漓的醒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老婶子你在哪啊?我为啥找不到你?可以想象的出来,我妈三更半夜搞出这种动静,十分年少的我受的了吗?我跟我妈说,实在不行,就上土坑找老寡妇去吧!

  找她?我爸不屑的说,找她还不如找镇长呢!

  我说,找对象还至于找镇长?

  我爸点着头就去了,回来说那个老女人没在家。过了几天我妈又去了一趟,回来也说那老女人没在家。我就想这回完了,那老家伙肯定让洪水冲跑了。

  事实上,老女人命里注定要充当哑姑媒婆这个角色。为了完成命运赋予她的神圣使命,兑现她跟我妈订下的口头契约,帮助哑姑寻找到一位品德兼优的白马王子,老女人有好几次都是从死神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的。她不畏艰险、百折不挠,有人上午在东庄发现她的身影,不等到下午,五十里外的村庄就能听到她的说话声。有一次,她路过山涧窄道时不慎跌下崖谷,她的大襟夹袄被挂在树枝上,是一只打此路过的鹰读懂了她那祈求的目光,用翅膀向树枝吹去一股强大无比的风。夹袄飘了起来,飘落到老女人的怀里。于是,老女人的三寸小脚又重新开始了对山路的丈量,以及对遥远村庄的询问。据不完全统计,老女人去过近千座村庄、上百个筑路工地、五十多所加油站、六十多家路旁餐饮店,老女人的行程比她一生的梦还要长啊!

  凡是知道这事的人都哭了,哭红了眼泡,哭肿了眼皮。我们的心情尤其复杂,感激又惭愧绞成一团没法表达。老女人来的那天哑姑没在家,她还不知道,我想如果她知道了,即使老女人给她领来一头驴,她也不该拒绝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老女人那天领来的小伙子长相一般,着装却入时。让我眼馋的是他胸前的那条红领带,通红通红的,好象我妈本命年辟邪的那根裤腰带。我爸找回来哑姑;她是看在我们红肿了眼泡的份上勉强答应与那小伙子见面的,没想到的是他们俩人早就认识。

  哑姑在县城培训时,培训班请来一位聋哑教师传授技艺。这教师是个小伙子,爸妈早亡,是他的叔伯嫂子把他拉扯大的。成人后不知在哪学的刺绣技术,自己开办一家很上规模的针织厂。在老女人的想象里,这样的小伙子与哑姑配对才是量身订做般的合适。谁也不能怀疑老女人的神奇眼光,她坚定的认为这个小伙子就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去领。所以,她所过之处发现那么多的小伙子,无论多么英俊、帅气,她都要仔细认真的辨认是否跟她想象中的相符。后来有一天,老女人终于在一个小酒馆里发现了他。老女人磨破了嘴皮,说轴了舌头,历数自己几年来的艰辛历程,希望小伙子一定要给她个面子。小伙子被这惊人的热情深深地感动了,他怀着一颗愧疚的心走进山里。与哑姑一照面,俩人先是一愣,继而就都开心的笑了。

  老女人没白忙活一场,此情此景,乐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按说哑姑应该结婚幸福地过她的小日子了,可是她不。一个三十好几的人,为什么拒绝结婚呢?我爸实在是想不通,他跟我妈发牢骚说,是没相中人,还是因为别的?总该有个说辞吧!我妈一脸的无奈,她也不知道哑姑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哑姑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相处了多长时间。我在镇上念初中时去过一次绣花厂,那是一大间相当敞亮的新房子,里面有十几台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我看见哑姑手握一把尺子,从这台机子走到那台机子,对工人们完成的产品检查指导。听我妈说哑姑的男朋友常去绣花厂,那次我没看见他。我问哑姑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呀?哑姑用尺子轻磕一下我的后脑勺,随后把我的视线领到东墙上。那上面挂几个镜框,其中有一个是“厂规”,条条框框虽多,我却看清楚了一条是禁止外人入内的。我明白哑姑是撵我呢。

  我跟她说我有事呢!

  她示意我快说。

  我说我妈问你咋不回家?她都想你了。

  她迅速跟我比划一番,意思是说厂里刚接到一批新活,很忙。

  我说我妈让我告诉你,抽空回去一趟有事呢。

  她把眉毛一挑,随后用二拇指钩出一个“?”

  我知道我妈是要跟哑姑商量她结婚的事情,但是我没说,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个星期天我回家,跟我妈说了哑姑的情况,告诉说哑姑太忙,没空回来。我还告诉我妈,哑姑在厂子里可能是领导,因为在那间房子里,她是唯一敢用尺子跟工人说话的人。我妈听完说了一大堆埋怨话,然后就到没人处哭去了。

  我后来去县城读高中,同哑姑见面机会很少,即便是春节在全家人团聚的饭桌上,也很难觅到她的影子。只是我要去外省读书,她听说后风风火火地赶回来。给了我一些钱,还有一件用熟透的山楂果穿起来的心型图案。山楂果全都一般大,在阴凉处背干后染上一层清油,再用细铜丝穿起来。我到学校后把它挂在床头上,看见它的时候,总觉得那是哑姑的心脏砰砰地跳动。

  哑姑就是不结婚,这里的原因我妈告诉我,也不光是她工作忙,她跟我妈说她要手工制作两件完美无缺的枕套,上面绣一对非常漂亮的鸳鸯鸟。这个老掉牙的图案不知道她绣多少了,可是一件让她满意的都没有。我妈说,哑姑死后入殡时,两个男人从她的屋里抬出一箱子的刺绣品。我妈将它们一张张的展开,发现都是姿态各异的鸳鸯鸟图案。它们一部分垫了棺材底,一部分盖严了哑姑的身。棺盖钉钉儿时,我妈眼冒金星,耳鼓刺痛,就什么也听不着看不见了。

  哑姑死于子宫肌瘤,缺德的肿瘤长在本该孕育生命的地方,医生的手术刀斟酌再三割掉了子宫,可还是没有挡住毒瘤的蔓延。我妈说,哑姑死的时候手里仍然捏着一根银亮的针,针鼻穿花线,花线牵着一只欲飞的翅膀……

  我妈说,土坑里的那个老女人,由于长年累月帮人说媒婆事,唾液全部耗干,落下口咽燥干症,时刻以口含凉水度日。碰上一个干旱年,滴水贵如油,老女人被活活渴死。我妈从放羊人那里听到消息,跟我爸一起赶过去,发现凹陷的土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耸起一座硕大的坟丘。我妈说,甭管人是咋死的,只要生前行善事,活着的人永远都是他们的后代。

  今年五月里的一天,我妈领着我分别祭拜了哑姑和老女人的坟墓。她们的坟堆旁流淌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新绿,坟坡上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我仿佛看见挺耸的坟头在慢慢生长

  哑姑埋在村西的一片松树林里,老女人则在后山,可这两座坟丘始终活跃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像一个人的眼睛,平静而固执地注视着前头。

  当夜,我被一阵欢腾的吵闹声惊醒了,听见是我妈美妙的梦呓声。我妈这个梦里,一定迎来了久违的老奶奶,不光是她,肯定还有哑姑和老女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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