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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之城

  • 作者:秋无爽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9-2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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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女孩初涉城市的感悟,没有色情,没有暴力,有的只是青春的迷茫,对生命,对爱情,对真理不懈的追求.

空中之城——我的上海梦

  (一)父亲,乡村与我

  我出生的那一季,整个城市飘着细碎的雪。我父亲从遥远的喀什河赶回,那里正在兴修水利,他穿着过膝的黑胶鞋,向当地维吾尔农民借了一头毛驴,骑着它穿过泥泞的小巷,最后在一座拥挤破烂的医院里,找到了母亲与我。

  我对父亲的回忆是从这辆毛驴车上开始的,记忆中的父亲,永远穿蓝卡叽布的中山装,胸兜上别着一支黑色钢笔。那蓝色被洗得泛了灰白,倒有一种温雅的感觉,就像他常看的线装书的暗蓝色封面。他是村里生产队的会计,但也要经常顶着严冬酷暑外出劳动,挣几个可怜的工分。只有在对着书的那一刻,父亲的脸才是生动的,明朗的,神情沉默而高贵。

  最早发现父亲这一秘密时,我只有六岁,还未到达读书的年龄,却已经学会察颜观色了。不喜欢家里阴郁的气氛,这气氛常是因为父亲手中的两样东西——“书”与“莫合烟”引起的。金黄色的烟叶在他手中颤抖着,颤抖着——。转眼被卷进撕成一长条的报纸里,再用口水将它封合严实。好了,这下他可以长吁一口烟,心满意足地看手中那些泛黄的古书了。

  “海宁,去,把你爸爸手上的烟扔掉。”母亲是个皮肤白晰,神情严历的女子,是当地锡伯族村民的后代,她精明能干,做得一手好饭菜,而且认得几个字,对山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正是这一点使她当年拒绝了众多锡伯族青年,而将绣球抛给了父亲——这位从上海来的知青身上。然而在其后的日子里,家族的白眼与书生丈夫挣工分的艰难,逐渐瓦解了她的信心,性格变得日益粗暴和不通情理。她常独自在院里忙碌着,一边喂鸡鸭,一边指挥着父亲与我。

  我穿着灯心绒的棉外套,是艳丽的棉花图案,一朵朵地浮在圆滚滚的身子外面,蹦跳着向父亲跑去。他远远看着我,笑了。他是那样一个温和清秀的男子,唯恐那粗糙的莫合烟卷烫伤他心爱的女儿,早早就将火光掐灭在泥地里。张开双臂,将我牢牢圈进他的胳膊里。他的皮肤散发出干燥温暖的气息,那是我在母亲身上闻不到的。我喜欢将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用手指触摸他下巴下象征失意生活的青色胡子茬,心里对父亲充满了一种温柔的怜悯。他将我抱于膝上,缓缓念书上的诗词: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读这首词时,父亲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伸出小手触摸,凉凉的,在一滴滴滑落。是泪——

  (二)童 年

  我十岁那年,他们终于分开了,父亲凭着他发表的几十篇文章,被调进城里一家报社做编辑,那座城市叫——伊宁

  我终于明白我名字的来历了,“方海宁”,上海的海,伊宁的宁。前者是我的籍贯,后者是我的出生地。或许从一出生起,就命中注定了我与这两座城市的纠缠。

  是的,命中注定,如同父亲,他来自上海,大学教授家里的大儿子,响应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义无反顾地来到新疆,而且是最贫穷偏远的团场,将青春的激情与无限惘然留在这个叫“芦草沟”的小乡村,直至最后与妻子分手,回到附近的小城市伊宁。但离开也是需要代价的,代价是他失去了我——唯一心爱的女儿。

  童年与少年,我都呆在这个偏避的小乡村里,基本没有离开过,附近是漫天遍野的芦苇湖。每年秋天,芦花被吹得沸沸扬扬,我与村里的维吾尔族巴郎(小孩)一起钻进芦苇湖里,找成熟了的叶子吹哨子玩,尖历的哨声在空气里盘旋,眼睛由于用力过度而逼出泪水,我高高昂起头,看远方雪山随着夜色慢慢黯淡下来,没有融化的山顶积雪沉睡在暗蓝的天空下,好像一个久远的梦魇。

  常常希望能爬上雪山顶看一看,可最终爬上的不过是村口那座白石堆成的山峰,村民们叫它“白石峰”。山顶有寂静的白云,碧蓝的天空,以及呼啸了几千年的山风。我常迎着那风尖叫,那声音回荡在深远的山谷里,然后迅速消失。我相信一定有一个地方能容纳它们。那是命运,命运早已藏在这山谷里,远远窥视着我。让我在这种放逐与自由里完成自我独立。

  与村里其他孩子相比,我显得有些郁郁寡欢,不知这是否受父亲留下来的那些线装书影响。我酷爱读书,学习成绩优秀,可并不妨碍业余时间与乡村孩子的打闹嬉戏,我们掏鸟窝,象小野兽一样在麦草堆里打滚,折许多沙枣枝带回家,那奇异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简陋的家因此多了一些诗意的氛围。只有这时母亲才是快乐的,原本尖锐的目光变得柔和朦胧,或许初恋就是在那棵沙枣树下发生的,来自上海的男知青,有着当地男人少见的温柔目光,在阳光下微微笑着——,喔!上海来的男人。

  村里没有学校,每天我需要步行一个小时去旁边的小镇读书。冬天是我最恐惧的季节,芦草沟此刻是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寂寞令我窒息。上到初二,村里大部分孩子都已退学了。男孩子帮家里放羊,或与亲戚出门做些小生意,女孩子负责挤牛奶,照顾弟妹。整个冬天,我是村里唯一步行上学的小孩子。

  (三)上海——一个遥远又华丽的梦

  父亲从城里回来了,带来大白兔奶糖与自动铅笔。他穿着熨烫过的衬衣,皮鞋擦得光亮,整个人颇有些喜气洋洋的味道。他望着我,我望着他,血缘关系是如此深刻地打进我们骨髓里。突然,我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悲苦,扑进他怀里痛哭起来。

  “宁宁,随我回城里读书,好吗?”

  “嗯,我愿意,愿意”

  我轻易吐出的几个字,瞬间粉碎了母亲对我的幻想,她从没想过她的女儿在艰难面前是如此脆弱。自始至终,母亲一直凄惶地立在墙角。是的,凄惶——,凄惶而无助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们父女握手言欢的时刻,也是母亲的心走向死寂的开始。

  是父亲最后那句话打动了她的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宁宁回上海,她会过上与我们不一样的日子。”

  有关“上海”的神话大概就是在此时建立起来的。“上海”一个何等华丽的城市,一个何等遥远的城市,是母亲对外部世界的最高向往,它和它所荡漾出来的迷人气息,轻易瓦解了母亲那颗倔强的心。临走前,她忍住哭泣,为我烙了十几张锡伯饼,装了满满一瓦罐花花菜(锡伯族人用韭菜、萝卜等腌制的一种小菜),那是外祖母传给她的手艺,是每个锡伯族女人婚前必修的功课。她原本想再过几年就教给我的,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恐怕永远也来不及了。

  我来到了伊宁,这是座移民的城,拥有维吾尔、哈萨克、汉、回等不同民族,从全国各地支边而来的青年定居于此,河南、河北、广东、广西、上海、江苏——。许多人如同候鸟,寒冷的冬天来临,他们收藏起曾经热切的心,匆匆飞往故乡。但也有人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塞外江南”的美誉,瓜果鲜美,风景如画。他们索性也就断了回乡的念头,一心一意生活在此,生儿育女,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这里有父亲的第二个家,一个新建立的小小的家。这里有碎花的窗帘,精心钩织出的绣花方巾。天蓝色的门帘后闪出一个小巧艳丽的女子,说好听的吴侬软语,如菊花般绽放的短发。父亲用温热的手掌抚摩我的头顶说,“宁宁,问沈阿姨好”。

  我没有吱声。但心里明白,我的新生活,即将开始了。

  (四)沈 姨

  仿佛我是一支芦苇,呼啸的山风是我心灵的翅膀,每当与沈姨发生矛盾时,我总要跑到阳台上,大口呼吸着窗外的风,竭力控制住眼角的泪水。她是这样精明的女子,对他人有着周到的防范,却无半点原始质朴的情感。

  我唯有如饥似渴地学习,父亲书房里那一排排书柜令我着迷,我常在那里倦缩着睡去,父亲收集了许多关于上海的书籍。对他来说只是寄托了一段思念,对我,则是眼前奋斗与忍耐的唯一动力。

  我上高二那年,好像是个秋天的黄昏吧。父亲兴冲冲从报社赶回,悄悄透露了一个消息。国家有政策,对于没能回沪的知青后代,可以解决一个进城指标,安置工作,这意味着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回上海了。

  幸福这样不设防地来到,我却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仿佛这幸福是早已预测到的,是幸或不幸都难说。

  晚上洗脸的时候,无意中撞见沈姨哭红的眼,这倒令我十分诧异。两年前她唯一的儿子飞鸿,因打架被送进派出所,出来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最近父亲托人帮他在报社印刷厂找了一份工作。总算了了沈姨心头一桩大事,这两天她走路轻快得像一阵风,对我与父亲突然亲热起来。然而今天她听了我的好消息,仿佛很不高兴似的,我的心因此而纷乱。坐在灯前学习,觉得很疲惫,悄悄打开房门,能听见大卧室里轻声的嘀咕声,好像是关于飞鸿哥的工作问题,印刷厂效益不好,工人们只能领到70%的工资,看样子父亲又要重新帮飞鸿哥找工作了。

  我躺在床上,重重翻了个身。他们仿佛听见了什么,门被轻轻地关上了。我闭上双眼,为平生第一次窃听他人谈话而脸红。可直觉告诉我事情绝没那么简单。窗外是绵长的秋雨,我怔怔地听着,雨儿在反复呤唱着一首诗:

  台前是亲爱的一家人,

  幕后是互不相干的角色。

  (五)心的成长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的精神,自从飞鸿被迅速送往上海后。父亲与沈姨见了我,脸上总带有几分愧色。父亲几次三番想找我深谈,可最近家里频繁的电话让他心神不定。在父亲上海亲戚的帮助下,沈飞鸿终于进了一家效益不错的工厂上班。心头一桩大事终于放下了。沈姨显得更加年轻漂亮了,连走路也哼着歌儿,整天与父亲同进同出的,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我望着他们忙碌,有一种坚硬的东西在心里成长。我想,“从此,我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翱翔,趁我还未忘却我的翅膀的煽动。”

  高考对于我来说,可谓意义重大,不仅是我能否顺利进入上海的又一途径,也是摆脱父亲与沈姨的一个机会。然而现实终是让我失望了。相对我的成绩,我所填的第一志愿——上海同济大学,委实有些太高了。知道成绩那一天,我的痛苦自不待言。然而随后来的录取通知书又令我有所宽慰——自治区一所高校录取了我,专业是国际金融。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可以离开沈姨,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生活了。

  父亲打电话叫我赶紧回去,刚进楼道,我就听见了沈姨的笑声。她站在楼梯口,笑着对邻居说,“看,我家海宁多有出息,第一年说考就考中了,学的专业也不错,以后肯定能进银行,哈哈——”。

  她与父亲却在房中激烈地争吵,当然,那是关了屋门以后做的事。我可以想象她抬起娇小的手腕,斩钉截铁地在空中做手势,酷似当年在美国国会做演讲的蒋夫人宋美龄。

  “不行,你知道海宁再复读一年要花多少钱吗?何况现在上大学还是公费,以后是不是就很难说了。”

  父亲在低声地恳求:“我知道宁宁是有能力考进上海读大学的,只要复读一年,一年还不行吗?我会省吃俭用供她的,不用你的钱。”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转来转去,破旧的楼房仰脸向着七月的烈日,我觉得我也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像一个惶惑的犯人被裁判着。

  那年七月,我会永远记住,记住一个实在不懂得怎样应付,弄得浑身全心全是痛楚的女孩,一个怕被别人孤立,被别人抛弃的女孩。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应当自己选择将来,纵然上海是我多年来的梦想,但与我十七岁时旺盛的自尊心相比,它实在只是一个梦,一个遥远而华丽的梦。

  (六)毕业后的日子

  正如托尔斯泰老人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其他人看来,我——方海宁,一个来自小城市的女孩,一毕业就进入自治区一家规模颇大的金融公司工作。薪水优厚,相貌不俗。前程看来花团锦簇,可这一切都是禁不起细看的,谁也看不清我——23年纪背后,一颗沧然的心。上海,是我心中不愿提及的痛。无论如何,理想不同于别的什么,总能迅速被平庸替代。

  冬天临近了,我一天比一天喜欢呆在办公室里,不仅仅因为这里的暖气烧得滚烫。每当我想起那间单身宿舍,那份冷清的寂寞。浑身便起了刺骨的寒意。同事古丽,一个热情美丽的维吾尔族少女,身上有一半的俄罗斯血统,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一进门我就被古丽家的气氛感动了,骨子里我还是热爱家庭生活的,迷恋那份属于亲人的喧哗热闹,而古丽的家庭正好满足我的想象。俄罗斯式的高大建筑,踩起来吱吱作响的木地板,系着格子围巾的老妈妈在炉火旁忙碌。我的眼睛发热了,低头看自己的长靴,冰雪在慢慢融化,渗在色彩绚丽的手工地毯上,一团团地蒸发,消失——。

  那天,我真是过得很开心。吃过古丽母亲烹制的手抓饭后,还与古丽父亲,一位慈祥的俄罗斯老人对饮了几杯白酒。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吧。回宿舍的路上,浑身充满了一种挥洒自如的感觉,不知是脚下的柏油路富有弹性,还是自己马上就能飞起来。

  不知为什么,那天是我第一次放纵自己喝白酒,却最深刻地体味到醉酒的乐趣。我摇晃着身子回宿舍,体味着醉酒飘飘然的幸福,竟然忽略了身后陌生人的脚步。直到有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小姐,你没事吧?”

  从小,我判断一个男人的容貌衣着,一直是没有分析性的,只是笼统地用“干净”与“污浊”来区别,干净的男人,总能率先得到我的好感。眼前这个男人,年龄在30左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灰色的开斯米大衣在风中吹起,体面、舒适、轻盈。本地男人冬天极少有这样的装扮的,他们喜欢穿皮衣或笨重的滑雪服,使本已彪悍的身段更加威猛。

  对陌生人的警惕突然浮在心头。我撩起裙子,快步向公司大门走去。我的宿舍就在楼道上。走着,走着——,身后传来那男子的呼喊,与父亲的上海口音何其相似,正是这一点促使我转过身去。12月的乌鲁木齐,满天飘着冷清的雪,我伸出手,大片鹅绒样的雪花聚在掌心。片刻又化为冰冷的水,流进我的袖笼里。下雪了,这样突然而急促的大雪,仿佛是一场舞台剧的徐徐开场。透过大雪,我看见了他,蓝色的轿车旁,站着一个高大而清秀的男人。

  我认识了他,这个来自上海的男人——康泉,是我们公司目前重要的投资伙伴。自那天起,他频频出现在我的眼前,公司的股东会漫长拖塌。空闲时候,他喜欢坐在我们办公室里闲聊。他的开郎随和赢得了大家一致好感,同事们纷纷与他聊起上海与新疆的差别,只有我沉默不语。到公司一年了,我还没有碰上出差的机会,甚至连最短途的火车也未坐过呢。

  听古丽说起我的梦想,他哈哈大笑,笑得令我有些窘迫。“哪天我录一段火车的声音给你听,嘟嘟——”。

  他鼓起腮,模仿着火车行驶的声音,惟妙惟肖。同事们都被逗笑了。我的脸却涨红了。有一种被轻视的味道。我垂下眼睑,能感觉到对面有双揣测的眼睛,在暗暗盯着我,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康泉——这个上海来的男人,我一半的同乡,尽管对他知之甚少,可我不讨厌他,至少对他的上海口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喜欢。

  上海,这个曾与我挥之交臂的城市,我不知它有怎样的魔力与迷惑,使所有与它相关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华丽的面纱。看《上海滩》时如此,看《上海服饰》如此,如今看康泉更是如此,他的温文儒雅,他对女性的体贴周到,都赢得了我的种种好感,从未有人像他那样,如此强烈地拨动我的心弦,如一江春水,曾经古井不波,但自有桃花映影后,便无所畏惧,一往直前。

  深夜12点,有铃声在我床头响起,那样响亮刺耳,在这样漆黑的夜里,然而我却没有一丝的恐惧,那样气定神闲地拿起话筒,吐出的每个字眼都透着从容——是康先生吗?是,我是方海宁。

  或许一切都是注定了的,从我听见他的上海口音起,从我知道他是个未婚的男人起,我就命令自己爱上了他,毕竟, 这是与上海接近的又一个机会。爱情竟然以能接近上海为前提,多少有些浑浊的味道,然而我是等不及了。时光的车轰轰向前开,我不想自己鬓发斑白的时候,仍留在这座边城。如同父亲,孤独地在异乡咀嚼人生的灰。不,我不要重复这样的命运,今夜的月色很好,我透过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影子——苍白,渺小,透着从未有过的空虚,以及恬不知耻的愚蠢。

  康泉如同一只候鸟,在上海与乌市之间辗转着。我们的关系也渐渐明朗了,同事们开着我的玩笑,问什么时候去上海啊!我唯有抱以微笑。但我的内心是焦灼的。康泉极少提起去上海的事,我也尽量绝口不提,但私下里我已暗示过几次,愿意随他去海角天涯。

  第二年冬天临近的时候,我们开始商量起婚期了,他先去苏州出差,等回来后就禀告父母亲朋,尽早将婚事确定下来。他离开的日子,我常整夜的失眠,手里握着他给我的信物——一尊绿色的小玉佛。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

  我打他的手机号,答案是一律关机,黑暗中我快要发疯了,手指像是不听使唤的,我拨了他在上海的家中电话。有人接听,是康泉,果然是他,我的猜测没有错。他早已回上海了,却为何迟迟不与我联系?难道说短短几天一切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宁宁,对不起,我父母不能接受一个来自新疆的女孩做他们的儿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又说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最后那句话:“或许我们还能保持恋人关系,只要你愿意——”

  我轻声长叹,“康泉,莫非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一个女子吗?”

  放下电话,我的心如同被雷击中,生命中曾有父亲唤我“宁宁”,康泉是第二个,我最信任与亲近的男人。但我确定从此后与他再不会有联系了,他对我的伤害就如深海,最后只能被时间填平。如今想起,只有他话语中无限宛转的深情。

  “宁宁,我的宁宁”

  (七)奔向上海

  乌鲁木齐开往上海的54次列车上,人声嘈杂。

  已近黑夜,我却毫无睡意。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闭上眼。感觉黑暗中沙漠一片片掠过,偶尔睁开眼,看见远方不可思议地燃烧着灯火,那样微弱,或许只是另一个世界的象征。那一刻,康泉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天,我录一段火车的声音给你听,嘟——”

  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不去想,不能多想。多少恨,再想也只是惘然。

  尖历而真实的鸣笛声突然响起,将我带进真实的世界里。上海,这个我曾梦想过千百次的梦中家园,这个曾经无数次拒绝过我的伤心地。如今,我是真的来到你的怀抱,不去想那茫茫然的未来。总之这一刻,我的心情平静而愉悦,到了上海,体味上海人陌生的面孔,对我来说有如新生。

  远处立着一块寻人的牌子,赫然写着“方海宁”三个大字。牌子后是一位瘦削挺拔的男子。眉眼是我说不出的面熟,不用猜,我就清楚他是谁了。我闷闷地走上前。他抢先一步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用略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就是海宁吧?是爸爸发了电报让我来接你的。”

  是他,沈姨的儿子。我近六年未见面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沈飞鸿。实际在伊宁时,我们就很少见面。他住印刷厂宿舍,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趟。印象中他是个孤傲不群的家伙,喜欢弹吉它,唱齐秦的歌,大声与父亲顶撞。然而父亲一次次原谅他,为他找工作,给领导送礼。关键时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利益。这一切,让我很难再相信亲情的力量。

  我们像陌生人一样握手寒喧,彼此礼貌而疏远的问好。一别六年,他变化甚大,与上海街头匆匆走过的年轻人一样,西服笔挺,握小小的手提电话,副严肃精明,跃跃欲试的表情。原先印刷厂工人的寒酸气一扫而光。他送我去已找好的房子,是旧式的公寓楼。房间很窄小,但我已心满意足。眼前所见符合我对上海老房子的想象。房间里贴了淡粉色的墙纸,因为时间久远已泛黄色。用小柚木拼成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拐角处也不见半点尘土。浴室里是青色的墙砖,配洁白的浴缸,冷冷地,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飞鸿告诉我,这是他一个朋友的私人房产,因朋友出国临时委托他照看,让我这一个月尽管住,不必为房租担忧。显然,他是听信了父亲的电话,以为我到上海只是游玩而已。

  我放下旅行包,真是欲语还休。我是否应当告诉他?或许我会这个房间里住很久,直到我工作找好为止。我身上的积蓄不多,这次来上海,支持我的只有残存的梦想与激情,与残酷的现实相比,我不知还能撑多久?

  张开嘴,我又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因为他与沈姨相似的面容,我实在没有与他探讨未来的勇气。

  我用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任何目的闲逛。飞鸿没有陪我,他在市区中心开了家酒吧,生意不错,只给我留下了手机号码与地址。让我有事打电话。我将那张纸小心叠好,放在皮夹的内层里。将它当作唯一的后路吧!哦,上帝,但愿我终身不要去碰它。

  (八)真实的上海

  上海,这座骄傲华美的都市,今天我终于能与你零距离的接触了。

  倘佯在上海最繁华的淮海路,感受它被殖民主义冲刷过的文化。想着我的祖辈曾世代定居于此,我心中充满说不出的骄傲,同时又有随风逝去的惆怅。透过玻璃橱窗,我看见自己,一个剪着齐齐留海的,表情复杂的外地女子。

  最喜欢坐在巴黎春天百货外面的露天吧。咖啡价格是令我心疼的昂贵,但仍咬牙叫了一杯。我喜欢这里漂亮的太阳伞,待者穿红白相间的衣服,咖啡壶里洋溢着淡淡的芳香。这就是上海,一个浮华璀璨的花花世界,有着最优雅的生活方式,一切细节都能被安排妥贴。让人顿生舒适时髦的优越感。

  这座城市的休闲文化发展如此神速,而周围人丝毫没有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张惶失措,坐着抿咖啡的样子个个雍容大度。反而,衬得我那份喜悦太过张扬,一望即知是初来乍到的异乡客。

  我将翘起的右腿放下,舒服地伸进桌子下面。 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上海的街景。与乌鲁木齐的街道相比,这里没有那么大的风沙,一切都整齐而优美,唯一酷似的是那些城市美女,都有着高挑挺拔的个头,无可挑剔的妆容,但上海的女孩子肌肤雪白,艳光回射,虽已近秋天,却随处可见穿吊带短裙的时髦女子,光脚穿镶水钻的高跟鞋,头发染成偶像剧里明星的颜色。我欣赏地望着她们,暗暗惊叹这属于大都市的洋气与时髦,却一点也不奢望自己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我所希望的,只是能在这座丽都里拥有一个小小的位置,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一缸活泼的金鱼,每天黄昏心满意足靠在阳台上看夕阳,用没有被污染过的纯真表情。

  然而,做到这些,我就真的能快乐吗?想起张曼玲的那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一株被康泉拦腰斩过的夹竹桃,纵然能再吐芳华,也从此不得开心颜了。

  天渐渐暗了,我卷一份刊登有求职信息的报纸,心情沉重地回到住所,感觉与早上出来时截然相反。我那张新疆普通院校的学历,在这里实在太低了。更何况我没有英语六级证书,没有会计中级职称,更没有驾照。晚上洗脸的时候,我望着镜中那个女子,不无自嘲地宽慰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可不就是一头误撞入大森林里的小花鹿。

  连续几天的求职无门,更加深挫了我的信心。报着最后一线希望,我来到飞鸿开的酒吧,吞吞吐吐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飞鸿,或许你能帮我留在上海,我实在不愿意回去了。”

  他穿一件淡蓝色的细格子衬衫,坐在吧台后面,用一块干净的棉布飞快地擦拭杯子。英俊的脸上自有一种吸引人的恬淡,听了我的话后也只是微微一笑:“怎么?海宁,你在新疆发生了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叹口气,实在不愿意讲述过去那段难堪的经历。正如有位作家所说,“有些邮票是用于寄信的,有些只适合收藏”。这句话对于感情来说同样适合。

  “飞鸿,你知道我大学里学的是会计,应当是不难找工作的,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又与爸的亲戚熟悉,可否通过他们帮我找份工作?”我压抑住突然涌上心头的委屈,一字一顿地说。

  他那潇洒的动作突然间就停止了。眉间露出古怪的神情,伸着长长的脖子打量我,像是从未见过我似的。谢天谢地,最后他终于开始说话了。

  “海宁,爸爸常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何你会想起让别人帮你走路呢?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头脑与才干吗?”

  他那种充满讥讽的语气,简直令我难以忍受。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伊宁那个家里,回到那个狭小的楼梯上。听见沈姨用同样的语气对邻居说:“看我家海宁多有出息,第一年说考就考上了,虽说不是上海的学校,哈哈——”

  我缓缓站起来,用同样缓慢的速度向他靠近,狠狠地喝下一大杯已调好的鸡尾酒。事实上每个举动都包含了我无比的沉重与心酸。

  “你听着,当年如果不是你,占了我回沪的指标,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的吝啬与冷漠,剥夺我的复读机会,现在站在这里求人的,一定不会是我,而是你。”

  这是盘旋于心底多少年的话,但最终,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挺起脊背,像一只骄傲的猫行走在黑暗的围墙上,走的悄无声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骄傲里,蕴藏着多少难以诉说的迷惘与自卑。

  外面在下大雨,滂沱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这是爸爸笔记里曾提及过的上海的雨了。没有一丝江南水乡的温柔,听来只是天地茫茫的凄迷无助。那撑油纸伞徘徊在小巷深处的女子,只是爸爸回忆里的事。现实中一切都是冰冷的,我甚至连把遮雨的伞也没有。任凭雨铺天盖地的淋遍了全身。

  “站住,方海宁”我听见他用上海话大声喊着,听见皮鞋在大雨中溅出水花的声音。我的眼睛模糊了。无法言语的悲伤使我不愿回头。我从皮包里摸索出几张钞票,打算被他追到时塞进他手里,算是付那杯酒钱。

  脚步声慢慢停止了,有男人粗大的手掌按在我的肩头上。我哆嗦着慢慢回头,看见的是张悲伤的脸,眼中满是疼惜的目光,一个看见失而复得亲人的目光。那一刻,一切都有些不对了。雨点小了许多。街上却已流成了河,一辆漂亮的轿车飞驰而过,哗啦啦掀起银白的浪花,遮住霓虹灯的光亮,将它的影子拖得渐长渐远,像一条银河。

  “方海宁,妈妈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沉默固执的孩子,如果你还要继续骄傲下去,我看你在上海根本就找不到立之地。”

  如果说我没被这番话所震惊,那是假的,可如果说我就此会相信他所有的话,那更是假的。但至少,我没有拒绝他送我回去。那天晚上,我们沿着上海的马路,一直向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盈地坠落,青草被雨水洗得湿润芳香。我的心情也慢慢美好起来,在飞鸿缓缓的沉述中懂得:上海——究竟是个怎样的城市,在它文明的背后,有怎样一个构成极为复杂的群体。

  (九)他也曾是——

  他也曾是个天真莽撞的孩子,也曾是个热情单纯,不计小节的边塞少年。夹杂着北方的风雪,一路孤单地来到上海。感受最深的就是熙熙攘攘的上海人,默默忍受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生活秩序和内心规范。他住父亲叔父家的阁楼里,每天看头顶上一片窄窄的蓝天,这与新疆的广阔自由反差太大了。尽管如此,他仍努力学习上海话,努力地向陌生的环境靠齐。

  不久,工厂第一批的下岗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他的名字,他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只能红着脸向叔公求援,却听见有人在叔公耳边恨恨地说:“关侬啥事体,(即管你什么事)”一句话让他明白,要想在上海讨生活,首先要走自己的路。

  他去街头卖报纸,在建筑工地做小工,辛苦积攒的钱一分也不敢乱花。他上夜校,学英语,读经营管理。“真正的上海人就是这样,非常善于处世,总是这样开通,好学,随和机灵,将心灵的窗户向一切文明洞开。敢于将不久前还十分陌生的新知识吸纳进来,并融入自己的人生”。——摘自余秋雨的《上海人》。

  他在不同的公司,做过许多不同的事,也受过许多不同的气。最终,见多识广导向了他的冷静与容忍,而上海这些年来,日新月异的变化更形成了他身上求变的特性。在他看来,善于在变更中生存,把变当成一种自然,才是真正积极的人生态度。

  他是一年前与朋友合资开了这家酒吧的。半年后,朋友因出国提出转让股份,他咬着牙关将那部分股份买下。从此,开始辛苦经营,一天也不敢懈怠。尽管如此,他仍然时常感到自身能力的缺乏,脚步的踉跄。上海就是这样,你在她面前,总能听见无数声音的召唤,它激励你一直向前走,永远也不能退缩。

  恐怕正因如此吧,上海,它终于成为21世纪中国土地上最富魅力,文明程序最高的一座城市。

  (十)像海雁一样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父亲,飞鸿,以及每一个在上海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的人。他们的脸一张张在眼前浮现。在他们面前,我所有的悲伤、自尊、自我压抑,都只不过是变了相的懦弱与退缩。过于轻信康泉的谎言,过于轻率的辞职,还有当初我放弃复读的机会。说好听一点是自尊自爱的表现,其实在骨子深处,我的懒惰不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吗?理想受挫后,将这一切归究于父亲与沈姨的冷漠无情,不正是我内心深处郁郁寡欢,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原因吗?

  哦!上海,上海的大雨。一夜之间,我感到自己成熟了,多少挣脱了理想破碎的枷锁,走向更加实际,也更为平凡的生活。

  我白天在飞鸿的酒吧打工,晚上参加会计职称辅导班,还同时报考了英语六级考试。学费很贵,几乎耗尽我全部积蓄。但我只能用八个字来概括自己的决心,那就是——“无怨无悔、风雨无阻”。

  飞鸿曾经开玩笑说:“你真是一只燕子,每天背着厚厚的书,匆匆奔向那泥做的小巢”。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说,“不,应该是只海雁,一只博击大海上空的海雁。”

  我俩相视而笑,这一年半,不,已近两年了,我身上发生了多少变化啊!如果不是来上海,我恐怕一辈子也发现不了自己身上有这么多的勇气,智慧及幽默感了。

  在飞鸿的酒吧打了半年工后,我终于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干的是自己的老本行。工作环境及薪水都令我满意,但我同时也明白,此本行非彼本行也——。在这个变化神速的城市,唯有不断地给自己充电,培养更高更远的眼界与志向,才能拥有更自由,更强健,也更热烈宏伟的人生。

  今年春节,我一直忙于加班,也因此攒了两个月的休假。飞鸿问我是否想回家乡看一看,我微笑不语。

  无疑,飞鸿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心思的人,虽然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但彼此的默契早已超越了骨肉间才能有的信任与亲密。

  回到家乡,父母沈姨能接受我们这份看似不伦的恋情吗?

  (十一)回归西部

  新疆,我是终于回到了你的怀抱。

  下飞机的那一刹,我感到了阳光在皮肤上的撕裂声。是的,当年,我离开它是为了一种撕裂,如今归来,也正是为了完成这种撕裂。我是带了一个项目回家乡的,我的目的很单纯,想用自己这几年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积蓄与经验,为这片丰富却又贫瘠,宽广又闭塞的土地增添一点光彩,一份能量。

  飞鸿没能与我同行,我俩计划三个月后在芦草沟见面。他曾不止一次地听我描绘那里的月光、山峰以及接近天脉的风。这一切曾使我的灵魂充满野性,然而这次归来,我宁愿回归为一名旧式的锡伯女子,低眉顺眼地站在村门口,手捧亲自制作的锡伯饼与风味小菜,迎接他的到来。

  母亲对我的归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与诧异。她只是一遍遍地嘱咐我,早些回城看望父亲。如果去,务必带一张父亲的照片回来,数年未见,他是否还是当年那个英俊而忧郁的少年。

  这些到底是梦中的幻想。站在父亲家狭小的客厅里,看见当年那个高贵而沉默的父亲,竟然有些发福了,头发也已谢顶。穿宽大随便的背心,摇着蒲扇,心满意足地看着沈姨与我在厨房忙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削俏丽的妇人,两鬓有些斑白,穿普通的家常衣服,用力地和面,说要为我做一顿地道的新疆拉面。我负责切菜,看锅,时而进行几句平平淡淡的对话,都是关于飞鸿的。但她的安详沉静令我不胜宽慰。这么多年,她也改变了许多。

  原来,宽容与体谅之后,自会尝到灵魂如释重负的幸福。

  (十二)又听风呤

  四月,非典疫情在全国爆发,上海也出现了疑似病例,各地的交通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封锁。看样子,飞鸿是不会如期而至了。我在芦草沟这个偏僻的乡村里,从容等待,却无力庆幸自己的提早归来。我的内心深处,充满对飞鸿的无限思念。

  直至接到飞鸿的电话,我的心才略微平静下来。他说,上海政府及市民对抗非典的决心非常坚决,采取的措施也非常得当。目前,他一切都好,让我勿担心,一定要相信上海抵抗“非典风暴” 的能力。毕竟,这是一座历经沧桑的魅力之都,是一座人心团结的城市,所谓“人心齐,泰山移”,自然它抵抗外界灾难的能力也就更为强健。

  接听电话的时候,我已缓缓登上童年时常爬的那座山。远处山风在云间呼啸,白云在雪山上方翻腾,倾听着山脚下来自牧民的悲怆高歌。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落泪的冲动。真想挽起一把狂风,捧一井清水将自己洗涤。尘埃落定,我是谁?我的故乡到底是何方?

  现在我明白了,正如有人曾说过的,“恋人所在的彼岸,就是心灵的故乡”。

  劲历的寒风再次在山谷吹起,淡淡的夕阳将脚下的小山村点缀得无比神奇。我抑制住内心青山绿水般的相思,默默对眼前的一切发出誓言:

  “西部,我会再次来到你的身边,为你带来上海的文明,上海的繁华。上海!绝不会成为我人生的终点,它的光彩,必定会照耀四方。”

  作者:李晓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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