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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遁迹山林

作品名:半个脸 作者:寒松

  溪桥之上同时出现了两道彩虹,多么绚丽的彩虹呵,有个老人拄杖而立,感慨地说那是两个天女在天桥上散花呀。彩虹从溪桥上退到了山上,终于消失了。有两个青年就到山上去寻找,后来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沉碧斋笔记》)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村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议地点不是在祠堂里,而是在村西的大晒场里,因为怕人多站不下,临时搭起了主席台。出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这次台上低着头站着的竟还有一个石道泉,他的高帽子上写着“打倒叛徒石道泉!”还有右派分子章士鸣老师和其他几个陪着他们一起受批斗的人。大会主席台上就座的有公社革委会的主任曹正山,副主任陈利功以及造反派和红卫兵的领导和代表。会议开始首先由陈利功通报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消息:

  “……叶丽珠与石道泉早就勾搭成奸,为了达到长期勾搭的目的,密谋策划阴谋害死史土财,这次乘史土财关在牛棚屋内,天下雨,正好给了他谋杀的机会。大家知道叶丽珠与史土财夫妻俩年龄差别很大。史土财比老婆大二十多岁,这在叶丽珠看来早就不堪忍受,自从两人勾搭成奸后,丽珠就有了杀夫之心,事情相当清楚,叶丽珠也曾参与杀夫的行动,但是因胆小不敢行事,又因为天下雨,将她全身淋湿,行动不便,最后只有石道泉一人行事,杀了史土财。然后为了嫁祸于人,将死者背到街上,以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演出了一台好戏,以蒙骗他人耳目。并以此制造了房子倒塌砸死了死者的假象,其用心是十分险恶的。”

  “杀了人而且还要嫁祸于人,这是十分卑鄙的行为,石道泉就是这样的无耻。今天我们召集大家开会,就是为了统一认识、统一思想、消除迷惑。”陈利功很气愤地说,“乱搞男女关系,与富农的老婆,勾搭成奸,出卖党的利益,败坏党的声誉,成了可耻的党内的叛徒,我们要坚决与这些人划清界线,与这些人斗争到底,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把无产阶级专政进行到底!”说到这里在他停顿的片刻,台下响起了口号声: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打倒一切地富反坏右派分子!”

  “打倒叛徒!”

  “打倒叛徒、坏蛋、反革命分子石道泉!”

  ……

  在口号声中林忠贤与两个红卫兵把石道泉的头压下去,一直压到了膝盖上,然后,再要他跪下来。道泉头上戴着高帽子,半开着眼睛,一副任人摆布的心态,表情也很平静,与昨天街上的表现截然不同。他在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忍耐要克制,要保持充沛的精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这么想着就又闭上了眼睛,像是闭目养神的样子,但这种状态也没能坚持了多久。立即就有三个青年将他的头狠狠地压了下去,并在他的后腿上补了一脚。

  “石道泉,我问你,你与死者的老婆是不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陈利功用审问的口气说道。

  “……”

  “说得重一点!”

  “……”石道泉没有回答。

  “你杀害她丈夫的动机是什么?是不是想长期占有他的老婆?”

  “我没有杀人!”石道泉用十分坚决的口气回答说。

  “你不想交代吗?”

  “我没有杀人!”他又重复了一次。

  “党的政策你是应该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台下又响起了口号声: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在口号声的掩盖下,仍旧有不少的人在议论着今天公布的事。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不寻常的关系?我们竟一点也不知道。”有一个中年男子这样说。

  “这种事本来就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吗?”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人插嘴说。

  “管那么多干什么?男欢女爱谁也不关谁的事?何必要他们这么忙碌呢?”有一个中年妇女耐不住这样说道。

  “他会杀人?我看未必会这样。这种事是要有根据的。”有一个头发全白,穿着短褂的老人说道。

  “他杀了人还不逃,有那么笨吗?不逃跑也该隐着一声不响,那为什么要将尸体背到街头上来干什么?疯了吗?疯了也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中年男子说。

  ……

  各个角落里都在议论着,但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台上,就是没有人敢站出来为石道泉辩解。当口号声响起的时候,众人也跟着喊,也纷纷跟着举起手臂。

  台上,章士鸣老师紧挨着石道泉,他悄悄地对道泉说:

  “要忍耐!”声音虽然很轻但口气非常坚决。

  “嫁祸于人!”道泉轻声地说道。

  “说什么?你们两人在串供吗?”又是林忠贤飞起一脚踢在章老师的屁股上。章老师一声不吭,低着头。道泉看到了有两滴眼泪滴落在地板上。

  “最应提防的是在我们的队伍中,在党组织内部,有那么一部分人,与地主、富农、右派、反革命分子相勾结,做了党的叛徒。”曹正山用激昂的语调说道,“石道泉从一个革命同志变节成为一个叛徒,站到敌人那边去了,我们就要与之划清界线,必须提高警惕,要有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

  接下来又是一阵口号声。

  陈利功此时扮演的是一个法官的角色,他审问道:“石道泉!我来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死史土财?是不是为了达到长期霸占他妻子的目的?快说!”

  “你必须老实交代!”林忠贤重复着陈利功的话,把石道泉的头给硬压了几下,然而他却反倒把头抬得更高了些。于是林忠贤在他的腿上又重重地补上了两脚。

  “你回答为什么要杀害史土财?是不是要长期霸占他的老婆?”林忠贤学着陈利功的语气重复着他的话。

  “将他吊起来!”陈命令道。

  于是几个人忙着将他绑起来吊到了空中,又从空中重重地放了下来,摔倒在地上。道泉沉默着,剧痛使他眼前一片昏黑。

  批斗会直开到中午十一点半,曹正山提议将石道泉关押起来,其他的人都放了。

  关押道泉的地点正是曾关押史土财的那间仓库屋。

  他躺在一块门板上,回想着那受折磨的情形时禁不住流下了痛苦的泪水。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轻声地喊他。

  “道泉!道泉!道泉!”道泉侧耳一听,听出是章教师在唤他。他猛然支撑起身子,却看不到他的身影。他走向关着的门,将眼睛对着门板的缝看着应道:“章老师。”

  “我看你此次要到县城,凶多吉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你知道,死了人不是小事,要是把罪责推到你的头上,你也不容易说得清,他们肯定要加害于你的。”章老师说。

  “你看呢?”

  “逃,离开这里,到外面去躲躲风,过一段时间再说。”

  “可是我的老母亲,还有……”

  “你是说丽珠吗?没事的,她毕竟够不上罪的,不要犹豫了。反正,你照顾不了她的,要是我还能有日子的话,我会帮你传话的,你放心去吧,我们还是可以联系的。”

  “那好吧。”

  “我将你的生活用品已经拿过来了,你就从屋顶上爬出来吧,我在屋后等你。”

  于是两人在屋后接了头以后,道泉拿了东西从后山上逃走了。

  直到傍晚的时候,革委会的成员打开门一看,没有了人,屋顶上有一个大窟窿,碎瓦在地上铺下一大片。

  叶丽珠送走财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呆在家里茶饭不思,人也憔悴了,终日里泪流满面,经也懒得念了,花草也懒得侍弄了。她一会儿想着道泉的事,一会儿又思念财哥。想着道泉的时候,觉得不该在那个晚上留他的,让他也罹此大难,毁了他一生的前程,这本来是料得到的,当初想得也很清楚的,不知怎么后来就糊涂起来了。

  “我真糊涂!我不该顺了他……他会怎样呢?爱一个人好难呀!”她万分悔恨地想道,“我对他母亲不起的,我对道泉不起的。他的仕途,他的幸福,他的希望,都因为跟我这个成份不好的女人绞在一起而毁掉了。”她涕泪交流,泣不成声,把头深深地磕到了地上祈求道:“菩萨,我愿意去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他的生命。他不应该这样受折磨,让我受折磨吧!剐我的肉吧!我心甘情愿的……”她哭得情真意切。额头上留下了一片血迹,地上留下了一片殷红的血迹和湿漉漉的泪水。就在他们开始盯哨的第二个晚上道泉也从山上下来了,但他们并没有发现他。当值勤的小将们正准备跨越围墙到窗上去窥视的时候,那只狗狂吠不止。

  道泉走后,丽珠又悄悄的在阁楼上烧上了一炷香,为道泉的平安祈祷着,她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整个身子也微微地颤抖。

  “菩萨啊!”她祈求道,“都是我的不是,保佑他吧!他是没有罪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保佑他平安吧!”

  她将香插进一只装着一些草灰的竹筒里,想道:“要是他不喜欢我,要是他不跟我好,他就不会有事了。就因为跟我……”她把头深深地磕到了地上,继续想着,“我到底怎么啦,我是害人精了吗?要是财哥不是与我有那一层关系,他或许也不致于死的。啊,都是我惹的,可是他们两人怎会想到这一层呢?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菩萨呀,”她沉痛地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菩萨啊,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她闭着眼睛,心里似有观音玉佛在闪着光芒。

  “财哥啊!你在天有灵吗?都是我害了你。要是没有我,你也不会……!”一想到她的财哥,想到财哥在世时的种种好处来不禁泪似泉涌,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就这样想一回、哭一回、祷告一回,直到天将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日里的时候章士鸣老师走来告诉她:“道泉他走了,免得吃些眼前亏,心里只惦记着你不想走。是我劝了再三,才走的,来不及对你和他母亲说了。”

  丽珠说:“但愿他能走脱就好了,我倒是无所谓的,他娘也真的可怜,章老师,多亏你的关心,还是托你去传个话给她,让她想开一点。最好能过来跟我一起住,我也有个伴儿,她也有个照应的,儿子这一走她一个人不知心里有多么的难呢。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件事,我该承担怎样的责任,想来全都是我惹的祸。”说着露出了一脸的不安的惶惑。

  “你也不用难过的,道泉也不是小孩,是个有主张的人。他是真心的,所以才会做了那事,不是一时冲动才下那个动作的。他会照顾你的,也会照顾他母亲的。你们两个都是他所时刻关心的人。你们都各自保重。我的话就这些了,以后有什么消息我还会来传给你的。我得走了。”他说着就从后门走了。

  石道泉的逃跑对陈利功林忠贤来说是一大心腹之患。他们每天要开好几次会,每次开会都要讨论这件事。

  那天开会的是在一个晚上。

  “他会跑到哪里去呢?应该有人知道,他的老娘不知道的话,情妇一定知道,只有把这两个人关起来拷问,她们不说,他自己也会跑出来的。”林忠贤说。

  “对!他是个孝子,又是一个情种,这是他的两个致命的弱点,他一定会死在这个两点上的。”陈利功说。

  “我一定有办法对付他的,陈主任放心好了。”林忠贤说。

  “相信你能把事情办好的,你大胆地去干吧。”陈利功说。

  第二天一早因为睡不着觉,石道泉的母亲很早就起床了。她抬起头仰望着大雷头山,眼前只看到一片苍茫的云烟,她只能回忆从前看到的景色了。

  “孩子爹呀!你还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吗?你还记得,还有一个老婆吗?你把我抛下,把我们母子俩抛下,不能不管呀!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想不到的事呀,怎么会这样呢?你也该管管呀,叫我一个瞎了眼的怎么办呢?”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眶里又有些湿润了。她已经不大会流泪了,因为她这一生流的泪也太多了,已经流干了。

  “我的阿泉呀!妈的心上的肉呀,要是万一……”她的心颤抖了一下,继续想道,“我该怎么办呢?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妈照顾不了你了,我的儿呀!”她这样哭着,想着,流着泪,身子也站不稳了,倚着门框,才没有使身子倒下。

  她听到了脚步声。

  林忠贤和三个青年站在她的面前。

  “老太婆!”走在前面的是林忠贤,他走上前来问,“道泉去哪儿了啊?”

  “你是谁呀?”

  “我是忠贤,是文革小组派来办事的。”

  “是毛主席叫你这么做的么?是毛主席叫你们把我道泉关起来的吗?”

  “……”

  “你们到底把我的道泉弄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给我阿泉找回来,不要怪我老太婆对你不客气。”她说着话的时候把破扫帚在空中乱舞,吓得那一群小伙子灰溜溜地往外跑。

  到了外面,喘息未定,林忠贤气急败坏的说道:“老太婆不好对付,先别着急,慢慢地对付她。我们先看看那个他的情妇,她如果不交代石道泉的下落,就干脆给捉了来算了。”

  他们说着话的时间就往土财家走去。到了那棵古樟树下的时候,那些小子正要敲门,林忠贤突然止住道:

  “先别急,不可打草惊蛇。”他拉住其他几个人的手,私下里议论了一番后就回来了。

  石道泉从后山出去,怕人看到不敢走正路,从山坡上扒着走了一个下午才到了史土根的住处。他把土财被迫害致死的情况和自己怎样蒙冤受屈受到迫害的事说了一遍。

  土根说:“那就在山上等一段时间再说吧。山大溪深,藏得了龙,也能藏得了虎。”

  随即两人动手在南端那间屋子的穿梁上搭上几块厚木板,用钉子在穿梁上钉牢,铺上了一些干草和草席,再放了一床被子,就算是一张床了。从此道泉晚上宿在阁板上,白天就到山上帮土根一起放羊牧牛,打柴采药,要是有人来了,就躲在柴草丛中不出来了。这样过了几天,他思念丽珠了,就想把丽珠也接到山上来,就把这个想法对土根说了,土根当即就说:“那当然是好的,怕什么!你就不用怕的,叫她上来就是了,你可去接她上来的。”于是道泉就在晚上的时候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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