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忧伤

来不及忧伤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悲观的女孩。也许，怎样的心情写出怎样的故事。

　　爱情很美，美的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心境和，那样的破碎。

　　一）

　　13岁的我快乐而单纯，像一株小草在青葱校园里莽撞地成长。当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我的至亲，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在大雨中狂奔，却颓然倒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恨我自己连宣泄悲伤的能力也没有。他走来，为我撑起一把伞，轻轻地说，薛雁南，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不语，任由眼泪决堤。

　　别这样，我很心疼。他轻拍我的肩。

　　我把头抵在他胸口，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那年他21岁，我的班主任。然后我小学毕业，搬去另一个城市，那里有温柔的姑妈和善良的嘉恩表姐。

　　二）

　　16岁，青春初绽的年代，我却有着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绝望眼神。嘉恩说我的眼睛里有抗拒世界的色彩。我笑而不答。即使我想答，又能说些什么呢。

　　每天夜里我都仔细回想一遍他的样子，生怕有一点点模糊。我知道自己的努力有多么可笑。三年了，三年的时间可以遇见很多人，可以发生很多事。可这是我为这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爱情唯一能做的傻事。任残酷的思念吞噬日渐憔悴的心。

　　嘉恩大学毕业，去了我原来住的城市教书。她不停地给我发来E-mail，告诉我家乡的变化有多大，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封E-mail的结尾，她都会肉麻地说一句：好想你喔，小南。

　　我从来只回一句：我也是。

　　她笑我懒。也许吧，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后我发烧了一个星期，被医生注射了过量的链霉素，醒来时发现自己从此沉默，我便永远懒得与人交流。

　　三）

　　18岁，我抱着厚重的课本表情冷漠地穿梭在高中校园里。我不会说话，但这并不能影响我成为一名尖子生。我固执地坚持在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高中读书，只为考上他读过的那间风光旖旎的大学，走他走过的小径，看他看过的风景，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

　　嘉恩发来E-mail，告诉我她在单位找到了一个帅气温和的男友。她说虽然他跟她在一起时总是心神恍惚，她还是很爱他，爱他迷茫得让人心疼的眼神，爱他安静做事的样子。她说他叫苏慕。

　　苏慕，苏慕。那是一个我在心里念了千遍万遍的名字。我用力抚摩着电脑屏幕上熟悉的那两个字，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我知道终究逃不过心脏病的纠缠。五年前爸爸开车时心脏病发，才会撞上桥栏冲下海里，和驾驶座旁的妈妈一同远走天国。而我，总有一天要和他们相见。

　　四）

　　19岁，高考结束的暑假，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是那所风光旖旎的大学寄来的。我来不及欣喜。第二天，嘉恩带着他回家见姑父姑妈。姑父姑妈看着彬彬有礼的他，笑得合不拢嘴。我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发愣。天气预报说这郁闷的天气要持续好几天，不知这郁闷的心情要持续多久，也许要一辈子？

　　嘉恩牵着他的手走进来。他与我目光相遇，倏地放开她的手。

　　怎么会是你？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我微笑着转向窗外，泪水潸然而下。

　　这该诅咒的命运。

　　五）

　　这天晚上，雨终于肯稍作停歇了。月光如水，漫不经心地洒着柔和的光。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看布满繁星的夜空。不知天上的每一颗星星，是不是都会有另外一颗与它遥相呼应？会不会有一颗不小心落单的星星，和我一同哀伤？

　　他轻轻坐到我面前，静静地说话。

　　对不起，那个雨天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跑去开会。如果送你回家，你就不会出事了。我真是混帐。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粗话，骂的是他自己。我摇头，在他手心里写上：不怪你，我注定要沉默着对你微笑，沉默着为你祝福。

　　六）

　　早上七点，我起床梳头，镜子里的门缝塞着一个信封。我起身走过去打开，他俊秀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亲爱的小南，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现在是以一名深爱你的男子的名义给你写信。我曾发誓要好好保护你，等你长大。你离开的六年里我近乎绝望。终于我还是找到你了，再也不想欺骗自己的心，更不忍欺骗嘉恩。我会暂时离开，等你长大……

　　我还未看完，嘉恩就冲进来。

　　小南我知道他爱的是你，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啊，求求你不要让他离开我……说完泪水涟涟。

　　我穿着睡衣冲出去。外面正风雨瓢泼。天气预报果然还是准的，这郁闷的天气。

　　七）

　　离家五百米远的车站，上演过无数次离别场面的地方。人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喘着粗气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胸口一阵剧痛，我无力地倒下。他扔下行李冲下车来抱住我。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晕死过去。

　　半夜，我在医院里醒来，他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似乎生怕我突然长出双翼飞出窗外。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降在你身上？他低语。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写满了让人疼痛的无助。

　　我在他手心里写上：给我纸笔。

　　在那张洁白的纸上，我一笔一划地写着，清晰地感觉到毕生精力都随着笔尖的游走而渐渐流失殆尽。

　　亲爱的苏慕，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一名深爱你的女子跟你说话。我多么希望今生没有尽头，和你一起走到老，但我已没有这样奢望的资格。不要为我悲伤，有你的爱我已是最幸福的人。嘉恩才是和你遥相呼应的那颗星星，而我只能是一颗稍纵即逝的流星，没有能力为你带来任何幸福。请不要伤害嘉恩，她是那样善良而痴情的女子。我会在天堂看着你们，微笑着为你们祝福。

　　苏慕紧紧地抱着我，暖暖的泪水滴在我苍白的脸上。他说，我可以照顾嘉恩，可我没有办法不爱你。小南你记住，无论你去了哪里都要记住，苏慕永远爱你。

　　我轻轻地闭上双眼，一缕阳光从窗口透了进来，苏慕颓废绝望的眼泪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没有什么比有一个男人抱着你为你流泪更幸福的了。在那个来不及忧伤的清晨，我终于没有错过最后一丝温暖。然后我满足地，微笑着，离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