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要做你的新娘！

爸爸，我要做你的新娘！

　　手机小说/情感系列

　　（一）

　　很小的时候我和赖赖一起等爸爸。赖赖智商不高，总也找不到家门，但情商奇高，只有见到爸爸，才会倒地打滚，撒娇不起。赖赖是只猫。

　　爸爸回来总是背着手，然后突然给我一个惊喜：看图识字、六面画、上了发条的猴子……我大笑，口齿不清地喊“爸爸，抱”。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爸爸的书房。爸爸专注工作的时候我就自己找书看，累了就趴在爸爸肩膀上。这时候赖赖也过来凑热闹，自己卧到窗台边，象人一样半侧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舒服地观察我们这对幸福的父女俩。

　　（二）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刚上学时，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生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告诉爸爸。第二天爸爸特意接我放学，质问那几个男生。小男生一见高大魁梧的爸爸，都不敢出声，爸爸冷笑：下次谁再这么说，让我听见的话，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种。爸爸牵着我的手回头笑：可是我比亲生女儿还宝贝她。不信哪个站出来给我看看，谁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谁的鞋子书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面包，你们吃什么？小孩子们顿时气馁……

　　（三）

　　名字当然是爸爸给起的，叫婷婷。谐音“停停”。因为小时候总是生病，不停地打针吃药，所以盼望停停。

　　长大了，爸爸才告诉我，原来我是没有名字的，什么都没有，一个花被头裹着小身体，我被抛弃在长途汽车站。爸爸30岁那年拣回了我，从此相依为命。在我眼里，爸爸绝对是天下第一了不起之人：他是电气工程师，正直善良，无所不能。我最爱听他抱着吉他轻轻低唱：

　　你是我池塘边一只丑小鸭

　　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篱笆

　　你是我需要时一声声回答

　　哦，你是我的……

　　（四）

　　我九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爸爸差点要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那女人是护士，精明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总觉得她那脸上的笑象贴上去的，爸爸在，她对我笑得又甜又温柔，不在，那笑就变戏法似的不见。我怕她。有天我在阳台上看图画书，她问我：你的亲爹妈呢？一次也没来看过你？我呆了，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啧啧两声，又说，这孩子，傻，难怪他们不要你。我怔住，忽然爸爸铁青着脸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就回房间。

　　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爸爸走进来，抱着我说，不怕，婷婷不哭。后来就不再见那女的上我们家来了。

　　（五）

　　我的身体慢慢发育。青春期的一切在好笑和慌乱中度过。

　　此时的女孩，没有母亲在身边是件很头痛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胸部硬硬的会凸起，痒痛如火灼，下身也开始分泌一些很讨厌的东西。这种情形下见到爸爸我会脸红，将内衣裤赶紧藏起。爸爸慌了神，有天疯了一样冲出去，买回一本少女发育100问，放在我枕边。爸爸不再抱我去我的小床，也不再给我洗澡。关于青春期的知识，他总是欲言又止，生理方面语焉不详，心理方面却讲得头头是道。

　　就这样，我顺利健康地长大，身体象苗条的白杨树，眼睛变得美丽而晶莹。

　　（六）

　　赖赖老了，一身病，爸爸送它去做安乐死，还在医院的后山给它买了一块坟地。我考上了大学，离家太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爸爸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其实我很少和男同学说话。在我眼里，他们都幼稚肤浅，太着痕迹。二十岁生日那天，爸爸送我的礼物是一枚红宝石戒指。这类零星首饰，他早就开始帮我买了，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周末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欢什么，马上买下。

　　回校后，发现同学们在背后议论我。我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有天一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把我拉住：他们说你有个年纪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的脸慢慢红起来：他们误会了。

　　脸上的热久久不褪。

　　（七）

　　周末接到爸爸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胡子换衣服。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爸爸笑：我都老头子了，还谈什么女朋友，是你周叔叔，还有一个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会你叫她骆阿姨就行。我知道，那一定是骆兰。路上爸爸告诉我，前段时间骆兰和他联系上了，她丈夫几年前去世，这次重见，感觉都还可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准备结婚。

　　我不经心的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往上蔓延。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发烧，撑着不肯拉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教室。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在挂吊瓶，爸爸焦虑地坐在旁边。

　　我疲倦的笑：我这是在哪？爸爸紧张的来摸我的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八）

　　爸爸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看见，才能安心。听见他和骆兰通电话：婷婷病了，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我凄凉的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守着我，我又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爸爸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动静他就爬起来探视。想起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爸爸的房间里，半夜我要上卫生间，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爸爸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说：婷婷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才自己睡。

　　（九）

　　骆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地谢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早早的回房间躺下了。我做梦。梦见爸爸和骆兰终于结婚了，骆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这么大了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爸爸愉快的微笑，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的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绝望地闭上眼。

　　黑暗中听见爸爸走进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这么厉害。我装睡，然而眼泪就象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滴向耳边。爸爸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十）

　　病好以后爸爸不放心，天天开摩托车接送我。脸贴着他的背，心里总是忽喜忽悲。以后骆兰再也没来过我们家。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确信，她和那女护士一样，是过去式了。

　　我顺利的毕业，就职。愉快的，安详的过着，没有旁骛，只有我和爸爸。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说，那么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但上天却不肯给我这样长久的幸福。

　　爸爸在班上晕到。诊断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的问医生：还有多少日子？医生说：一年，或许更长一点。我把爸爸接回家。他并没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请一个钟点看护，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顾他。每天吃过晚饭，我和爸爸出门散步。我挽着他的臂。除掉比过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里，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我清醒的悲伤着，我清晰的看得见我和爸爸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消逝。

　　（十一）

　　爸爸是第二年春天走的。临终，他握着我的手说：本来想把你亲手交到一个好男孩手里，眼看着他帮你戴上戒指才走的，来不及了。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岁时他就帮我买了。

　　书桌抽屉里有他一封信，简短的几句：婷婷，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时时以我为念，你能安详平和的生活，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我并没有哭得昏天黑地的。半夜醒来，我似乎还能听到他说：婷婷小心啊。

　　在整理杂物的时候，我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个满是灰尘的陶罐，古朴趣致，我拿出来，洗干净，呆了，那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有四句颜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到这时，我的泪，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

　　大结局

　　（十二）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君生我未生”的诗句出自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1974年出土于湖南长沙铜官窑窑址。这诗还有下联：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原来古人千年以前就为这种生不同时的情感而苦恼。有时候我想，是我有心无心地剥夺了爸爸的爱情、婚姻、甚至生命。在他生的时候，我什么都未能给他，究竟是因为自私怯懦，还是什么伦常义理？世界上惟有一种感情可以穿透时空，惟有一种感情不需要理由。假如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等上万年轮回，我也一定要对爸爸说：让我做你的新娘！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全文完。本文改自著名网文，向原作者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