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一夜的小雨

那年，那一夜的小雨

　　她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道上行人纷纷侧目——女性的嫉妒和男性的惊艳，这让她自升学考试以来一直抑郁着的心情有了一丝的好转。她的唇角缓缓泛起了笑容。

　　可是她的笑容顿住了，她看到了一个无视于她天仙般容颜的男孩。不，他也在注视着她，可是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却满是不屑，嘴角边还挂着一抹嘲弄的笑容。他嘲弄的笑容，不屑的眼神，在在的都让她看得浑身的不舒服。

　　她心里升起了一丝的不悦。她出生于一个人人称羡的家庭：父亲是某公司的老总，母亲是大学教授。而她，不但有着秀美绝伦的容颜，唱歌、跳舞、钢琴、画画更是样样第一，而学习成绩也是年年第一，除了今次……她心里一痛，除了今次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以外。这也是将近两个月来，她心情落寞的原因。

　　她在后来的日记中这样写着：“……看着他那促狭的神情，我心里直恨得牙痒痒，当下我凶狠的盯向他，他竟反而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简直就是可恶……”

　　真是冤家路窄，她竟然和他不但是同一个班级，而且还是同桌，真是活见鬼——简直是背透了！可是让她更恨得牙痒痒的是，他竟然就是那个害得她今次升学考试屈居第二的人，这更是不可原谅。而最不可原谅的是，他竟然对她的美丽视若无睹，一副对她爱理不理的样子。

　　整个上午她都撅着小嘴，虽然全班同学都向她大献殷勤，可是她就是全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也是，和一个讨厌的人同桌，无论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吧？

　　她在后来的日记中写着：“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没想到和我同桌的竟然就是昨天碰到的那个可恶的男生，更可恶的是他就是害得我今次升学考试不能夺取第一的人。可恶，我决饶不了他。哼，看他那个样子，小眼睛，厚眼镜，塌鼻子，两腮无肉，面容蜡黄像是吸毒鬼，身材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就这个样子，还想跟我争第一？哼，走着瞧吧，看今后谁才是第一？

　　她合上了书本，走出了教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甩了甩酸痛的肩膀，想起了教学楼后面的那片草地，决意到那儿去走一走，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

　　那地方平常很少有人呆着。一来是人来人往的，二来是因为嫌那地儿脏。可是她却喜欢上了那儿，在那儿，月夜的静谧，星光的柔和，能抚平她那紧张的情绪；躺在那儿，她可以静静的任凭思绪浮想联翩，绝不虞有人打搅。

　　可是今晚那儿竟已有人躺着。那人右手枕头，左手放在额头上，像是已然熟睡。

　　她心中不悦之感油然而生。一直以来，这儿是她的乐园，这里有着她的少女情怀，这是属于她的禁地。可是如今竟然有人涉足，她心中着恼，却隐忍不发。这是公共场所，即使她再怎么不高兴，又能怎么样呢？她不高兴的是，这儿不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了。这让她心里有点伤感。

　　她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正当她神游物外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循声望去，原来是那个躺着的人。

　　“你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

　　“是你！”她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原来是他！她起身走了过去：“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帮你叫人来吧？”

　　“不用了！”他冷冷的说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般地走了。

　　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她心生委屈，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她木然地走在街上。冷风“呼呼”地吹过耳际，雨水无情地抽打着她娇小的身躯。她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在这冷雨飘飞的夜里，她却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里在下着雪；冷风“呼呼”地吹着，她却似全然听不见般，因为她耳朵里边斥满了父母亲吵架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父母的感情出现了裂缝，由小吵而大吵，最后终于大打出手。她再也忍受不了，夺门而出。可是她却无处可去。心高气傲的她，不愿别人看见她痛苦的样子。她只有走在街上，让那冰冷的雨水抽打着她，才能稍为减轻她心里的痛楚。

　　“雨停了吗？”她困惑地抬头，一把伞撑在了上方，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她扭转头一看，却原来是他！

　　“别动！”他出声喝止了她想拨落外套的举动。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乞求，默然垂下手。

　　他微微一笑：“虽然我的肩膀不是很厚很宽，不过你如果想哭，我也可以借你靠一下。”

　　看着他那宽厚的笑容，她再也忍受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泪水决了堤般的奔涌而出。

　　良久。她推开了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看了看他，笑了：“你怎么半个身子都湿了？”

　　他笑笑。她忽然间明白了：他只顾着不让雨水淋到她，却淋湿了自己；他把外套给了她，他却只是一件单衣。

　　她心里一阵感动：“谢谢你！”

　　“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

　　雨停了。月亮露出她那娇羞的脸庞，看着那熙攘往来的大街，笑了。冷雨过后的夜晚，愈显其冷。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

　　“快穿上吧，”她脱下外套递给他，敢情他注意到了：“别着凉了。”

　　“没关系，”他挺挺胸膛：“我可是个男生耶！男生就应该照顾女生的啊！你穿吧，别管我了。”

　　不容她分说，他又把外套强行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心里一暖，低垂着头：“谢谢！”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睫毛上泪滴未干，在柔和月光的照射下，愈显动人神态！他看得呆住了。她抬起头，看到了他失神的样子，脸生霞晕，紧走几步：“我们走吧。”

　　他似猛然回过神来般：“哦……”

　　“我到家了，”她回过头看着他，眼里柔情万种：“刚才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没什么。”

　　“给，这是你的外套。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他已消失不见人影，她却仍痴傻地站在那儿，久久未动。

　　她坐在台下，痴痴地看着在台上唱歌的他。他低沉的嗓音里有着说不出的伤感，眼睛里流露出了无尽的哀伤。看台下的人群被他伤感的嗓音所吸引，全场鸦雀无声。

　　自那个雨夜之后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他们互相鼓励，一起上下学，一起学习，一起畅谈理想，一起大话人生百态。她惊奇地发现，她和他之间像是有着说不完的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着睿智的光芒，只是在不经意间，眼睛里却总是充满了一闪而逝的哀伤，虽然短暂，她却清楚的看见，那是一种接近绝望的哀伤。看着他那哀伤的眼睛，她知道，她已经不可自拔地陷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她和他默默无语地走在路上。

　　“等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感觉心跳很快，脸在发烧。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咬咬银牙，迎向她的眼睛：“我喜欢你！”

　　他呆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把心一横，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我说我喜欢你！”

　　“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喜欢我？我怎么可以喜欢你？”他满脸痛苦的神情：“怎么可以？”他狂吼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又看到了她眼里那无尽的哀伤。猛地，他推开了她，狂奔而去。

　　她摔倒在地。看着他奔跑远去的背影，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消无声息地流了下来。为什么？她在心里问着自己，为什么她和他还没开始就已经是要结束？

　　自从她向他表白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远了许多。他不再和她一起上下学，不再和她一起学习，不再和她一起畅谈理想，不再和她一起大话人生。午夜梦回，她无声痛哭；泪湿枕巾，却希望明天能早一点来临。明天若是来临，她就又能见到他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她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眼。可是她失望了，进来的是班主任谭老师。他还是没有来。

　　谭老师面容凝重：“在开始上课之前，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同学因为昨天癌症发作……”她只觉脑袋“轰”地一声，整个世界瞬间已然灰飞烟灭。

　　“不……不会的……不会的……”她大叫着冲出教室。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满脸倦容的医生走了出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颓然倒地，手里的日记本掉了下来。

　　“吧嗒”的一声，她猛然回过神来。这是他在进手术室之前给她的，她随手翻开来：

　　*月*日星期*晴

　　今天我去了新学校注册了之后，因为天气很好，我便决定到处走一走。在林荫小道上，我遇到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孩。所有的人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那女孩竟有些洋洋自得。看着那些人的目光和那女孩骄傲的神情，我心里升起了一丝的鄙视。女人，永远都只会卖弄风姿、搬弄是非；男人，却永远都是追逐金钱、权势、女人的可怜虫。也许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心里的想法，而那女孩可能也察觉到了，因为她正在凶狠地盯着我。要是眼睛可以伤人，我想我现在可能已经体无完肤了，可惜不能。想到这里，我笑了，却赶紧扭头走人。眼睛虽然不能伤人，但“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咱可惹不起啊！

　　*月*日星期*晴

　　晚自习的时候，我的病又犯了，身上疼痛难当。为了不影响他人，我强忍着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块草地上躺了下来。因为疼痛难当，我发出了呻吟之声，没想到被**撞见了。她关心我怎么样了？我却对她的同情不予理睬。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的脆弱，更讨厌别人对我的怜悯与同情……

　　*月*日星期*阴有小雨

　　我撑着伞，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在这寒冷的夜里，她却衣衫单薄，在街上淋着雨木然地走着。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好心疼。我走上前去，替她遮挡雨水；除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她本欲不受，后来终于接受了，之后她伏在我肩上痛哭起来。看着我怀中哭得泪人似的她，我心里好痛。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喜欢上她了吗？不，不会的！我怎么可以喜欢她呢？我怎么能喜欢她呢？我是不能也不可以喜欢上她的啊……

　　……

　　*月*日星期*晴

　　今晚是校园歌手大赛的日子，**和我都参加了比赛。轮到她唱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她甜美的嗓音所吸引，全场鸦雀无声。站在台上的她，全身放射出七彩的光环，台上的灯光，四周的摆设，全都黯然无光。不，就连天地，都失去了应有的光环。而台下的我，是多么的卑微啊！这样的我，却喜欢上了光华四射的她。喜欢上她，却不敢让她知道，因为我不能给予她任何的承诺。我不敢有什么样的奢望，只希望每天都能够见到她，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可能是我过于幸福了，于是上天惩罚我，让我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思念着她，而思念，却像是毒蛇般，在啃噬着我的心灵。可是就是在这无尽的煎熬与痛楚里，我心里竟生出一丝的甜蜜来……

　　*月*日星期*晴

　　晚自习之后，我和**一起回家。在路上，她竟然向我表白，说她喜欢我。我却仓皇而逃。她怎么可以喜欢我呢？她怎么能喜欢我呢？我是个没有明天的人，我不能给予她任何的承诺，我带给她的只有不幸啊……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上苍，因为它赋予我生命——即使短暂；感谢父母，因为他们给予我躯体——即使病魔缠身。可是在那一刹，我对父母，乃至于天地，都有着说不出的憎恨：既然给了我生命，为什么又是如此地短暂；既然给了我躯体，为什么又是病魔缠身？既然我没有明天，没有将来，更没有幸福，当初又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世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页页地读过去，痛彻心扉，泪水如珠般滑落，湿了那一行行如梦似幻般的文字。却原来，往日的种种欢乐种种痛楚，都有他陪着，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就因为他自觉不能带给自己幸福，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伤了她的心。他爱得如此地坚忍，如此地残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可是她却恨不起他来。她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年，那一夜的小雨！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