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正午,我拿着祖母为我磨得光亮的镰刀,胳膊肘挎个大草笼,出后门上了沙坡顶。
我们家乡是历史上颇为有名的沙苑文化发掘地。百里沙苑,绵延起伏着一个个金黄色的沙丘。沙丘上稀落落生长着极耐干旱的苋叶草,低洼处有潮乎乎的地下水渗出,各种野草便格外茂密。偶尔还有一处池塘,周围树木参天,池塘里有鱼,有鳖,还有哇哇叫个不停的青蛙,形成平原沙漠特有的自然景观。初夏五月,感觉不到炎阳的炙烤。我钻进荒草丛中,不一刻儿工夫便割挖到小半笼的麻黄草。我的目的不是割挖麻黄草,因而有小半笼也就足够了。
麻黄草是一种中药材,针状的茎叶和地下根皆可入药,根比茎叶卖的价钱还要大,割挖时连根带叶一起刨。那天我之所以出事,很可能就是因为我手里拿的是镰刀,而不是割挖麻黄草那种专门连根一起刨的铲刀。
我装着不断寻觅草丛中的麻黄草,缓缓向西河槽方向挪动。西河槽是村西沙丘脚下一个地名,村南的渭河主航道曾经滚动到这里,湍急的河水不断冲去松散的沙土,形成一个月牙形的河湾。渭河日后一场洪水主航道南移,这里又恢复为良田,故称西河槽。西河槽与村子之间被一座偌大的沙坡梁相隔,挡住了从村里向这儿眺望的视线,于是便成为红旗手和模范们驰骋的天地。
我来到西河槽旁边的沙坡顶上,抬眼望去即将成熟的麦田在太阳照射下泛出金黄。麦穗儿直挺挺竖着,茎叶开始枯死,收获季节就要到来,人们却等不到收获提前要它做出贡献。视野之下看不见一个人影儿,微风吹动着麦田发出沙沙的响声。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我的心却抑制不住咚咚直跳。万一正偷的时候来个人怎么办?我几次顺着沙坡溜下去,又万般恐慌地提着草笼爬上沙坡顶。爬上爬下,沙坡上留下一大堆杂乱的深脚窝……
我抱着脑袋坐在沙地上待了很久很久,心想不去偷麦穗儿就这么回去,祖母该是多么地失望?此时,祖母正在家里等着用我偷回去的麦穗儿煮麦粒儿粥,吃了饭我还要去学校。不能再犹豫了,再这么犹豫下去,周围来个人就全泡汤了。我鼓了鼓气,咬了咬牙,四下里再望了望,确实没有一个人,便快步冲了下去,弯腰钻进密密的麦田。
麦田里的麦穗已被偷割去很多,地边上稀稀拉拉一把抓不到几个。我顺着一条麦垅往纵深走了十多丈远,才看到未被偷割过的整整齐齐的麦棵子。我左手揽过一大把,右手的镰刀从麦穗儿茎部拦腰割下去,转眼间便把大草笼装满,翻起麻黄草盖在上边,提起来飞快地爬上了沙坡顶。
顺利,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我不敢相信。田地里没有人,沙丘里也没有人。我再次检查了一遍大草笼,确信从外边根本看不到麦穗儿,才提起来朝村子里走去。大草笼有点儿沉,即将成熟的麦穗儿已经开始缩水干枯,满满一草笼我还能提得动。再加上被一时过于顺利陶醉着,想着回到家后祖母一定很高兴,便扯起腿来走得飞快。那天我可能犯的又一个错误是忽略了即将成熟的麦穗儿和正在生长着的麻黄草的重量有着很大的区别,把大草笼装得太饱太满。如果真是那么一大草笼麻黄草,十多岁的我是难以提得动的,更不要说跑得飞快了。
翻过一个个馒头似的小沙丘,绕过紧靠田地的大沙梁,村子越来越近。再穿过那片荒草地边的小路,就是我家房后的沙坡顶。从沙坡顶溜下去就是我家后门,祖母一定守在后门边等着我凯旋而归。想着又要吃到香喷喷的麦粒儿粥,还有背去学校一天两顿都能吃上的麦面馍馍,我真是高兴极了。
我正在兴高采烈地弯着腰飞快地走着,突然发现前边小路上有一个人迎面走来。这个人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我压根儿不知道。此刻,那个人一边走着一边直直地望着我。我顿时慌了神儿,逃跑和躲藏都来不及了,只好蹲下身装着寻觅和割挖麻黄草。可气的是脚下四周根本就没有一根麻黄草,光秃秃的沙丘上只有零散稀疏的苋叶草,根本就不是生长麻黄草的地方。那个人看见我停了下来,便快步走了过来。我越发慌了,想撒开腿跑去,又怕不打自招反被追赶跑不掉。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蹲在地上,继续假装割挖麻黄草。
来人渐渐走至近前。天哪,竟是大队治保主任王二愣!我吓得全身直抖差点儿晕过去。治保主任是专管这种事情的,王二愣更是村人皆知的立场坚定不讲情面者。王二愣的舅父刘金余是地主分子,解放前当过保长。每逢什么运动来了,刘金余总要先被拉出来批斗一番。批斗地主分子刘金余的大会,我在村里上初小时参加过很多次。每次大会开始时都是王二愣跟拿着枪的民兵一起,把五花大绑的刘金余连推带搡绕场一周揪到主席台前。王二愣亲自动手按头踢脚,待刘金余弯腰低头双脚并拢后,他还要雄赳赳站在旁边监督管制。大会进行中,王二愣不断配合会场气氛,手握成拳冲到刘金余跟前,狠狠地把刘金余修理一遍又一遍。大会结束后,又是王二愣最先冲上去,把地主分子刘金余踏翻在地再揪起来,在口号声中和持枪民兵一起把刘金余押下去。有人劝王二愣说:“二愣,你让别的人动手,那是你舅舅!”王二愣牛眼一瞪,说:“他是阶级敌人,哪是我舅舅?”王二愣的母亲为此跟王二愣哭闹过,王二愣竟说:“你跟地主分子一个种,也不是好东西!”气得老太太把头直朝墙上碰。王二愣因此当上了治保主任,从高级社时一直干到现在。此时我碰到了这个王二愣,怕是在劫难逃了。
王二愣来到我跟前,先是背着手围着大草笼转了一圈儿,然后站住脚直瞪瞪地瞅着我,半天没有吭声。我登时觉得脊梁骨一阵冰凉,蹲在沙地上连动也不会动了,更不敢抬起头朝王二愣望一眼。
“割麻黄草?”
“嗯。”
“你看这儿哪有一根麻黄草?”
“我……”
“草笼满满的,再割往哪儿放?”
王二愣从我手里拿过镰刀,在面前晃了晃说:“这镰刀哪能割麻黄,割麦穗儿还差不多。”
“没有,没有。我就是割的麻黄草。”我不由自主地伸开胳臂把大草笼抱在怀里。”
“哈哈,小崽娃子。就凭你这两下子,还敢来做贼!”王二愣一脚踢翻了大草笼,麦穗儿露了出来。
我扑通跪倒在地,哭着哀求:“二愣叔,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王二愣看也不看我,吼叫道:“起来,耍啥赖皮?把草笼提上,跟我到大队去!”
我额头碰地磕头作揖苦苦哀求:“二愣叔,求你放过我这一回,我……再不敢了。啊,求求你了……”
“叫二愣爷也不济事。西河槽麦子快被偷光了,公社王干事训了我几顿,说我这个治保主任是做球的。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你,还想溜?趁早提上草笼乖乖跟我走,要不看我咋样收拾你!”王二愣说着,像抓小鸡似地一把扯起我,使劲朝村子方向推去。
我被人脏俱获带到大队办公室。
大队办公室里三个人正在谈说着什么,一个是大队支书,一个是大队长,还有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我不认识。王二愣带着我走了进去,喜孜孜地说:“抓住了一个富农崽子,偷了满满一大草笼。”
“噢。”穿干部服的人看了我一眼,好像不怎么当回事。大队支书和大队长看看我,又望望穿干部服的人没吭声。
王二愣说:“王干事,我看让两个民乒押着这小崽子,提上草笼在全大队游斗一遍,看谁还敢再偷?”
王干事皱了皱眉头,说:“王二愣,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学习一下党的政策?这是个孩子,你能把他怎么样?”
王干事是国家干部,懂政策,不会像王二愣那样胡来。我紧张的心稍稍有点放松,满怀感激地朝王干事望了望。
王干事对大队支书和大队长说:“夏收的事儿我们先议到这里,你们都去忙,我跟这孩子谈谈。”
大队支书和大队长离开了办公室,王二愣好像要留下来,被王干事挥挥手赶了出去。
王干事走到我跟前,拉条板凳让我坐下,先问我多大了,上几年级?我一一作了回答。王干事说:“小孩子,犯点小错误,改了就行了。尤其是正在上学的孩子,犯点小错,揪住不放,再往学校里一反映,一辈子前途就受影响了。”
我连连点头,深为王干事善解人意而感动。
王干事又说:“我敢说,你这孩子在学校里一定是个好学生!”
我说:“是的,是的。我学习好,老师经常表扬我呢。”
王干事说:“一个好学生,怎么也不会想着去偷生产队的庄稼。我想,你犯这个错误绝对不是你自己要犯的。”
“是……是的。我过去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儿。”
“那这次是谁让你去的?”
“是……不是……不是谁让我去的。”
“不是谁让你去的,难道是你自己要去的?你自己要去偷生产队庄稼?”
“不……不是……也……也不是……”
“不要紧张。实话实说就说明你真的认识了错误,也愿意改正错误。更能说明你本来是个好学生,听了别人的话一时糊涂了。”
“我……确实是一时糊涂。往后我坚决改正,保证再不会干这种事!”
“对,对。我相信你今后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但是这一次必须要把事情的过程说清楚。知道吗?只有讲清楚了,才能说明你今后不会再干。要不,光口头上保证,别人哪能相信?王二愣他们要拉你游斗,我也没法阻挡。如果你一五一十把过程讲清楚了,我就说人家孩子都讲了,有了改正错误的具体表现,怎么还抓住不放?”
“我……”
“不要害怕,也不要有什么顾虑。你只要在这里讲清楚了,我马上就让你走。也不向你们学校反映,让你还在学校当好学生。我这人从来说话算数,更不会骗你哄你小孩子!”
王干事的话句句打动我的心,我觉得王干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一心要开脱我不被王二愣拉去游斗,又让我在学校里继续当好学生。我不能让王干事为难,更不能辜负了王干事的一片好心。于是,我便把祖母教我如何去偷麦穗儿的事和盘托了出去。
王干事耐心地听我讲说着,脸上充满慈祥和鼓励,偶尔用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等我说完,王干事才抬起头来,说:“这就对了。你婆教你去偷你才去的,不是你自己想要去的。这对于你来说,就没有任何责任。”
我静等着王干事放我走。
王干事又说:“你婆让你去你就去?你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事儿?你婆还对你说了什么,怎么鼓励或者逼着你去?譬如说不要紧,这不犯法,大伙儿都偷呢等等的话?”
我说:“我婆没有逼我去,也没有说这不犯法。她说偷一斗,红旗手;偷一石,是模范;偷一火车皮,北京去见毛主席。”我说着,竟还轻轻地笑了,只觉得这话有点儿好玩儿。”
王干事飞快地在纸上写着,说:“你一开始不敢去偷,对吧?你听了你婆这话才敢去了,是不是?”
我说:“这话是憨蛋昨天下午说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这话。他偷了些麦穗儿,送给我们麦粒儿,说是大伙儿都偷哩,我婆才想起来让我去偷。”
“憨蛋?这不关憨蛋的事。”王干事收起钢笔,插在胸前的衣兜里。
王干事说话果然算数,在和我结束谈话后,只让我在他写字的白纸上按了个手指印儿,便让我回了家。
回到家,祖母正在惶惶不安地等着我,已经知道我被王二愣带去了大队办公室。忙问:“打我娃了没有?”
我说:“没有。王二愣要拉我去游队,公社王干事不让,跟我谈了话就放我回来了,一点儿事都没有。”
祖母说:“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了好心的王干事。”
下午,我背着祖母为我做的最后一布袋树叶面馍馍去了学校。
三天后的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走到大门前,一眼就看见一条白纸黑字标语贴在我家墙上:“富农分子陈金线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我的头登时轰的一下似要爆炸,急忙走进门去,看见父亲、继母和大姑母、二姑母还有憨蛋都坐在院子里,默默无语悲悲嘁嘁。我忙问:“我婆呢?”
没有人回答我。继母哼了一声,骂道:“害人精!”
我快步冲进里屋,看见祖母长长地躺在屋子中央的木板上,周身穿戴着原来准备的葬衣,脸上盖一张黄裱纸。我不顾一切扑上前去哭喊着:“婆呀……婆呀……这是咋了吗?”
听到我的哭喊,父亲和大姑母、二姑母一齐涌了进来。“不敢哭,不敢哭,人家不准哭,快止住!”大姑母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捂住我的嘴巴。我挣扎着还要扑向祖母,被大姑母死死地抱住不松手。“这是咋了呀?我婆咋了呀?”我不敢放开声,却仍还哭泣着问。
父亲说:“你那天在大队给人家咋说的?你一走王二愣就把你婆叫走了。”
“我……”
那天我去了学校后,祖母即被传唤到大队办公室。晚上,全大队召开了批斗大会,大会跟斗争地主分子刘金余一模一样。年已六十开外的祖母哪里经受得了那种折腾,五花大绑被推推搡搡到主席台前时早已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那天从早到晚祖母什么也没有吃进肚一口,没等批斗会开完,祖母就昏倒在地。第二天,公社要用这一反面典型教育群众,刹住愈演愈烈的偷盗风迎接三夏,又把祖母拉去各大队巡回批斗。直到昨天傍晚,奄奄一息的祖母才被两个四类分子用架子车送了回来。
父亲去看望祖母,祖母躺在炕上半天不睁眼。
父亲说:“妈,心想开点。这又不是多大的丢人事,大家都饿急了。”
祖母最后睁开眼,对父亲说:“妈这把年纪了,有啥想不开的。只是往后,妈恐怕给你管不了娃了。”
父亲说:“娃早该我管了,这么多年把娃扔给妈,让妈作了天大的难,我心里一直都不安宁。”
祖母说:“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你养活那几口子也不容易。妈能动弹得了,就替你把娃管着。现在妈管不了了,你就得管。妈只要你答应妈一句话,只要你没饿死,就别把我娃饿死。”
父亲说:“妈你放心,有他弟弟妹妹吃的,就有他吃的。我就是饿死了,也不能让娃们家饿死。”
父亲已经听人偷偷告诉说,公社要把祖母作为现行反革命破坏对待,报县公安局逮捕法办。父亲以为祖母也知道了这个,向他交待我的抚养问题。没想到,这却是祖母的最终遗言。
昨天晚上,父亲一直陪伴着祖母到天快亮时才离去。今天上半天,父亲以为祖母昨晚睡得迟没有去敲门看望。晌午过后,里屋门还没有开,父亲便去叫门,拍了好大一阵子没听见祖母答声。父亲当即砸开门栓进到屋里,看见祖母一根绳子吊在屋梁上早就僵硬了。
大姑母、二姑母闻讯赶来,一家人哭得泪人儿似的。左邻右舍帮忙料理后事,准备按照农村习俗至少停放一天,然后抬至我家祖坟地葬埋。那年月的红白事都十分简单,自个儿尚且饿着,哪有东西招待亲朋。一定要到的亲戚自带吃食,过完事就走人。
正当大家忙着为祖母简办丧事的时候,公社王干事和大队支书来到我们家,把所有在场者召集到一起训了一顿话。王干事说:“大家要弄清楚,这是阶级敌人畏罪自杀,不要铺排张扬过什么事。大队研究过了,现在向你们宣布三不准:一不准穿白戴孝烧纸烧香搞封建迷信活动,二不准哭哭啼啼拿着死人向革命群众示威,三不准埋在你们家大路边那块坟地,抬到沙坡里边去。今天晚上就必须埋掉,不能耽误明天下地干活。谁要是违反这几条,就以同阶级敌人同流合污论处,明天大队就找你们算账!”
帮忙的左邻右舍被驱赶散去,家里只剩下父亲、继母、大姑母、二姑母和憨蛋以及我的弟弟妹妹守灵,等待天黑后埋人。没有人披麻戴孝,头上甚至连一绺白布条儿也不敢戴。路人从门前走过,除了那条白纸黑字的标语外,看不出我们家要出殡而与其它人家有什么区别。
天黑之后,被赶走的左邻右舍不约而同又来到我家。大家都默不作声,该干什么干什么,用不着也没有人指挥,更没有那些惯常的风俗礼仪,七手八脚把祖母装进棺材。就在盖棺打钉的那一瞬间,憨蛋突然嚎叫般哭了起来:“妈妈呀……我的妈妈呀……你咋就这样死了嘛……憨蛋往后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哇……”接着就这么一直哭喊着不停。大家明知道这是违反“三不准”规定的,却没有一个人劝阻。
漆黑的夜路上,行走着稀稀拉拉的送葬队伍,祖母的棺材被抬往沙丘深处的荒草地。“妈妈呀……我的妈妈呀……你咋就这样死了嘛……憨蛋往后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哇……”憨蛋真诚而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夜空,告诉人们祖母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向着她该去的地方去了。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的祖母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孝子贤孙,那就是跟她毫不沾亲带故的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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