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的西兰花

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

　　林格子觉得这个夜晚是她毕生经历的最漫长的夜晚。她和未婚夫安，正正讨论了一整天关于婚礼的问题。是的，明天，她就要结婚了。

　　安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温和安定，结婚的最好人选。最重要的是，他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贝。妈妈说，女人，嫁一个好男人等于奠定了一生的幸福。格子想，安应该是一个好男人。

　　林格子站在镜子前面，细细地看着自己。已经开始有点显老了，女孩子，果然从二十五岁开始走下坡路。所幸她一向讨厌用化妆品，因此皮肤还算光泽。现在的女孩子，十三岁已经顶着厚厚的粉招摇过市。她摸了摸刚刚拉直的头发，光滑平和地从她手指间流过，她突然就想起阿吉来。阿吉最是喜欢玩弄她卷卷的头发，阿吉说，是西双版纳的西兰花。

　　不知道西双版纳有没有西兰花。

　　她仿佛又看见了阿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阿吉，你是来看我了吗？

　　她看见阿吉微笑着用手弄乱他的发，笑着亲吻她的耳朵。

　　阿吉说，亲爱的，你什么时候都那么漂亮。

　　是不是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就没有一个很好的结束。

　　她已经忘记是怎么和阿吉开始的。那时她还好小啊。

　　顶着不加修饰的蓬松长发，肆意地走来走去。上课的时候在抽屉里跟阿吉发信息。

　　阿吉说，这个数学老师真是讨厌。

　　格子说，阿吉你下课出来，我在你课室外面等你。

　　阿吉很少去格子班门口等格子，格子却喜欢跑到阿吉班门口招摇过市。短短的十分钟里上上下下，说上几句话就匆匆告别，格子却乐在其中。

　　格子喜欢看阿吉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笑的时候微微倾斜的嘴角。

　　阿吉说，林格子，你是一个顶着西双版纳西兰花的小白痴。

　　林格子闭上眼睛，她又听见阿吉在她耳边说，林格子，你是一个小白痴。可是林格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男式蓝色格子衫的豆蔻，她已经老了，她已经要结婚了。

　　林格子说，阿吉，你为什么要来。你要来祝福我吗？

　　阿吉笑笑，继续玩弄她的头发。

　　气味，满屋子都是阿吉的气味，阿吉刚刚打完球后身上那种气味。格子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这样的气味。是啊，七年了。格子以为自己都要把这种气味忘记了。安的气味永远是清爽的除汗剂的味道，或者是白衬衫上的肥皂香。

　　和安比起来，阿吉还只是个孩子。

　　阿吉永远是孩子。

　　有的时候，格子觉得自己并不是爱阿吉。少年青葱的情感，又有多少称得上爱？她只是喜欢，喜欢依靠在阿吉肩膀上的感觉，喜欢听他说一些冷冷的笑话。

　　阿吉很喜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生怕她跑了一样。

　　格子记得和阿吉爆发过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阿吉恨恨地摔开她的手。格子觉得，失去阿吉的那只手，空空冷冷的。就像后来，格子彻底失去阿吉的时候那种感觉，空而且冷。

　　格子看看自己的右手，上面有凌乱的纹路。这只手，多年前已经被安牵起。从安牵起格子手的那一刻开始，格子想，阿吉已经不再是自己心中的一个阴影。可是现在，格子看着自己的右手，那种空而冷的感觉又涌现上来。

　　“亲爱的，你想我吗？”阿吉拉住格子的手，他的手很冷，很冰。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格子轻轻地说，看到阿吉后，她才发现自己七年来改变很多。七年前的格子，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大吵大闹。现在，虽然格子心里是翻滚不定，好像藏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她的表面依然是平静的。

　　阿吉轻轻叹口气，拥住了她。

　　格子记得阿吉走了以后自己的崩溃表现。在看到医院白床单上睡着的阿吉时，格子觉得世界都是苍白的。阿吉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定，甚至嘴角还略略带着那种不羁的笑容。

　　格子没有哭。

　　格子轻轻地亲吻着阿吉冰冷的嘴唇，握着阿吉冰冷的手。然后看着护士把阿吉越推越远，直至完全离开她。

　　格子决定相信这个只是一场玩笑，等几天阿吉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捉住格子的手，胳肢得她哈哈哈地笑。

　　于是格子每天中午都去球场等阿吉，格子知道阿吉的变态习惯，喜欢在最烈的阳光下打球，晒得乌漆漆的。格子想，有一天阿吉一定会憋不住来这里打球的。打球是阿吉的生命，阿吉不可能不打球的。

　　格子每天在篮球场等阿吉，在格子去的第七个中午，她终于晕倒在篮球场上。

　　格子没有看到阿吉。即使在昏厥的迷梦中也没有。格子知道阿吉是彻底地离开她了。

　　“我想去找你的，我想过的……”格子喁喁细语，“我还是很喜欢你。”

　　阿吉深深地叹气，格子记得阿吉原来是很少叹气的。难道，七年，他也老了吗？可是他并没有衰老的迹象。还是那样明亮的眼睛。灵魂，也会衰老吗？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看看你。只是……”

　　“ 你还爱着我吗？”

　　格子听不到回答，她感觉到阿吉更深地拥抱她。仿佛要把她揉入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格子轻轻地说：“我很想念你，可是，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来看看你，看看我西双版纳的西兰花。”

　　阿吉走了以后，格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安然地读书，安然地写字。格子的成绩依然很好，格子的生活似乎没有改变。阿吉，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格子的生命中一样。只是格子常常在路上看到某个男人很似阿吉。到处都是阿吉的影子，挥之不去。

　　安，就是这样认识格子的。

　　格子把安认成了阿吉，的确，他们有着相似的背影。格子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的背影那么像阿吉。格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一把抱住安。

　　安惊讶地转过头，看着格子。格子看着这张与阿吉完全不同的脸，突然泪如雨下。安就是在那一瞬间爱上格子的。安说，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哭得让他那么心痛。

　　格子记得，似乎从来没有在阿吉面前哭过。她总是很灿烂地微笑着，到底是她不愿意阿吉看到她的眼泪，还是阿吉完全不让她流泪。格子不知道。

　　“让我亲你一次，好吗？”阿吉说。

　　格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格子究竟是格子，就算她已经经历了七年的沧桑，可是她在阿吉面前，似乎又变成那个不会掩饰情绪的少女。

　　阿吉轻轻吻去她的眼泪。

　　“你的眼泪是烫的，烧疼了我的嘴。”阿吉说。他的手，他的身体，一切都是冰冷的。

　　“你不带我走吗？”格子含着眼泪问他。

　　阿吉摇摇头，“亲爱的，你要结婚了。我也要结婚了。“

　　格子愕然地望着他，心里骤然地疼痛。阿吉……他也要结婚了吗？阿吉，终于完全地离开她。

　　阿吉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那个男人，会对你好的，你会幸福的。我也会幸福的。”

　　她笑了，轻轻地笑了。七年，灵魂都已经改变。她自己已经改变，难道就不允许阿吉改变吗？

　　阿吉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格子的头昏了起来，她紧紧地抱着阿吉，不愿放开。格子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抽离开来。她的眼泪簌簌流下，自从遇见安那次后，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痛哭过。

　　阿吉在她耳朵旁边细声说：“亲爱的，我喜欢西双版纳的西兰花。”他松开了手。

　　格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阿吉拖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的手远去。格子想，那就是他的未婚妻吧。他们的背影看上去多么般配。

　　在他们远去的时候，那女子转头向格子一笑。格子瞬间呆住，蓬松的卷发，弯弯的眼睛。正是年少时候的自己。

　　我喜欢西双版纳的西兰花……

　　西双版纳到底有没有西兰花……

　　现在的林格子已经不是西双版纳的西兰花……

　　她的心骤然安定了，她坐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年少的她与阿吉手牵着手，十指紧扣，满脸笑意地逐渐远去……

　　林格子擦擦脸，准备给安挂一个电话，告诉他，她爱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