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是吃早饭的时刻，我们家大门外来了个讨饭的小伙子。祖母一向对乞讨者怜悯大方，让大姑母盛一碗饭拿两个馍送出去。小伙子接过来就吃，吃完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在地上，也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又是早饭时刻，小伙子极准时地又出现在我家大门口。祖母又让大姑母盛一碗饭拿两个馍送出来。小伙子还是接过来就吃，吃完饭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在地上，不打招呼就走了。

　　第三天……

　　第四天……

　　这天，小伙子竟然吃了早饭后没有走多远，赶下午饭时又来我们家讨要。下午吃的是面条，祖母让大姑母拣个大老碗盛满送了出来。小伙子依然是不吭一声端起碗就吃，吃完饭舔净碗放下走人。我们家乡自古习惯一天两顿饭，小伙子有这两顿吃饱肚子也就行了。

　　又是一连几天，天天如此。小伙子好像是把伙食搭在了我们家，跟着我们一家大小吃大灶。一家人弄不清这是个什么人，怎能这样没脸没皮光赖在我们家讨吃？一般的乞讨者碰到肯施舍的人家，最多再来一两次也就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天中午，祖母端一老碗面条送了出来，看着小伙子毫不客气也不难为情地吃着。小伙子二十岁出头，穿一条灰黑难分脏兮兮的大裤衩子，从头到脚黝黑发亮。脸好像从来就没有洗过，清亮的鼻涕流出来，小伙子擦也不擦，和着面条一起吃进嘴里咽下肚子。

　　等到小伙子吃完饭，祖母问﹕“饱了么？”

　　小伙子打了个饱嗝，笑了笑算是回答。

　　祖母说：“娃呀，你也去旁的家讨讨，光在我们一家讨咋成？”

　　“旁的家给得稍（少），有的还放狗咬淫（人）哩，我不敢去。”小伙子说话顶舌，吐字不清，属于那种智力发育不太健全的半傻子。

　　祖母说﹕“那就只管这样，天天两顿都到我家来讨？”

　　“嗯。”小伙子似乎无可奈何又很坚决地表示。

　　祖母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憨蛋！”

　　小伙子果真又赖在我家门口连续讨吃了几天。一家人都说干脆不盛饭给他赶他走，他自然就不再来了。祖母说﹕“可怜人，咱不要赶他。他吃一顿是一顿，也许他有了什么事自己就不来了。”

　　小伙子一直没有事，继续在我家一天讨吃两顿饭。

　　这件事也让村人邻里哭笑不得，有人对祖母说﹕“大婶，你们家总是一天管他两顿饭，不如干脆就腾块地方让他住着，有活儿就让他干。权当积德行善呢！”

　　从来没有雇过长工的祖母想想也是，善人做到底，或许还能为后辈积点阴德。于是，祖母便收留了小伙子。祖母问小伙子姓啥叫啥，小伙子说不知道。问他是哪儿人，父母干啥的，他也说不知道。没奈何，祖母便叫他憨蛋，让大姑母、二姑母叫他憨蛋哥，他把祖母叫伯伯，把祖母叫妈妈。

　　家里终于有了一个小伙计，大姑母、二姑母真是欣喜若狂。想着小伙子一定能干很多的活儿，无疑就减轻了她俩的劳动量，于是把个憨蛋哥叫得响亮。憨蛋听着很滋润，更多的还是莫名其妙。

　　不料，憨蛋却使两个姑母大失所望。

　　大姑母、二姑母和憨蛋一块儿去锄地。她们俩各占两行锄到了地头，回过头看憨蛋只锄了一行还在地中间，累得满头满脸的汗珠子。憨蛋不是偷懒耍奸不卖力，是压根儿就没有锄过地。他掌握不了锄板儿和地面的适当角度，总是一锄锄直直地挖下去刨得很深，既费力气又不出活儿。锄头靠近庄稼时不是撞坏了苗茎就是挖断了苗根，第二天到地里一看，憨蛋锄的那几行庄稼苗全都打蔫要死了。祖父本来脾性儿极好，这时候眼看着一季庄稼就这样毁了，不由得抡起锄把照着憨蛋屁股狠抽了两下。憨蛋疼得手捂屁股杀猪般嚎叫，远远地躲在地头。祖父从此不准憨蛋再拿锄头走进庄稼地。

　　憨蛋干不了地里活儿，祖母便让他去割牛草。大清早，憨蛋拿把镰刀背个大草笼出门，赶早饭时总算割了大半笼子牛草回来。虽然割得少，中午下午还可以再去割，只要一天割草能供给两头牲口吃，也算是帮着干了一件要紧活儿。谁知牲口吃了憨蛋割回来的青草，不到半晌午全都出了问题。大黄牛卧在地上哞哞直叫，就连从不倒地的大黑驴也躺下去伸长脖子起不来。牲口是庄稼人半个家当，一家大小吓得连饭都没有吃。祖父大老远从镇子上请来牛医生，诊断为食草中毒。扒开憨蛋割的牛草，连小孩子都知道有毒的王不留草还有一大把。祖父花了不少钱买来几大包中药，熬成药汤分别给大黄牛大黑驴灌下去。折腾了好几天，两头牲口总算是没有送命。对于我们家来说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没有脾气的祖父发了脾气。先是拿起拌草棍把憨蛋美美地抽打了一顿，憨蛋好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哭都不敢哭。接着，祖父少有地臭骂了祖母﹕积德行善，积他妈的屁德，行他妈的球善！随即就赶憨蛋出门。憨蛋双手死抱住房柱，祖父怎么拉扯都不松手，泪眼巴巴地望着祖母，不住地叫着“妈妈，妈妈”。祖母等祖父气出够了，才说﹕“他一个没家没底没大没妈的人，你把他赶到哪里去？原本就没指望他干活儿。”

　　憨蛋继续留在了我们家没有走。

　　转眼到了夏收大忙季节，一家人都在没黑没明地干活儿，说什么也得让憨蛋干点什么帮个忙。第一天开镰割麦子，让憨蛋拿镰刀跟着去。别人割五行，憨蛋割三行。或者不管三行两行，割一把是一把，总比不割强。大家进地没有一袋烟功夫，突然听见憨蛋在后边哇哇哭喊，原来镰刀割到了手背上。祖父祖母急忙赶过去，只见憨蛋的左手背上一道血口子，骨头白森森露了出来。二话没说，祖母一把捏住伤口，祖父搀着憨蛋急忙回到村里。那时候农村没有卫生所医疗站或者私人诊所，只好回到家照土法处理。祖母一边扯一把棉花烧成灰，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从未用过的白布剪下一大块，结结实实给憨蛋包扎起来。等到憨蛋手上不流血了，也不怎么疼了，就到了吃饭的时候。整个夏收大忙季节，憨蛋抄着受伤的手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没有干。一家人忙得鬼吹火，憨蛋只能站在旁边看，真让人鼻子眼里都是气儿。

　　终于，祖母找到了一个极适合憨蛋去干的活儿，那就是抱孩子去玩儿。那时候我的三姑母刚满一岁。祖母对管养孩子有她独特的理论，叫做孩子太娇命不长，孩子不哭长不大，只要让吃饱穿暖不饿着冻着就行了。我们家有个小孩车儿，半岁以上的孩子就可以坐进去不要大人抱。小孩车儿四条腿蹬地十分稳当，上面有个可以调节的丁字架，把孩子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只能坐着不能站起来，更不能爬出来。我的大姑母、二姑母和父亲都是在这辆小孩车上度过了他们的幼童岁月。除了该吃该喝该睡的时候抱出来，其余时间任你哭死哭活，祖母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是祖母去了地里，哭困了还得歪睡在小车里。假如没有憨蛋，我的三姑母将同她的姐姐哥哥一样饱受小孩车儿的折磨。如今祖母为了让憨蛋有事可干，便把本该坐小孩车儿的三姑母让憨蛋抱着去玩儿，这对三姑母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分。

　　憨蛋抱孩子玩儿绝对是称职的，也可以说是发挥了憨蛋的优势。憨蛋过去讨饭时整天东游西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专注地干一件事儿就觉得烦心。憨蛋现在不愁没饭吃，正当年轻力壮也不觉得困，三姑母驮在憨蛋身上跟光身子逛荡没有多大区别。每天，憨蛋只要从祖母怀里接过吃饱了的三姑母，就再也不会让三姑母脚挨地。憨蛋把三姑母架在脖子上，无论三姑母怎样打闹，憨蛋驮着三姑母的姿式从不改变。即就是拉撒在憨蛋脖子上，憨蛋也不恼，更不会动三姑母一指头。只有回到家祖母发现弄脏了憨蛋，三姑母才会受到狠狠一巴掌的惩罚。三姑母困了睡着了，憨蛋便把三姑母从脖子移到背上，让三姑母头枕着宽厚的脊背舒舒服服地睡觉。三姑母睡觉的时候憨蛋也不停下走动的脚步，像摇篮晃动般增加三姑母酣睡的舒适感。

　　就这样，憨蛋长期留在了我们家，成为我们家毫无亲缘关系的一员。

　　不久，我们家乡解放了。土地改革中，憨蛋被视为我们家的长工，成为划定我家富农成份的直接因素。按说，土改工作队的认定是正确的。憨蛋与我们一家大小非亲非故，常年四季吃在我们家干在我们家，吃饭没饭钱干活没工钱，不是长工又是什么呢？长工不管多少还有工钱，憨蛋连长工都不如。

　　根据政策，我们家的土地、牲畜和财产没有被分掉，经济构成上和过去没有什么区别。憨蛋理所当然地成为贫农，从地主那里分到了土地。只是我们村地主没有太多的房子可分，憨蛋只能还住在我们家。

　　祖母说：“憨蛋，你现在有地了，就自个儿种自个儿吃吧。”

　　憨蛋说﹕“妈妈，我哪里会种地？也做不了饭。我还要跟你们一家子过。”

　　祖母说﹕“你是贫农，咋能还跟我们搅和在一起？”

　　憨蛋说﹕“我不当这个贫农，当贫农还要自个儿种地自个儿做饭吃。这不是日弄人吗？”

　　祖母想想也是，让憨蛋自个儿种地自个儿过日子，还不跟当年把憨蛋赶出门去一样？于是，憨蛋依然不伦不类地把分得的两亩地并入我家土地一块儿耕种，跟我们家人一起生活。解放了，土改了，翻了身的憨蛋除了一个连憨蛋自己也不想要的贫农成份外，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合作化后，农业社生产队似乎也认同憨蛋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分粮分物直接就归入我们家名下，没有另立过一个贫农憨蛋的户头。

　　多少年后，憨蛋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还是在我们家的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后由我们家像葬埋自己的亲人一样送到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