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的行板

　　当露水上来的时候，我和女儿正踩着路灯的影子回家呢。女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突然她在我前面停下来了。昏黄的灯影里，一只身批褐袍的蟋蟀象个威武的将军从斜刺里杀将出来，大刀阔斧的，头上的触须不停的晃动，有点示威的样子，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妈妈，这是蛐蛐还是蝈蝈？”在我有限的关于昆虫的知识里，凭印象觉得好象蛐蛐应该是褐色的在夜间活动的，而蝈蝈是绿色的，白天活动的。当然这个小东西才不管自己的身份，自顾在那儿欢畅地鸣叫。我的女儿不管不顾的，撒欢的跳起来，到处寻找小棍和它玩将起，又是惊奇又是欢喜。把个小东西翻过来覆过去的，不亦乐乎，时不常的还“呵呵呵……”的傻笑，引得路人侧视。我也情不自禁的跟着陶醉起来，想起余光中先生《那一只蟋蟀》：那一只蟋蟀/一跳跳过了海峡……“思绪好象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张爱玲在《穿》中这样写到：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又迟慢，就象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里晒着的阳光。虽然时过境迁，不过也能体会出相似的心境和幸福的感觉：温暖而又令人怀念，记忆里顿时溢满了快乐的每个瞬间。

　　春日里，当和煦的春风温柔的拂面而过，柳枝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小绿芽，探头探脑的。田野里星星点点的金黄，不知在哪个有太阳的早晨，呼啦啦的黄灿灿的铺满了一地。间或一些忙碌的小东西穿行在花丛里，“嗡嗡嗡”直响。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彩色的纸鸢，取而代之的是拖着长尾巴，其貌不扬，甚至近乎丑陋的牛皮纸风筝。一人在前面拖着线团，后面一群小不点跟着炸开了花……风筝慢悠悠的起飞了，系着眷念和期盼，越来越高远。脖颈仰酸了，眼睛变花了，可是大家还恋恋不忘。一旦自己的风筝能够傲视群雄的话，内心的自豪和喜悦自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看到那种“倒载桩”的，出于同情和好心，还要老练的指导一番。偶尔，也悄悄地钻进菜花地里，趔手趔脚地向地垄边靠近，养蜂人的棚子架在那儿，充满了神秘和好奇，当然也有冒险和刺激。快要接近棚子了，心儿蹦得哪个快呀！快捂不住了，大家敛声屏气的，害怕惊动了蜂群，其实那些小家伙忙碌得无暇理会我们这些外来闯入者。十多年以后，才知道蜜蜂的蛰人其实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不过，养蜂人的狗却爱管闲事，犬吠不停，就连这点好奇的奢望也不肯满足，警醒的养蜂人出来连哄带吓，让我们眼巴巴的不忍离去，一步三回头的，相互抱怨大家的粗手大脚，一点都不够小心谨慎，这不只有在梦里去品尝回味蜜糖的香甜了。

　　夏日酷烈的太阳挡住了出门的脚步。在家睡上一个中午的回笼觉，傍晚时分牵着牛出门啦！一天最快乐的日子刚刚才拉开序幕，队里的耕牛是分组喂养使用，我家所在的小组分到的是一条沙牛（就是母牛的意思），这牛欺小，反正人家出门放牛，是悠然自得的骑在牛背上，我可没这福分和胆量。牵着它路过人家的地头，还要时刻警惕这家伙的不老实，有时还是防不胜防，冷不丁的就让这家伙钻了空子，开了一下洋荤。不过我还不能拿它怎样，惹毛了，这家伙还要盖起来（冲上来的意思）给我点颜色瞧瞧，，有时吓得我丢掉绳子就跑。没办法，出门必带个一根竹棍，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说来也怪，这家伙好象能察言观色，每当我有所装备的时候，这家伙却老实起来，偶尔打点牙祭，拉拉绳就搞掂了，我也乐得其所。到了桐子岭或亮光坪，把牛绳绊在牛角上，牛儿开始撒欢了，甩开四蹄，在茶地里奔跑起来，找了一块嫩嫩的青草地，埋头苦干起来，偶尔打个响鼻。这里成了我们的天堂，“打寇本（类似于捉迷藏）”、编花篮、双脚踢、金银贵、木头人……换着花样来。“小皮球，香蕉梨，马莲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几个小人儿象几只小雀。人多的时候喜欢玩金银贵，“金贵，银贵，打倒▲▲，就要跪”欢呼雀跃的，惊得牛儿不停地抬头张望。有的干脆到茶地里扒拉着茶树枝逮绿蝉，放到拳头大的笼子里，很是乖巧可人。运气好的时候，还一掏到鸟蛋，不过千万别低估了孩子的善良和纯真，好奇地拿出来看看，末了还要物归原主，毕竟小鸟还是惹人爱怜的。间或，扯猪草的姑娘们会在茶树垄里找到一堆豌豆菌，又是一阵眼热和欢呼。今晚，香喷喷的米饭上又会多上一小碗鲜香的蒸蘑菇。一勺豆瓣酱，一点猪油，笼屉一开馋猫似的眼光早就瞄上了，满满的扣上一碗，风卷残云，就看见碗底了，那儿还有姑娘家的斯文，这还不算，还要再乘上小半碗，夹片清水白菜把最后一点汤汁油荤也舔得干干净净。多年以后，还是很惊异小时生活的富足：物质是贫乏的，但生活的乐趣却象醇酒一样浓郁香甜。至于坡坎上那酸酸甜甜的红浆果，就更让人恋想了。比较而言，今天的孩子们虽然对这些已经不屑一顾了，有好吃的，好玩的。可是他们的内心还是孤独乖僻的，过早失去了本该有的纯真和快活，成熟世故起来，他们虽然懂得了很多东西，可是却不知道青的瓦，麦苗和韭菜的故事，没有在山坡上自由奔跑的尝试，在田地里放声嬉笑的体验，失去了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机会。他们在幸福的时代里咀嚼出不幸福的滋味。宰呢？

　　一场连绵的细雨过后，大地回凉，立秋了。谷穗打上了黄色，金灿灿的，流泻出沉甸甸的厚实饱满。开始打谷了，孩子们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下田了，抱谷把，捡谷吊子，扎草人。忙得不易而足。偶儿，还是要捉捉蚱蜢，拿回家犒牢下蛋的母鸡。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捉油蚱蜢，尖尖的脑袋，晃动着两根常常的触须在谷穗上跳来跳去的，戴住一只盖在草帽底下，回家用火钳夹住，放在热草灰里烘一下，油滋滋的，一股焦香的肉味，馋得你口水直流。有时候大人也是经不住的，还是要取个头尝尝，末了是忘不了沾在指头上的油，舔一舔，也感到心满意足。深秋时节，地里的苞谷和花生已经收完了，我们闲着没事，扛着大板锄，戴上草帽到收过花生的地头，把帽子翻个底儿朝天，开始专心致志的挖起来，要特别的仔细，要不然， 裹着湿润泥土的花生很可能就逃出了你的视线，而且有时还要把自己刚刨过的土坷拉，用手捏碎，在你的指缝里，偶尔就会有饱满的感觉，带着泥的手迫不及待地剥上一颗送进嘴里，，脆爽清甜，由于时日的积淀和泥土的滋润，比刚收获上来的花生更加鼓胀饱满，少了些许苦涩，多了一分脆甜，老辣。如果那天能有一帽檐的收获，回家淘洗干净，放到锅里加点盐，煮上一碗盐花生，晚上到别人家看电视，就有嚼头了。如果舍不得吃，细水长流，几个太阳一晒，就成了香喷喷的冷子花生，剥开皮，油润的花生米脆脆的， 香油米的味道是下酒的好菜。那些日子，父亲收工回来，总要拧上一小包卤猪头肉，开饭的时候，父亲总要到上二两包谷烧，丢上一颗香油米，酩上一口，吃片猪头肉，家庭的温馨象温暖的灯光板壁的屋里流泻开来。不需要奢华的装饰，不需要刻意的营造，那幸福的时光溢满心房，就象《昔日重来》唱到：过去的日子幸福并不久长/不知它在何方/如今它又回来象老朋友一样/歌声激荡在我心房。

　　冬日里，刮着寒风，穿着老旧的棉袄，最喜欢到老爷看守的甘蔗园。放学后和堂妹一起，到老爷替队里看守蔗院，老爷一人住在茶山上空旷的大房子里，平日里摘茶的人常在这儿歇脚，讨水喝，有时候三五成群在人在这儿吹牛逗乐，老爷常一人叼着烟杆，手抄在袖笼里，到处转悠，谨防有人到蔗园揩油。不过对我俩，老爷也从不偏私。每次去，老爷总是把被老鼠啃断的甘蔗用弯刀削成很多小节，吃着不费力，而且又不浪费。我们姐妹俩每次都是撑得肚儿圆，而且跳将起来，还能听到甘蔗汁在肚子里“哐啷哐啷”的响声。老爷过逝好几年了，不过每每想起来，那长长的烟杆，那微驮的背，那背着手的身影还让人挥之不去。

　　童年是春日里屋梁上燕子的呢喃细语；是夜里草丛深处夏虫的浅唱低吟；是秋日里原野上静谧的草垛沉甸厚实；是冬日里农家小院门口的春联喜气而又欢实。童年是一首久远悠扬的歌，随风逝去，却又在记忆里，历久弥新，回味无穷……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