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思绪

　　从文的人，也与干其他事情的没啥两样，要么有先天禀赋，让你生来就爱；要么受师长的熏陶，从小立志使然；或者初衷被中途的变故而易辙，才上这条所谓贼船的。我的父母是地道的农民，自己也没有什么禀赋，儿时看到同乡中有人当兵让乡邻羡慕，一心想长大后参军，至于文学家之梦想都不敢想了。

　　然而，人生多舛。高考完等待命运安排的百日黑暗里，我家与邻居为件至今想起来都摆不上桌面的事大动干戈，并且惊动了两家亲友，结果以两败俱伤告终。

　　在无聊的等待中，偏偏碰上这等事！一想起邻居那蛮横、冷酷的丑态，我的心更是闷痛。于是借邻居是个癞痢，又是从外村过继来的，承继了别人的家业，便下笔写了篇文章——《梅花小鹿走六运》。文章写完后，我的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而且十分奇怪，平时写作文，半天写不成一篇，这篇后来称之为小说的，却只用一天时间就写下足足六千字。许多年后，我送给介贤与炳健作家看，他们都说，有点意思，不过，文学不是泄私愤的。如果是这样，你可能枉费心机的。

　　当时，我正值青春年少，哪里听得进他们的忠告。就像后来将写的诗歌、散文送予他们指教时一样，对他的专业性批评存有反感，并心里骂道——老学究！你们懂新潮小说，朦胧诗么？

　　作为一个快要退伍的文学爱好者，我也曾热衷于诗歌写作。并且对徐志摩、戴望舒的诗爱不释手。常以为文学创作，写诗最易。尤其是家乡出了像熊召政这样的大诗人，以为写诗是创作一大捷径。但是无论怎么学，确切地说是摹仿，终写不出让人满意的佳作。不是稚嫩，就是娇柔做作……

　　我带着苦闷与失望，重叩我的文学老师梅白的门。他告诉我，中国是诗的王国，群星灿烂。可是诗是灵感性极强的文学体裁，来自诗人对生活的顿悟与对稍纵即逝的物与非物的把握。所以，写作者不应从诗入手，最好先写好散文。

　　出于对老师对名家的崇拜，我听得相当认真，那种如饥似渴的神情让梅老高兴。但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懂这些理论。直到有年春天，我到姐夫家作客。姐夫家四面环山。那天清晨，我提议带外甥女去爬山。六岁的小家伙一听说舅舅带她出去玩，高兴得拍起小手。我们沿着被树木遮蔽，枯草覆盖新绿点缀的小径，攀沿而上。钻出一棵大树，正准备坐下歇息时，从树林中飞出一只小鸟，栖息在身旁的大青石上，愣头愣脑地瞧着我们，外甥女好奇地上前伸手去捉，它“呀”地一声飞走了。我灵机一动，写下了《晨鸟》，投寄《鄂州报》“西山”，不久见报了。此时，我才相信梅老的灵感之说。

　　我为这首小诗沾沾自喜了多日，夜晚独自在床上翻来滚去地想，我也可以成为诗人！然而一封又一封退稿信让我发热的脑袋冷却下来。我想退缩，但对文学的那份执着，如恋母情结，一时是怎么也放不下了。读中专后，因为喜欢写，被誉为学校文学青年。那种飘飘然溢于言表。对文学的爱好在这个时期可谓达到了痴狂。因为青春的萌动让我走进了永恒的主题。

　　在英山一中读高中时，我们农村来的孩子常常个把月吃不上一次新鲜蔬菜，在家带的咸菜有的发霉了，还是舍不得扔掉。同学们学习劲头不减。高二上时，我患上了中耳炎、扁桃体炎，整天头晕耳鸣，咽疼发烧，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上中专后，学校把我送到地区一医院医治。在崇尚学历的年代，中专比现在的研究生还吃香。

　　在医院的日子，我结识了一位护士姐姐。她单纯、美丽，热情，大方。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为此，后来我给她写了《哦，纯姐》，以示纪念。

　　我向纯姐表白过爱情，但她总把我当个小弟弟。纯姐有个漂亮、热爱文学的妹妹。在纯姐寝室一次偶然相见，我就被她的美貌倾倒。她当时正在黄州中学念高中。

　　瞒着纯姐，我追起了小妹。开始我们以书信来往，跟她交往的六年中，差不多都是抽象的爱情。毕业后，我回了家乡，她不愿意从城市到县城，两人又鸿雁传情。所以，我先后为她写了十万字的情书，尽管最终以她远嫁外省而告终。也许，这才是我的真正初恋。

　　人们常说，爱情可以成就作家。的确，爱情是一切事业成功的助推剂。初恋的果子是酸涩的，我想吞下也不能，但文字传情，让我的写作激情与能力大增。为日后的写作提供了不少素材与经验。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为了提高文学修养，我自修中文，历时十载，从专科到本科，也为日后创作增益不少。我的作品慢慢见诸报刊。

　　然而， 在日后的学习与创作中，我慢慢意识到当一个真正的作家有如蜀道难，也许我终身难求。因为文学是人类赖以生存不可缺的精神食粮。作家的创作应该是站在特定时代与社会高处，对纷繁易变 的生活与众多的 精神现象予以概括、浓缩，为政府、社会开出医治病态或弱点的良方。岂只是个人消遣、自恋，与沽名钓誉？！

　　当然，这只我个人的井底之见。正如别人不能苛刻我的生存方式，我也对人家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不过，人生在世，只要努力向前，总比畏难却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或者蓄意破坏要强罢。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也浮躁过。曾放下过去的梦与自尊，混迹于官场、商海，一混就是十余年；但生性耿介，又自视清高，到头来一无事成，而且被撞得头破血流。去年一次仕途失意，让我坚定了从文的决心。妻子多次跟我说，写点东西充实自己，不比追名逐利活得自在？是的，我说。想不到一动笔，似三峡大坝泄洪一发难收。过去的诸多烦恼亦无形的消失了……

　　秋天给人成就感，也让人多愁善感。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写下这些。你看，我的思绪仍在飞动，像没玩够的孩子拉着老人的手想出去继续玩耍；可是近日来，体力不支，我不能任思绪撒野下去，我得拉住缰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