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没有正式召开社员大会,但分田到户已是公开的事儿,针对村子里的一些说法,大队干部分头在各公开场合纠正分田到户不是走回头路,而是改革,叫联产承包责任制。但不管怎么解释,老河谷村人还是直观的理解为:还是分田到户。出工的人们更没有了往日的积极性,晒太阳,吹大牛,混到下工。转眼就该秋收了,大队干部研究,先来个分田火力侦察,把秋收任务分配到各家各户。效益一下子就出来了,往日三天的活计,分到各家各户后一天就完了。收了秋,种了麦,各家各户都开始忙活着过庙会了。各生产队的钟已经不约而同的停敲了几天。这天中午,陆天翔担着水桶去老井挑水,远远的他看到陆巧姑也刚到井台上把水桶挂好扔到井里。自秋收开始,排戏就已经结束了,陆天翔忙着同二叔二婶一道秋收,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陆巧姑了,他的直觉告诉他,陆巧姑在处处躲着他。
陆巧姑边用辘轳往上绞水边和一个井台前纳鞋底的老太太说着话,猛一回头看到陆天翔,不知怎么就手一松,水桶拉着辘轳咕噜咕噜反又掉进了井里,盛满水的水桶砸在井的水面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陆天翔赶前一步放下自己的挑子想帮忙,一下子又站住了,他分明看到了陆巧姑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巧姑,你爹呢?”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从一条巷子出来,上了井台接过了辘轳把:“来,给我吧。”
“我爹去公社开会了。”陆巧姑站在了一边说。
罗建国把水桶由井里绞上来,要帮巧姑担回去,陆巧姑拒绝了,担起水桶就走,和陆天翔擦肩而过时她低着头。
“天翔,吃饭了吗?”罗建国问。
“吃过了。”陆天翔熟练的把水桶挂牢,手一松,水桶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落在了井里。
“那呆会儿到我家一趟,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行啊。”陆天翔边往上绞水边说。
罗建国随他担水担回家,陆天翔同奶奶打了声招呼,两人一道往村东走去,拐进一条小巷,快走到村尾时,正碰上罗秀花刚洗了头,披着散发由自家院子里出来。
“两个大老爷们这是干啥去呀?”罗秀花看见他们俩站下了,笑吟吟问。
“不干啥。”罗建国回答,脚步没停,“我狗留哥的病咋样了?”
“他呀,死不了也活不旺,还那样。只是咳嗽轻了点,大兄弟先别忙走,我给你反映的情况你可要上心呀。”
“放心吧,我记着呢。开会时我会提出来的。”罗建国大声说道。脚步只停顿了一下又甩开步子走了。陆天翔友好的向罗秀花笑了笑,叫声“大姐。”算打了招呼,几乎小跑的赶上了罗建国,他心里很奇怪,罗建国仿佛很害怕同罗秀花站在那里说话,是有意加快了脚步。俩人在一个土砌的院子门口停下了,罗建国侧身请陆天翔进去,跟着进来就给他搬来了一个竹制椅子请他坐。罗建国父母见来了客人,连忙端茶递烟,罗建国交待了几句,老两口进了厨房。
“建国哥,我觉得罗秀花挺好的,村里的男人都爱和她逗,你却好象挺怕她似的,为什么?”陆天翔见罗建国的父母离开便开了句玩笑。
罗建国也拉了张凳子坐下,扔给天翔一枝自卷的烟并不笑的说:“我并不是怕,我只是不愿意让人……说起来她挺苦的,自打结婚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出身高,狗留是贫农,爹妈订下的婚,勉强入了洞房。狗留有哮喘病,没钱治,时好时坏,现在也没个孩子,村里照顾他,有时让他看个场守个夜什么的,结果病更重了,到冬天连门都不敢出。”
“那就是说村里那些围她转的男人是没安好心了?”陆天翔问。
“也不全是,但基本上是。早些年只是动动嘴,待罗秀花和那最后一个知青出了事就真有人开始打歪主意了。”
“和最后一个知青?这是怎么回事?”陆天翔不解。
“是这样,有三年了吧。村里剩下了最后一个知青,出身不好,父亲是走资派,招工的单位都不愿要,有一天自个喝醉了酒,躺在床上哭,罗秀花就去劝,劝着劝着俩人就劝到了一块,有一个本家长辈守夜看到了,报告了老贫协,抓了个现行,连夜敲钟开了他们俩的批斗会,罗秀花的名声就此给毁了。”
“后来呢?”陆天翔追问。
“后来那个知青爸爸平了反,上调回城了,把罪责全推在了罗秀花身上。”
“这个王八蛋!哎,建国哥,你说罗秀花她真的很坏吗?”
“我觉得她不。有些事儿是没有办法的,象起个粪圈、春耕积肥什么的,一个妇道人家加一个废人是根本干不了的,我觉得她是在利用他们,人总要生活。不说她了,咱们谈正经事。”罗建国站起身接过母亲端上来的炒鸡蛋放在小桌上,进屋拿出了一瓶白酒和自家腌的咸菜,还抓了把没有剥皮的花生。
“兄弟,咱们边喝边谈。农村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也别客气。”罗建国又取来两个花瓷大碗放在桌上说。
“行啊,我什么都中。”陆天翔一个多月的农村生活已使他变的更加豪爽和仗义,连说话也变了调,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纯正的豫中方言。
罗建国很高兴,把酒一分为二倒进了两个碗里道:“哥哥我今天是请你帮忙来了,我想了解一些你们城里的情况。我在部队看见过当地老乡磨腐竹,有次去县城我看到腐竹卖两块钱一斤,肉才卖到一块六。咱们村沙岗地多,过去多种了黄豆,豆价才两三毛一斤,我就和你二叔商量想办个腐竹厂,你觉得怎么样?”
“好呀,腐竹就是那种黑中代黄吃着比肉还香的那种?它是用黄豆做的?”
“是用黄豆做的。我想问你的是,你们西安城里吃腐竹的人多不多?好不好买?”
“大部分人都爱吃,但只限于逢年过节,平时吃不起。自由市场才兴起来。大概都是卖菜的多吧,有没有卖腐竹的我不知道,国营副食店有卖,但在哪进货就不知道了。”
“这属于干菜类,你们那里有多少个干菜批发部?”
“不知道。不过建国哥,你把所要了解的情况写成条条,我今晚就给我哥们写信,他在这方面比我知道的多,保证他一个星期就来信给你个明明白白的答复。”
“太好了兄弟,来,我敬你。”罗建国高兴的举碗道。两个人碰了碗各喝了一大口,陆天翔道:“办厂时我也来帮忙好不好?”
“少不了你,厂子需要你的地方多了,实践上我和你二叔有,书本上的全归你管,喝。”
一碗酒已去了一半多,两个人说话的舌头都有点大了。
“建国哥,按你们村的习俗,你该是孩子他爹了,你怎么,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哎,一个字,穷啊!”罗建国伤感的说:“我姊妹三个,两个姐姐早十几年就出嫁了,我父母年岁大了,不能下地劳动,全凭我一个人挣工分。前几年在部队倒是有很多提亲的,我一心想着提干留在部队……我都,都不同意。可末了我又回来了,年龄也大了,家里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除了部队发的军装,我连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谁肯嫁我呀!兄弟,虽然阶级斗争还在讲,但讲的少了,没钱是啥也讲不成的。这阵儿也有上门说亲的,可说的那是女人吗?不是有俩小孩就是嫁不出去的猪啃南瓜脸,我就不信我罗建国找不到象罗秀花那样漂亮的女人?两年后我非……兄弟,哥哥我喝多了,算我胡说八道。”罗建国象是被触动了心事,低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这我信,信!建国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凭你这相貌和不同于村里其他人的……气质,我相信你一定会找一个漂亮的嫂子。来,干。”陆天翔也是满脸通红,两只碗又碰在了一起,一扬脖子,两只碗都见了底,两个人的头也大了许多。
“建国哥,你说你看上有家没有?如果有,兄弟我……去给你当介绍人!”陆天翔拍了一下胸膛说。
“别说兄弟,哥哥我过去真的……真的看上了一位,可她……不同意。”
“谁?你说给我听,是不是咱老河谷的人?我去……跟她说,她要不同意,我……砸扁了……她。”陆天翔强抬起头说。
“就是……就是陆巧姑。陆书记的……女儿。”
“是谁?你再说一遍?”陆天翔瞪大了眼睛。
“陆……巧姑。”罗建国低下了头。
“不行!”陆天翔瞪着眼睛大声喊。
“为啥不行?”罗建国也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陆天翔逼视着罗建国,罗建国不明白拧着脖子还要再问,他爹过来强把他拉进屋里,刚进屋就吐了。
“孩子,我也扶你进屋躺会吧。”罗建国的母亲过来说。
“不躺,我要回……家。”陆天翔摇摇晃晃站起身,推开罗建国的父母扶他的手踉踉跄跄的出了门。小巷里很静,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地上用爪子刨着食,看见一个东倒西歪的扶着墙过来,咕咕叫着全吓跑了。陆天翔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眼睛困的睁不动,路也看不清,被一个小石子拌了一下一头就栽倒了。还好,栽到了一堆棉花上,他自己对自己说。不对,棉花不会动,也没这么香,是人,是自己被人牢牢的搂着架着在走,他想睁眼看看是谁但怎么也睁不开,只好用鼻子使劲吸了吸那股香气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意识又复苏了,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疼的厉害,勉强睁开眼,眼前除了跳跃着的金星,黑忽忽的什么也看不见。手一抬碰到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竟然赤着身。摸摸下面,还好,裤子还好好的穿在身上,显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我这是在哪呀?适应了黑暗,依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看出这是一间没有来过的房子,我已经从罗建国家出来了呀,这又是谁的家呢?他有点急了,欠身喊:“有人吗?”
“来了。”一个女人脆脆的应了声,门帘一挑,罗秀花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拿着已烘干叠整齐的衣服进来了。
“醒了,大兄弟。你们这喝的是那名堂的酒嘛,醉成了这样,衣服吐的不象样子,我都给你洗过烘干了。”罗秀花把衣服放下埋怨道。煤油灯还在她手里端着站在床前,一股淡淡的发香飘了过来。陆天翔明白了,是她把自己扶进了自家的床上。“谢谢你大姐。”陆天翔说。但并没有急着穿衣服。罗秀花笑了笑放下煤油灯说:“我去给你端醒酒茶去。”说完一掀门帘出去了。陆天翔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下了床,刚系好皮鞋带罗秀花又转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水。
“大兄弟,把这水喝了赶紧回家吧,你奶奶说不定已经急坏了。早想叫你起来,看你睡的那么香又不忍心。来,快喝吧。”罗秀花递过碗,脸上带着笑说完这番话,神情和以前大不一样,一脸的慈祥和亲切。
陆天翔感激的双手接过茶水一口气喝干站了起来,重又道了谢出了屋门,对面房里传来一个男人艰难的咳嗽声,他站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拉开院门走了。回到家,胡乱给奶奶撒了个谎,给他留的晚饭也没吃,回到新房子就睡了,一直睡到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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