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之缘

邂逅之缘

　　（一）

　　秋风喧嚣，落叶漫卷。

　　我报紧身子，低缩头颅，茫然而又机械的走在阴冷的晨雾中……

　　“爸爸，手好冷。”

　　我已无遐顾及孩子的话，只是在没头没脑的仍然揣摩着昨天夜里酒酣之际，处长那吐字不清的话：“……你说，我提拔谁才对……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咳！你要……用心……呀……！”

　　路上，行人稀少。空旷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瞬间驶过，留下一阵阵急促的冷风和一团团卷起的杂雪。剩下的，就是路旁两行高大、枯黄、落叶纷飞的白杨树，仿佛人走在了高处不胜寒的化外世界。

　　许久，许久……

　　在我最不经意的时候，一抹乍眼的红云，默然的飘进眼帘，像是瑟瑟秋风中跳动的烈焰在悠然浮动。哦！是身穿红衣的人，一个外罩朱红风衣、背被小孩在匆匆赶路的女人。

　　行走，

　　靠近。

　　靠近，

　　行走……

　　行色匆匆的脚步嘎然而止。

　　“啊雨？……”

　　听到喊声，我在思索中惊醒，并顺口叫出了：“小玫……”

　　她惊奇的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却在渐渐的凝结，她背上的孩子也缓缓的从她背上滑了下来，我们迟迟对视、相顾无言。

　　“爸爸，我真的好冷……”

　　身穿单薄、蓬头乱发的儿子仰着凛冽寒风吹皴的小脸，初醒的双眼还噙着未干的湿润，鼻孔下流淌的青鼻涕上可以看到粗粗的灰尘。佝偻着腰、紧缩着脖、两只小腿微微的发颤、小手在不停的搓动着。

　　我的心一紧，不知道是出于自己对孩子粗心的愧疚，还是源于两个孩子全然对比后的尴尬。

　　“你的孩子？”

　　“恩。”

　　她迟疑了片刻，慢慢的蹲下身来，轻轻的拉过孩子的小手：“怎么没带手套呀？妈妈呢？”

　　“妈妈？……”孩子看看我，没有继续回答，

　　短暂的交流，换来她几丝难言的悲哀，她无声的转过身，拉过自己的孩子，有条不紊的脱下外套、摘下那顶逢带着小辫的绒帽和一双粉红色的手套，在转过身给另外一个孩子穿好。之后，猛的站起身，一把把小女孩报在怀里，头也不回，匆匆而去！

　　冽风依旧，

　　寒气亦然。

　　（二）

　　曾经，我怀揣书本、手攥凉馍，也是急急匆匆的走在这条求学生存的颠簸之旅，对于世态炎凉的冷暖和人情世故的错综浑然不觉，把自己对知识的热爱完全溶解在所谓的理想和追求之中。

　　那时，她也是身穿大红风衣，长法随风的怀抱厚厚的书本，同样由远至近，触及我眼帘的还是那瑟瑟秋风中烈焰一般的那抹红云。就这样，我们总是在擦肩而过，从此，在我循规蹈矩的轨迹中，我多了一项期待的内容。这条漫长的远路上也就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几乎每天，我们都会在相差不远的同一地点、相差无几的同一时间、毫无表情的同一个眼神中，默默的擦肩而过。

　　……

　　（三）

　　“你叫什么名字？”

　　“韩东雨。”

　　“学什么专业的？”

　　“法律。”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同一个考点考完不同的科目而不期而遇时，我看到的是她许许多多的沮丧和伤感。因为他《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考的都不是很理想。而我已经在考虑结束《刑法》、《民法》后该选修什么科目了。

　　就这样，潘多拉打开了我们邂逅初缘的魔盒。

　　我知道，她叫林玫，在一个街道的集体小厂当纺织女工。她却不知道我是市检察院外派深造的公务员。

　　她说，她学习中文完全是个人的爱好，小小的年纪把青春奉献给唱歌、跳舞、扑克、麻将总觉得于心不忍，尽管，自己的单位是无论如何也用不起一个中文本科的高才生的，所以，厂长明确指示过读书费用个人承担，但还是开始了艰难的自学。其实，我却懂得现在的法律知识该有多么的重要，因为，只有有了本科的学历，我才能由一个书记员向更高的追求探索与拼搏。

　　她还说，自己的学习，仅仅是打发闲暇时光的游戏罢了，其实，学好学坏也都无所谓。尽管她故做轻松的表述，但我总能在她闪亮的明眸找到一些自卑和伤感。或许，在上天列举的诸多不应该中，最不应该的是那天，它不该赋予我超常的讲演本能，我从知识的重要、时间的宝贵、人生的意义、当代青年人的价值取向、理想追求的执卓与实现的曲折……等等方面来分析她的成功与失败，她的眼睛在瞬间就显得更加有神、也更加明亮，后来她说，从那天起，我隐隐约约的成为了她心中最突出的那一部分。在惶恐之余，我也沾沾自喜：瞬间的言谈，我居然就牢牢抓住了一个单纯女孩的心，尽管，她不是很漂亮……

　　日月翻滚。

　　宦海沉浮。

　　直到我们彼此的学业期满，在她的心理，我已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我看来，已经模糊的意识到，邂逅之缘渐渐走向尽头。不久，我在市直一分局挂职锻炼，一个执卓、泼辣、直接、活跃的女孩，我们检察长的女儿、开始闯进了我的现实生活。那时，她在自己的小集体工厂工作，据说，已经走上了车间主任的位置……

　　（四）

　　人生，有时真的像一初大戏。

　　多年来，我在名利场上奋力搏杀、披荆斩棘，加上检察长的外援力量，我的事业可谓如日中天，我成了全市知名的“十大杰出青年”，公、检、法系统最出色的“十大满意公务员”之一、市劳动模范、检察系统的优秀干部，并成为全市最年轻的市直分局长……我日益繁忙的做报告、讲事迹、推广经验、报心得体会……我成了红成一片的炙热人物，入党、提干、娶妻、生子，仿佛人生最美好的一切，都挤进我狭小的空间，我有些飘飘然了……

　　不知这种所谓的一帆风顺，经历了五年、还是七年，我那可怜的岳父大人、受到一宗大型经济纠纷案的牵连，走下了神圣的祭坛，换来的是10年的铁窗生涯，而我那曾经红极一时的所谓的妻子，在一夜之间，突然变换了所有的一切，之后再也没有了踪影，据说是携带一些数不清的款项到了美国定居。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也仿佛从黄粱一梦中乍然惊醒，在痛心疾首之余，还是相当感谢我曾经的妻子，并没有把我，拉进那泥泞的深潭，更加感谢党和政府，还给了一个真真实实的清白。从此，我怀抱着在跌倒之处爬起来的理想与信念，开始了新的生活……在此后荒疏的岁月中，只是偶尔能从电视里倾听到“当代年轻企业家林玫”等等的相关报道外，早已淡化了“邂逅”的渊源，似乎酒精和钞票成了刺激我神经末梢的唯一利器。连自己都搞不清是洒脱还是悲哀……

　　（五）

　　“爸爸，该拐弯了……”

　　刹那间，孩子稚嫩，细微的声音，使得我的心猛然一抖，这小小的孩子，在记忆的影子里怎么也找不到妈妈的影子，打入记忆最深的恐怕都是，自己酒醉迷离的爸爸，在每个月尾的星期六深浅不一的走进寄宿幼儿园……

　　“爸爸，下个月早早接我，好不好？我想爸爸，我不愿意一个人守着大大的寝室……我害怕……”

　　“不、不、……”

　　语涩中，我猛的报过儿子，几乎是沙哑的大喊着：“孩子，对不起，我们在也不送长托了，爸爸舍不得你……”

　　………………

　　原稿于 2000年12月10日

　　定稿于 2005年 3月21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