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如果说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是我爱你的鸿沟，那么我愿意用一生来填埋。

　　东最喜欢上语文课，语文总是拿满分。他喜欢老师拿他的满分作文在所有同学面前念，寂静的教室里只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一首美丽的诗，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一下一下，又一下。

　　语文老师叫方，是个年轻的女人，身材很好，脸长的很漂亮，师范学校刚刚毕业，和他同一年进入那所初中。

　　方不仅是他的语文老师也是他的班主任。初一第一堂课，方宣布了班级里的任职干部名单。东担任体育委员。下课他去办公室找方，问：为什么我不是担任班长。从幼儿园开始我就是班长，七年来都没有变过，如果要论成绩，那我也是全校第一。凭什么我不能当班长。

　　方微笑着，像朵花一样美丽。她把东拉到身边，握着他的小手，另一个手掐了一把他那张稚嫩的脸，说，哦原来你还很虚荣。你说说当班长有什么好的。

　　这，这。他说不出来。

　　哈哈，就是嘛，你都说不出当班长有什么好的。是不是觉得班长最大啊？

　　他点点头。

　　原来是像当领袖啊？呵呵，她的笑声像春日里的杜鹃鸟在叫，非常动人。她说，但是你更适合当体育委员，瞧瞧，都快长成个大男孩了。班级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体育委员了哦！

　　东看着方，没有说话。

　　就当体育委员，好吗？方低下头来问东。她的脸和他靠的很近。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股女人的味道。这股清香让他爱了她一辈子。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

　　爱来的会像风一样自然，像风一样快。

　　东答应方好好做好他的体育委员。

　　他开始懂得思念，懂得这种可以谋杀一个人的东西。

　　上语文课的时候东把所有的心神都聚集到这个年轻女人身上。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她的一个微笑。他认为这些肢体语言是老师在暗示自己，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

　　东的成绩还是很好，每次都是全校第一，稳如泰山。全校都认识这个男孩。在老师心目中，他是个成绩优异品性温和的好学生：在同学心目中他是个高高在上难以逾越的竞争对手；在全校女孩子心目中他是个长的帅气的白马王子。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收到很多情书，上面写着很多赞美的话，来自各个年级各个班级。他没有回信。他觉得没有需要。有很多男人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异性。他就是这种男人。尽管他才十五岁。

　　满抽屉的情书给了他一种启示，于是反反复复思量了好多遍，最后决定仿效。他把自己平日里看过的书都翻出来，想找一些优美的句子拿来引用。结果发现满满几柜子书里面没有一本满足自己的要求。最后决定去买一些言情小说。他是从来都不看这种书的，自己不喜欢，爸爸妈妈不允许。但说到要买书，花再多的钱爸爸妈妈也会给他。周末他去书店买了十几本各种各样的言情小说回来。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憋出来一封自己觉得最完美最合适的情信。他反复默念了很多遍：

　　方：

　　展信如晤！

　　春天永远都是最美丽的季节，但在我的心目中它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你的微笑像阳光一样让我温暖，你的举手投足像优美的舞姿一样让我心旷神怡，你的笑声像杜鹃之鸣一样让我魂牵梦萦。你的一切都让我心潮澎湃。

　　见到你，我的心神都投聚在你的身上。见不到你，我就苦苦地思念。无数次在半夜里梦到你。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无法自拔。

　　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的爱你。我发誓。

　　也许你会说你是我的老师，但不是有无数都说过吗，爱情没有年龄的差距。如果说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是我爱你的鸿沟，那么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填埋。

　　爱你一生一世 东

　　2004年5月深夜

　　他快乐地把信放在枕头下，含着微笑去远方的梦中寻找方给他的甜蜜。

　　第二天，他把信藏在作业里交上去。又慌忙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把课代表拦下来取回情信。最后贴上邮票塞进信箱。

　　一天过去了，方还是那个样子微笑地看着他。然后又过去了一天一天又一天，他的信就像沉入了大海最深的海沟，没有掀起波澜，甚至没有冒出一星微弱的气泡。

　　直到有一天周末，方给他打电话，说，东你可以出来一下吗？下午一点，我们在西湖渡船见面。他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哦。

　　东有预感这是他的情信起到的作用，并在掀起一场很大的爱情波澜，最后给他带来无比的幸福。

　　这算是约会吗？他问妈妈梳妆台前的镜子。是，这就是约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约会。他回答自己。

　　他把自己最华丽的衣服穿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无懈可击。帅气，时尚，甚至有些不像个中学生。对着镜子最后一遍打量自己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缺少胡子。这让他有一点细微的泄气。

　　他早早地坐在西湖渡船边，静静地等待他的爱情女神的到来。

　　下午一点，她准时出现。牛仔裤，白T恤将她的身材体现的更加完美无缺。她就是传说中的天使。方微笑着走过来，东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早就到了，方先开口说话。

　　恩！

　　吃饭了没有？

　　恩！

　　那我们就去渡船吧？

　　哦！

　　船离开西湖岸，水在微风中荡起波澜，中午的阳光本该很烈，但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方还是微笑着看着他，这让他无所遁形。

　　你在信里说你爱我，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的爱你。我真的很感动也很开心。她终于说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听着，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可是，我不能接受你。因为我们不仅是师生关系，相差很大年纪，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

　　所以你不能接受我！对吗？他有些绝望。

　　对！你应该好好学习，真的还不到那个年龄。她伸手过来抚摩他的头发。他轻轻地避开了。

　　学习不是问题，我相信我能处理好学习和感情之间的关系。他激动地说。

　　可是我不能。

　　船上没有声音，只要水面微弱的细浪抚慰小船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的。

　　我们该走了，方老师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学习，等长大了，一定能找到比老师更优秀的女孩的。她说。

　　你说过我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他一口咬定。

　　那也还是个孩子。不过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很美好的前程，所以老师不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停留。方的声音很柔和，她真的很感动。

　　没有你，我的前程不会美好，我说过，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的爱你。不会变，永远都不会。他坚定地说。她分不清这是一个孩子的倔强还是一个男人勇敢而伟大的誓言。

　　我们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不要再给老师写那样的信了，那会浪费你很多宝贵的时间的。还有，你应该少看一些言情书，多读一些海明威的书。知道吗？她用一个老师语气对他说。

　　上岸的时候，一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等他们。见到他，方给他们介绍说，你是我男朋友江，这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东。

　　无论东是个男人或还只是个孩子，但他毕竟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方带男朋友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回家以后，东把海明威的书统统买回来，用两天两夜的时间一口气读完。最后他想知道海明威把猎枪口塞进自己嘴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爱情还是生活。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看海明威的书！

　　日子在继续过着，没有谁能拉住时间的车轮。只有最沉重的思念可以！

　　东的成绩还是很稳定，这让方松了一口气。她真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这个前途无量的孩子带来深重的灾难。

　　初中毕业，东以全杭州市前十的成绩考入了杭州第二中学。方被调到其他学校，还语文老师，还当班主任。

　　三年过去，也许过的很快，风驰电掣。也许过的很慢，蜗牛拖物。这全看你是快乐地度过还是痛苦地度过。

　　高中毕业，东以全杭州市前十的成绩考入北京著名大学。

　　如果说造化喜欢捉弄人，那他宁愿被它捉弄，至少它会用一丝渺茫的希望来淹没沉重的思念。

　　在北京他大学校园的门口，东再一次见到了方。方和几个朋友来北京旅游，顺便看看这所著名的校园。彼此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多年后的邂逅。他发现她还是那样漂亮迷人。而她却发现他已经完全地长大了，眉宇间散发着一股成熟男人的轩昂，帅气的脸，高大的身体，宽阔的胸膛。她想不到那个幼稚的小男孩会在六年时间里长成这样令人心动。

　　东领着方在校园里参观，八岁的差距，在大学校园里还是显得无法掩饰。

　　晚上，东请方吃饭。他说，老师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还好，方说。你结婚了吗，有没有嫁给那个男人。他看着她问。她回答到，有，前年结的，不过不是那个男人。

　　他爱你吗？

　　爱，方迟疑了片刻说。

　　你还记得我说过，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的爱你吗。

　　记得。也许会记得一辈子。她笑着说，那是的你还只是一个孩子。

　　如果我现在说你会接受我吗？

　　她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无法实现的假设永远是一种最美好的愿望。迷，不需要答案。她问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他说，没有。我的心不会再装下别的人，六年前它给了一个人，这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她说，别这样，你会有很美好的前程的。

　　六年前你已经说过了。我知道，我不会再有。

　　吃完饭他们互留了电话号码。两个人消失在寂静的黑夜里，彼此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那是东大三的暑假，方给他打电话：东你可以出来一下吗？下午一点，我们在西湖渡船见面。他说，哦。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刻。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去赴她的约。当他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长胡子了。他真的长大了。

　　他还是早早地到，静静地等她。她还是准时到达。浅兰色低胸短衫，橘黄色长裙，戴一副墨镜。

　　东和方坐在树阴下，彼此没有说话。太阳落山的时候，方说，你还爱我吗。爱，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一样的爱你。 他说。

　　他有别的女人。喝酒。赌钱。每次输了后就回家打我，她说。摘下墨镜让他看自己受伤的眼睛，紫色的，浮肿得很厉害。

　　混蛋，他愤怒地咒骂。

　　我不想再回家去，可以和你在一起吗？她问。

　　可以，东想了片刻说。

　　东的家很大，是别墅。爸爸妈妈两年前去了美国发展生意。也许几年后他也要去美国。她住进了他家，和他睡同一个房间。两个人整日整夜的做ai。在床上。在客厅。在浴室。在厨房。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当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只有爱情，他们都需要爱情。他们都需要做ai。他们甚至可以放弃事物来追寻他们需要的爱情。

　　暑假结束的时候，东说，可以和我一起去北京吗。我有足够的钱用来照顾我们的生活。

　　方说，不。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ai，东抚慰方的身体时，她把脸别过去。她哭了。他说，你离婚吧，嫁给我，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的爱你。她说不，我有我的生活，我的老公，我的家庭，我的爱人。

　　他回到北京，打不通她的电话，QQ总是灰色，邮件总是没有回复。他失去了所有可以联系她的方式。一个月后，他忍受不了这种联系不到她的生活，连夜乘飞机回到杭州。一个人爱，分离，可以忍受十年。两个人爱，分离只能忍受瞬间，

　　东去方家找她，他知道她家在哪里。她开门的时候，有些惊讶。

　　在她家的地上他们又一次疯狂地做ai。他问她，身上的伤是不是她老公打的，她流下眼泪。他紧紧地抱住她求她，离婚吧，我不想你再受到伤害。她轻轻地笑了。做ai后，她把他赶出门去，她说，我老公随时都会回来，你给我滚。他问她，你爱我吗？她说，不，不知道。

　　他问，如果他死了你会嫁给我吗？

　　她说，滚。

　　东见到方老公的时候，是在一家夜总会。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长相很普通，身上没有一丝特殊的地方。浑身上下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臭味。

　　当锐利的尖刀插进这个男人的胸膛的时候，他感到血的冰凉。当这个男人倒在血泊里挣扎的时候，他感到幸福就在他手中。

　　方对东说，我不恨你，因为你替我杀了他。但我也不爱你，因为我的心已经容纳不下别人。即便是山无棱，地无角，海枯石烂，我都会一样的爱他。从我十五岁就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