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

残花

　　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事物都是残缺的，花也一样！

　　他长的真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心里的激荡。那时还是高一。

　　她是个好色的人，喜欢所有美丽的东西。第一眼看到东就喜欢上他，认定他会只属于她。

　　她长得很漂亮但不是个文静的女孩，喜欢在教室里追追打打。而他却不同，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少言寡语，不喜欢和别人交往，不喜欢注意周围的同学，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窗外的两株银杏。

　　女生对这个英俊而冷漠的男生充满好奇却不敢接近，男生更不屑与这样自恃清高的人打交道。在这个班级里他没有朋友。

　　你是哑巴吗？她坐到他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上问。

　　教室里立刻澄静下来。

　　他回过头说。不。

　　那你为什么总不说话？

　　不想。

　　你能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吗？

　　不知道。

　　Hoho，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我喜欢。

　　他呆在那里，心在跳，很剧烈。

　　第二天她要求班长给她换到他旁边的位置。她笑着看他，直到他的脸泛出红晕，她才得意地说原来你也会害羞。

　　她喜欢借他的作业来抄，因为干净整洁，字写得漂亮，正确率又是百分之百。他从来都不拒绝，也不同意，只是作业放在桌面还是抽屉里都任由她肆意地翻弄，不生气也不吭声。

　　班级里的同学都知道她喜欢他，这是她亲口承认的。他也听到了。

　　校庆节前学校有规定，每个班级都必须出一期校庆主题的黑板报，她让班长由她负责。她的成绩很好，会画画，很有文艺天赋，也很有想象力，班长信任地同意了。她让他做她的助手，他没有推辞，她说什么他都照着做，递粉笔拎清水都默默地做着，她微笑地看着很满意。在最后只剩下中间一块空白的时候她长时间地楞在那里，他靠在门边上不出声。天黑的时候她才在空白的地方填补了一朵花，一朵很明显缺一片花瓣的花。

　　她笑着问他：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这朵花却一瓣。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给他答案。

　　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事物都是残缺的，花也一样。

　　完成黑板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整理完工具后，他熄灭了教室里的灯，准备回家。她把门关上靠在门边，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说傻瓜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她凑上去亲吻他，他避了一下但没有成功，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吻。这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她的。

　　她得意地在前面奔跑着，就像画里脱缰的野马翱翔在自由幸福的世界里。他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把他推到一边再一次吻了他，附在他耳边伴着幸福的呼吸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永远都是。我也是你的，永远都是。

　　这算是她或者说是他们的最原始的誓言。她喜欢这个男孩，她相信他会给她带来快乐，而他会给自己带来幸福。

　　晚上，她看着明亮的月亮，觉得自己很幸福，想到他的嘴唇，他的胸膛，她的心跳得更加剧烈，还有他发稍，他身上的那股味道，他黑夜里那明亮的眼睛都是。她相信他会和他一样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在教室里她还是对他大呼小叫，他还是少言寡语。

　　她说我想去你们家做功课，他说不行。

　　每天晚上他们都留在教室里做完功课，然后热烈地抱在一起接吻，她渴望彼此拥抱的感觉，激烈的萌动伴随着淡淡恐惧。一起回家，他在她身后默默地跟随，虽然没有语言，寂静得单调但是她喜欢。

　　周末她会约他去逛街，电话里他总是不说话，没有任何表示，然后在约好的地方准时出现。逛街也是一样，没有交流，她想要什么他会知道，他就买给她，不管价格是否超出高中生的消费水平。她知道只要一件东西在自己手上停留半分钟，哪怕是整个地球他都会买给她，她觉得很幸福。

　　她相信自己能改变他，总有一天他会和自己无话不谈。现在的言语只是一种储蓄，总会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的还给她。

　　一起上课，一起做功课，一起激烈地拥抱接吻，一起无声无息地回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年。她不觉得单调。她觉得快乐。

　　高三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如坐针毡。周末她打电话给他，问，我能到你们家复习功课吗，一个人我会很烦躁。她希望他在电话里保持沉默，但他回答他，不。

　　她跑到他家门口喊他的名字，他从窗户里探出来看的时候显得有些生气。她知道他生气的时候脸色会发白。他的妈妈请她进去。

　　她的妈妈是个看上去很高贵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短裙和低胸花边T恤，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化妆，很自然。她在心里哇的叫了一声。

　　他的家很大，是别墅，光客厅就有她家三个大，地板很光滑很干净，铮铮发亮，让人立刻联想到房子女主人并神往到想急切地见一面。

　　你是东的女朋友吗？他妈妈微笑着问她。

　　她在她面前突然有些拘谨，害羞地做不出什么反应。

　　不，她是我同学。他从环行楼梯上下来，边走边回答。

　　她很吃惊，心咯噔一下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多数像是从高空被甩下来。

　　他妈妈仔细看着她，试图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来找我有事吗？

　　没……没有，她用很低的声音回答。

　　哦，那就先坐坐。他妈妈依然微笑着招呼她。

　　哦，谢谢阿姨，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离开。走出她家大院的时候她飞奔起来，伤心的泪花随风飘逸。跑出很远。她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她多么希望，远处有他身影，在默默地跟着。就像指南针一样永远指向自己。她的心开始疼痛。她不理解他对自己的无情和伤害。

　　回学校她没有理他，他也没有解释。她渴望他的解释，事实令她失望。她开始讨厌他的沉默。放学后她背上书包就回家，但他依然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见她回到家才离开。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做功课，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看，但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班级里的同学慢慢走空了，整个教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到底要沉默到什么时候！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怒吼。日光灯都被震动了，闪烁了两下，接着又静静地定在那里。他没有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

　　她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拿起手里的铅笔盒向他砸去。血，像春天里的鲜花瓣一样，绽放开来。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当鲜血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淌的时候，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他抬眼看她。她以为他会动手打她。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她。当血遮住他视线的时候他只是用手轻轻地拭去。

　　她走过去，想为他做些什么。但她被他很用力地拉了过去，紧紧地被抱在那个宽敞的胸膛里，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但是感觉很安全。

　　热情地接吻。他第一次说，我爱你！然后脱去她的外衣，和她的一切。就在黑暗的教室里，他们激烈地做爱，直到血液凝固在急促的呼吸声里。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幸福的，快乐的，像画里脱缰的野马翱翔在自由快乐的世界里。

　　在回家的路上，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快要到她家的时候他冲上去猛地将她抱住，死死地，然后在她耳边说，我爱你，我永远属于你的，你能永远爱我吗？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幸福的泪水，说，能！

　　高考终于结束了，一切都变得像花一样美好。

　　她给他打电话，问，东在吗？

　　不在，请问你是不是他女朋友。电话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人的声音。她知道是他的妈妈。

　　她鼓起勇气说是，请问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她有些失落，很多天没有和他联系了，很思念他。总感觉没有他的日子，生活变得寡然无味，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恋爱，自己的思念会变的很幸福。半分钟后电话铃响起来，她问哪位？

　　你能到我家里来坐坐吗？她听得出那是刚才的那个声音，东的妈妈。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他家里，她估计可以在那个时间见到自己思念的人。

　　偌大的别墅没有开灯显得有点阴森恐怖。

　　她按了三声门铃，东的妈妈出来开门。在夜色的模糊中，这个年轻的女人显得有些疲倦。

　　快进来坐。他妈妈把她领进屋。

　　他妈妈把一盏很弱的壁灯打亮，然后静静地看着她，这让她很紧张。

　　你爱他吗？

　　爱，她没有迟疑。

　　如果用你的性命来交换你愿意再爱他吗？

　　愿意。

　　世界上最宝贵的是生命，比生命更重要的是自由，比自由更重要的是爱情！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周围一片灰暗的寂静，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孤单的她。她幻想着他会突然从身后冲上来，紧紧的抱住她，和他热烈地接吻。

　　夜是最孤单的老人。告诉你沧桑，叫你感觉悲凉。

　　那个年轻的母亲听到她愿意用性命来交换对她儿子的爱的那一刻竟然哭泣着跑上楼去。她感到那是她这个黑夜里唯一的快乐。

　　暑假很短暂，她过的度日如年。他已经有一个暑假没和她联系了。那个她日夜思念的男人，那个和她热烈接吻，在黑夜里寂寞的教室中和她大胆做爱并含着眼泪告诉她永远属于她的男人，现在会在哪里呢。

　　她的大学入取通知书早在八月初就下来了，是一所上海的著名大学，在父母沉浸骄傲自豪奔走相告喜讯的时候，她并不快乐。她知道他的成绩远比自己好，那他会去哪里。她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做功课。一起激烈地拥抱接吻。一起无声无息地回家。然后将它们持续很久很久。

　　一直到大学开学那天，他都没有和她联系，更没有回到她的生活里。她在大学生活的每一分钟都在幻想着他会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然后突然从她身后冲上来紧紧地抱住她和她热烈地接吻。

　　她回头看，身后是一张张陌生的脸。英俊的。普通的。难看的。丑陋的。作呕的。坐在吵杂混乱的大学教室里，她开始恍惚，回到那个寂静的黑夜，他和她大胆地做爱。然后他说，我爱你。

　　思念是一种幸福，思念是一种幸福。思念是一种幸福！思念是一种幸福？

　　思念是一种痛苦！思念是一种谋杀。

　　时间可以让人忘却一切，但不能让人忘却一段三年的爱情。

　　大学的四年是场灾难，拒绝了无数追求，守候着一片薄薄的我爱你，我永远只属于你。沉浸在一场大胆做爱中。

　　在她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她和一个同届男生同居了。他说，我爱你。她知道，不是。她也不爱他。她需要在黑夜里和一个男人做爱。用急促的呼吸来淹没她麻木的思念，用激烈的欲望来告诉自己，她只属于他，永远，永远。

　　那个男人问她，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她说，不会。他又问，十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她说，不会。

　　一个人的心可以容纳很多东西。她却只能容纳一个早已远去的男人。

　　毕业典礼前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期盼了整整1460个日日夜夜的信。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亲手交给她的。

　　玉：

　　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事物都是残缺的，花也一样。

　　残花，并不美。残花是一种疼痛。

　　十岁那年，父亲车祸去世。在那整个伤痛的夜里，妈妈抱着我，静静地坐在空旷的院子里。没有眼泪。

　　十岁以后，妈妈开始喜欢和我一起洗澡，开始喜欢我的身体。

　　十二岁以后，妈妈要我为她自慰。

　　十五岁那年，她要求我和她做爱。我哭了，她也哭了。她说我像爸爸，越来越像。我的脸，我的身体都像。

　　高一开始她需要的很疯狂。

　　十岁开始，每次女生打电话到家都会给我带来一场皮开肉绽的灾难。她说我只属于她，现在是，将来也是。我永远都只属于她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分享。

　　我没有朋友，从十岁开始就没有，以后都没有，永远都不会有。

　　她说她不要做我的妈妈，要做我的妻子。

　　她是我的妈妈，不是我的妻子。我不要她做我的妻子，只要她做我妈妈。我不要和她做爱，我也不能失去妈妈。我怕整个黑夜坐在空旷寒冷院子里的那种感觉。

　　从十六岁开始，我有了朋友，有了妻子。是你。

　　你说你喜欢我，我也是。

　　我害怕疼痛的感觉，我怕你的电话，我喜欢银杏花，洁白寂静。没有疼痛只有柔和。

　　妈妈说见到你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老了，我总有一天会离开她随你远去。她用威士忌酒瓶砸破我的头然后用厚厚的纱布包好，她问我痛吗。我说痛。她用最烈的酒灌我，她说醉了就不会疼痛。

　　高三暑假，她把我绑在房间里。用胶布封住我的嘴，每天给我喂吃的，每晚要我和她做爱。她告诉我你愿意用你的生命交换我的爱，她说她再也不能忍受即将失去我的感觉。她把我带到美国。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带不同的妓女回来和我做爱。她说她要弥补我失去的自由，弥补我失去的爱情。

　　我从三楼阳台跳下，摔段了双腿，她哭着求我不要离开她。

　　四年了，我思念了你整整四年的日日夜夜。期盼能再有一天抱着你吻你。我的嘴唇只属于你，我整个人也是。

　　我说过我爱你。我说过我只属于你，永远。

　　我幻想着能有一天再吻你，而我已经没有勇气等到那一天了。在五十楼的高空，听风声，从五十楼的高空看地面，原来这么亲切。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有勇气飞跃太平洋和你见面。即便不能到达大洋彼岸，也算是一种残缺的美吧。

　　我知道，我只有从这里跨出去，才能真正的属于你，永远！

　　等着我，我马上就会到你的身边，永远不和你分开。

　　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事物都是残缺的，花也一样！

　　东 2004年4月

　　她笑了，把信幸福地合上，感觉自己是最最幸福的，她笑着走上学校大楼顶对明亮的月亮说，我也会属于你的，永远！

　　如果真正美好的事物都是残缺的，那我就选择去做一多花。毕竟花是最美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