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乌龟屯里的刘老大

乌龟屯里的刘老大

作者: 杜桂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乌龟屯里的刘老大

  刘老大队起床比往日都早。昨天晚上,在县里工作的大儿子带给他一个振奋精神的消息,有个县官叫他去帮县官的奶奶找墓穴。正是为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儿子安排工作的好机会。刘老大队伸伸懒腰,习惯性把油亮的头发梳向后脑。刘老大站在房前左边的山榕树下,眼光掠过几座砖瓦房顶,望着不远处的鲤鱼山脊,太阳正从山那边探出红红的半边脸,把那朵早起的云影得红光满面。山上的树们在使劲地往上长,在亲太阳那蓬勃朝气的脸蛋哩。

  刘老大队深吸一大口新鲜空气,顿时心潮澎湃,他从心底里感谢祖爷爷把房子建在这个位置,站得高,望得远。后面就是乌龟山,听说房屋就在乌龟生蛋的地方。大儿子大学毕业在县里工作,小儿子大学也毕业了。屯里人说,这是托了风水宝地的福。大儿子曾带回一大笔钱,说要推倒土坯房建起屯里最漂亮的楼房。可刘老大说。等小儿子找好的工作再建也不迟嘛。

  想到风水,他眼前出现了村屯里的一幕幕。

  乌龟屯的人都是刘姓,清明时节同拜一个祖宗。听老辈人说,祖宗从一个大地方逃难而来,首先在泉眼边建了草房,靠打猎为生,后又开荒造地,刀耕火种,结婚生儿育女,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一日,一个县令带着随从来到这里狩猎,走进祖宗家里喝茶歇息,谈天说地。县令很是赏识祖宗的才华,聘他当了师爷。从那时起,刘家开始发达了。现在,全屯已有百多人了,子孙们都是打打骂骂把日子捱过来的。刘老大队家工现在的房子,就是从前祖宗一家住房的位置,所以刘老大队家在家族中势力最大。屯里人都说,那是房屋风水好,子孙旺。在战乱时代,本来刘老大的父亲要去当伪军的,可刘老大的母亲听说男人断了右手的食指,没法打枪就不用去当兵,在刘老大队父亲睡熟的时候狠心拿菜刀砍断了他的食指。当然,刘老大队的父亲不用去当兵了。其他的人家不像刘老大队父亲那样狠心砍断了她们男人的食指,他们家的大男人都被抓走了,不见得有一个人回来。刘老大家的风水宝地显灵,给刘老大队家留了根。为了不断祖宗的香火,她们只得从深山里续来了上门女婿。

  刘老大的父亲当了队长,刘老大初中毕业就参加生产队劳动。刚满二十岁那年,父亲就托媒从深山里为刘老大队娶来漂亮贤惠的老婆,老婆第二年就为他生了一个胖小子。在那个年代,物质生活非常的窘困,生了儿子后,老婆身子很虚弱。为了生活过得比较舒坦顺畅,他们不敢再要孩子。屯里人还以为刘老大队那杆枪打不响了呢。

  刘老大的父亲去世后,屯里就再也没有队长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热衷风水宝地的事情,各家各户都请来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的收入真是让人羡慕,每评一次风水,除了厚厚一沓钱,还有大米和鸡。刘老大队垂涎欲滴。在一次修补自家的墙缝,无意从墙缝里掏出了一套评说地理风水的书,他挑灯夜读,居然能领会评说风水的奥妙。

  一年夏天,刘老大队的大儿子高考刚结束,感觉成绩良好,榜上有名十拿九稳。一天,刘老大队蹲在自家房屋前面刘贝基与刘德成的新房子之间的空地上。拿着罗盘调拨了好久,两片厚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那一年,大儿子考上大学,老婆怀上了小儿子。

  屯 里人恭喜刘老大队,双喜临门,从哪修来的福呀。

  刘老大沾沾自喜说,乌龟蛋显灵了。

  屯里人都说风水宝地带来的好运。有的还偷偷请了风水先生到刘老大队家祖坟地里评测,也有直接到刘老大队家来观测房子的位置。他们说得神乎其神的,说墓穴的位置不算得很好,就是房屋建在宝地的正穴。评说风水活动最频繁的还是刘贝基和刘德成两家,他们曾见刘老大队蹲在他们房屋之间的空地上盯着罗盘,一些风水先生看了都说,真是奇妙啊。

  最眼热的还是刘贝基和刘德成两家,那块空地就在他们的房子旁边,如果知道那是块宝地,早就把房子建在上面了。现在后悔得要拍肿屁股呢。

  从此,刘老大是评说风水的行家开始传扬开去,刘老大也从此干上看风水这一行了。

  刘老大队整天走村串塞,为村人评地建屋,选地安葬祖先。两个儿子上学读书的费用很多是刘老大队挣得的风水钱。刘老大队评说风水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比如给祖坟立刘碑,他用一块特制的方木朝天一抛,待方木落地后,他用罗盘测出立刘碑的位置。建房选地,他先与屋主和家人随意聊天,了解家庭的情况,又测算主人家的生辰八字,然后才到宅基地上的各个方位上蹲下,仔细瞄瞄,再拿出罗盘在一个前方比较开阔的方位慢慢调拨后确定建房的位置。很多村人经过刘老大队评说建成了房子或下葬了祖先,过后不久觉得家庭人财两旺。有的人儿子考大学连考几年就是差那么一两分,重新下葬了祖先,儿子一下子就考上了。有的人以前养猪老是长不大,还常得病,经过刘老大队的风水评说后重新建了猪房,养的猪一天变一个样,膀大腰圆的,看得惹人喜欢。

  刘老大的名望越来越大。

  现在正仲夏,各家各户忙着抢收稻子,田垌里金绸缎似的稻浪已被剪成小片,斑班驳驳的。刘老大的老婆早去大儿子那里抱孙子了,虽刘老大一个人在家,他也不用下田收割稻子,屯里的人早抢着去帮他收完了,他们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刘老大队安排他今天的工作。上午,到美发屋染发上油,调解南屯的墓地纠纷,下午到县里去谈谈墓地风水的事,顺便把小儿子的安排工作的事给办了。

  刘老大队胳膊下掖着公文包,哼着小调,踱着方步,仰首挺胸,走出屯外。

  刘贝基的母亲身体瘦小单薄,虚弱,背有些驼,她长期得了哮喘病。鸡叫三遍她就摸黑起床了,她切了猪菜,去羊圈添草,一只小羊羔抬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眼光亮莹莹的,不吃草,好像生病了。她心一酸,就把小羊搂到怀里,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羊柔软的绒毛。悲叹着自己可悲的命运如同这只可怜的小羊羔。

  刘贝基母亲嫁过来那年,农村就开始大炼钢铁,龟山下还只是一排长长的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禾苗,刘老大家的房屋左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深水坑。水坑里的水和水田的水都是从左边的泉眼里流过来的。山上的树木被砍光后,泉眼就不再流出水了。房屋前面的水田变成了旱地。刘贝基的母亲一连生的都是女孩,没有一个带枪的。“要是日本鬼子进村谁帮你家打仗呀,还不如刘老大队家的一个大将军呢。”因为这句玩笑,刘贝基的父亲躲在房间里哭了好几天,眼睛肿肿的。屯人说那是刘贝基家房子风水不好,只能生女孩。刘贝基的父亲请来了风水先生,把房子建在刘老大队房屋的前左边。那时在右边建房子的有刘德成一家。

  建成房子的第二年就生了男孩刘贝基。生了刘贝基,是刘贝基母亲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但她的幸运远远比不上刘老大家。刘老大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块空地,原来是水坑,刘老大队建猪房时把挖起的一块大圆石撬进水坑,又把挖起的土填了进去。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在建房里都认为那个水沆刘老大队已经填土,已经占用,再则水坑里土质疏松,难建房基。

  那个水坑里的风水太历害了。

  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蠢蠢欲动了。他们轮流打着礼物到刘老大家缠着刘老大,都想用那空地建一间厨房。刘老大刚开始还是很执拗的,说原来虽是空地,不是哪家的责任地,可是我家已经使用了的,就是我家的土地了。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的嘴巴里都承认是刘老大家的土地,就是想要做成厨房,也可以给刘老大队家一些钱。刘老大队经不起他们轮番地软磨硬泡,只好说了,让出土地可以,也不要钱,只是不能确定给哪一家,你们商量相让吧。

  刚开始,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还是和好商量的,常在一起碰杯喝酒,有一天下雨,在洒桌上,商量着商量着就闹翻了,你骂我,我骂你,推推搡搡。到了傍晚,刘贝基的父亲骂骂咧咧地回家,家里丢了一只羊,就到山上羊,却摔到山沟里死了。

  朦朦胧胧的回想着,小羊羔一蹬腿,跳到羊圈里去了。刘贝基的母亲才猛然记得猪菜还煮在锅里,玉米粥还没有熬,慌忙跑到厨房里。

  刘贝基的母亲做完成了家务,天边已有一丝鱼肚白。她往一个塑料壶里灌满了一壶粥,她要去刘龟山后面的山坳里收玉米,掰完了玉米棒子才去收稻子。

  她看了一眼刘贝基的房间。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静悄悄的。刘贝基正在看书。

  刘贝基的母亲挑着一对箩筐,无可奈何向那块空地睨一下,叹息一声,小跑似的走在刘青板路上。

  刘贝基被一个恶梦惊醒,他打开灯,双手托腮,望着朦朦胧胧的窗外。

  刘贝基打记事起,就听大人们说那块空地的秘密,

  那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本来那块地近着刘贝基家和刘德成家的,应该是他们两家占有,可刘老大队比他们早先一步,把土填了进去,就成了刘老大家的土地了。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都想收回应属于他们的宝地,但不能明着和刘老大队争。他们只能打着礼物去恳求。

  刘贝基和其他的同龄人一样,小时候想都不去想风水问题的。

  刘贝基、刘老大的小儿子和刘德成的小儿子,同龄人,又是邻居。读小学时,他们仨个常在一起玩,到小溪里摸鱼,像小牛儿滚在烂泥里后跳到水里打水仗。有时还跑到后山的山洞里捉迷藏。有时玩疯了忘了上学,被家长们找到拧着耳朵撵到学校,老师就叫他们立在黑扳的两边用粉笔画地为牢,然后他们的玩欲就收敛了不少,开始把心放在了学习上。

  第一天上中学的路上,他们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刘贝基想,姐姐们读完小学就不能上学了,说,将来我要当老师。

  刘德成的儿子是泥瓦匠,他说,我当工程师,设计高楼大厦。

  刘老大的儿子说,我要当官,当官才威风呢,别人在我面前都是点头哈腰的,真是过瘾。

  刘贝基想像着他站在讲台上专心地讲课,学生们一个个仰着红朴朴的脸,竖着耳朵,睁大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在周末,他就带领学生们在山野上狂跑。多快乐啊!

  刘老大队的儿子忽然蹦出一句,你们理想才不会实现的,你们家的风水不好。

  刘贝基和刘德成的儿子都怔住了。原来风水这个话题只是大家人们谈道的,他们还在懵懵懂懂。现在想来,它们早已悄悄埋在心底里了,刘老大的大儿子就是因为风水好才考上大学的。他们家风水不好,他们的哥哥们,姐姐们才不能上大学。现在,想到这个问题,确实对他们打击太大了。

  他们恼羞成怒,把刘老大的儿子狠揍了一顿。

  刘贝基和刘德成的儿子为自己的前程着急,他们的父亲比他们更着急。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到刘老大家里更勤了。为了儿子的前程,他们只能卑躬屈膝,又是为儿子的鲁莽道歉,又是送礼,祈求刘老大把宝地让给他们。弄得屯里人都以为只要那块空地到后,他们两个的儿子就马上考取大学。

  可能是父辈们的诚意感动刘老大吧,刘贝基他们上高一的时候,刘老大队终于同意让出土地。本来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打算平分这块土地,可是刘老大队说,这宝地只能一家使用。却不确定让给哪一家。刘贝基的父亲和刘德成就商量着土地权属谁家。

  商量着商量着就高考了,结果只有刘老大的小儿子榜上有名。

  刘贝基的父亲请来了外地的一个风水先生,对家里的住宅和祖坟重新测评,认定祖坟没有问题,说刘贝基家的房子建在原来的小溪上,妨碍了风水经络的通畅,补救的办法就是在房屋右边的空地建一间厨房,以正穴弥补缺陷。刘德成也请来了外地的一个风水先生,说刘德成的父亲墓地后山平平,没有势力,前边的山涯又有一个山洞像狗在张开的大嘴,很不吉利的。房子没有多大问题,补救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把刘德成的父亲骨骸移出重新安葬在一个好的墓穴,一个是在房子的左边的空地上建一间厨房。可是骨骸移出容易,好的墓穴难找,要知道,现在的风水先生满地窜,按地理风水书上论述的地形是很难找到好墓穴的,除非是造诣很高的风水先生,才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才能从无中找出有来。

  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刘贝基因尿泡涨满憋得难受,一阵风溜到那块空地边,掏出枪子正要猛扫,却听见空地北边有三丛红光点,他的心一下子蹦到喉头,全身竖起鸡皮疾瘩,枪子也喑哑了,他颤巍巍走过去,见到刘德成与一个外地人面前有一个小坑,他们正往里填土,旁边摆着一个竹筐,筐里有熟鸡、酒等祭品。原来刘德成在偷偷地请神奠基。刘贝基吓傻了,顿感到满天乌云翻滚,雷声轰隆,整个人都要干瘪坍塌。他连夜请来刘老大。刘老大队打着哈欠把刘德成狠批了一顿,这事才算滑过去。

  可能是刘德成已把他父亲骨骸移出,或者是偷偷请神奠基,反正,刘德成的儿子在当年当了兵。而刘贝基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到学校补习。

  刘老大的儿子读大学三年毕业了。刘贝基连考大学三年都差那么几分。刘德成的儿子还在部队。

  虽然这三年他们两家不再明着争夺那块地,可心里都在觊觎着。

  刘贝基痴痴地望着窗外,其实他什么也不看。他头痛,他用力抓挠。补习三年,真艰难呀,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唯一的一头水牛也卖了。姐姐们因偷偷塞钱给他,不知挨过姐夫们多少拳头。母亲为了节省每一分钱,从来不舍买药治治她的哮喘病。

  刘贝基正在朦朦胧胧,头晕脑涨时,大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此时,天已大亮。

  刘贝基走到厅房,门虚掩着,见一丛逢乱的头发探进来。刘贝基拉开门,刘德成瘦瘦的身影呈现在眼前。他穿着一套宽大的军衣,仍遮不住他有些颤栗的身体。

  刘贝基不由得后背发冷,继而漫及全身,感觉到头发都竖起来了。

  刘德成的双眼躲躲闪闪的,嘴唇嗫嚅着,说,你爸过世后,我见你们挺难的,一直不敢打搅。我,我,你放假好多天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只有你说得话,就来了。

  刘贝基瞪大了眼睛,他愣怔着,继而张大嘴巴,你,你,你说什么?

  刘德成镇定了,他咬了咬牙,说,我求你把那块地让给我。

  刘贝基已听清楚刘德成的意思,他的头好像挨打了一重棒,头一阵剧痛。不过,他还是吐出了一句,你也知道,那块地对我很重要啊!

  刘德成马上说,我给你钱,我知道你家很需要钱,给你五千,不,给你六千块。他有些气短,停了一下,说,我儿子今年要考军校,要是今年考不上,明年就退伍了,你行行好吧。

  刘德成摸着上衣口袋。

  说实在的,刘贝基很需要钱,他家已经窘迫得快到尽头了。可是钱,对他很重要吗,他一心想的是上大学呀!

  刘贝基的头在加剧地疼痛,他得眼前乌云密布,翻滚,天昏地暗,感到满天雷声轰鸣,电光闪闪。他眼前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条饿狗,张着利牙要扑上他。他眼睛睁大,惊恐,全身发抖,他连连后退。他看见墙角有一条木棒,迅速握到手里,朝那狗一棒打去,那狗头一歪,打空了,狗转身跑出门外。他紧追其后,见门口有一块砖头,捡起,大喊着“我砸死你”,就砸过去,“咣当”一声山响,砸空了。

  “我砸死你”的叫喊声和“咣当”声划过了寂静的山屯。

  住在家里的人们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了刘贝基右手擎着一块砖头,左手握着木棒,正追赶将德成跑出屯前,一路上他又掷出一块砖头,仍没打着。人们飞奔跟上,到屯前,有人也从田里跑回来,人们马上把刘贝基围成一圈人篱笆,握着木棒的刘贝基向人们横割竖劈。此时,刘德成已跌倒到坎下的稻田,稻子还没收割,他像一头受惊的牛犊把稻田拱成了一个坑,一幅狼狈相。刘贝基挥舞着木棒,围观的人远远躲开了,他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鹅,嘴巴朝天一声长啸“呵——”,口吐白沫。随即,他抛开木棒,张开双臂跳进稻田,抓住刘德成的头发,两人扭成一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傻眼了。不知谁大喊道:“去把他们隔开,拖上来。”有几个人跳到田里,极力把他们掰开,可刘贝基两只手死死抓住刘德成的头发不放,刘德成的两只手像被追赶的鸭子在没命地扑打着翅膀。

  疯人力气真够猛的。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声。

  刘德成像一滩烂泥巴瘫在田埂上。刘贝基好像一点儿也不累,他嘴里呼哧出一股臊臭味,白沫横飞,只要手能够松动,他胡乱抓扯。

  人们把他绑在一棵水桶般粗的苦楝树上。

  “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哪个敢过来,我们打。”在刘贝基的眼里,狗又变成了人。他挥舞着胳膊,呲牙咧嘴。两只硕大的眼球迸出的幽幽绿光,像死人沟里的鬼火,向众人泼撒过来。

  早晨红着脸的太阳正渐渐苍白,苍白的老脸上泛着刺人的光芒。刘德基的母亲从乌龟山那边的青刘路上跌跌撞撞跑回来,喘着粗气,满脸松树皮般的皱纹扭曲着,她鬼哭狼嚎般地嚎叫,我的儿呀,我的好儿子!

  贴在苦楝树杆上的刘贝基,他耷拉着脑瓜子,头发沾着污泥,满是污垢的瘦脸隐现出青色来,眼球翻白,透出的绿光似乎暗淡了许多,嘴角还挂着两串痰沫,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五彩的光泽。刘贝基的母亲已提了一桶水踉踉跄跄走到了刘贝基的跟前,她一面流着眼泪,一边给他洗涮身上的污垢。

  刘贝基清醒了,她的母亲忙着解着绳索。母子俩互相搀扶着。一老一少两个孱弱的身影移动在弯曲的青刘路上。刘贝基的母亲婆抬头望着刘龟山,额上的皱纹也随着眼皮的开张而要紧紧地挤到一起,汗水从她散乱斑白的头发里淌下,在额头的皱纹处稍微停住,散开,又淌了下来。她低下头揉了揉双眼,像有怎么硬物硌在眼皮下面而非要把它揉出来。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像一团黑云在笼罩着。她想,想不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儿子疯了,以后乍办?

  刘贝基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蚊帐。外面的阳光很亮,影到屋子里来,惨白。

  刘贝基的母亲到了代销店去买了几粒安定片,给刘贝基服下。

  刘老大此时在想事情呢,刘贝基发疯的事已有人传给他,刘老大队心里嘲笑着刘贝基,不用心放在学习上,难道风水能把知识装进你的脑袋,能帮你答试卷吗,这个大笨蛋。整天把争风水的事装在脑子里,不发疯才怪哩。脑子乖巧才是最好的风水宝地。大儿子毕业后近十年的时间里,一直都是小小的办事员。一次刘老大去儿子的家,被一个县官叫去。你说去做什么,帮他找一处好的墓穴好安葬他的爷爷。后来,大儿子当了个小官。下午又要去见县官了,小儿子的工作有盼头了。刘老大队心里甜滋滋的,竟“咯咯”笑出声。

  喂,肃静。面前吵吵杂杂纠纷声一下子静了下来。他说,这么办吧,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我懂,我去看过,不算是很好的墓穴。我拿你们祖先的生辰八字各自结合那地方的方位测算了,那墓穴只适合黄家安葬的。你们刘家呢,这么着吧,回头我给你们找一处好的。散会。双方都不吵闹了,都很满意地离开。

  刘老大乘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刘贝基的疯病又发作了,他撕碎了蚊帐,床架也被他砸坏了。他拗断了木窗棂跳了出来,正在嘎嘎地踢打着刘德成的家门,叫嚷着,出来,出来,我们打……

  刘贝基的母亲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上,浮浮的。她嘀咕着,不是吃了安定片了吗,什么这么快又发作了,安定片也有假的吗?

  刘贝基还在踢,还在咆哮,刘德成可能不在房子里,即使在,他也一定不敢开门。

  刘贝基的母亲双手抱头,全身颤抖。

  不远处围观了不少人。

  人们慢慢靠近,不约而同,有的抓手,有的捉脚,有的抱腰。他嚎叫着,龇牙咧嘴,像一头被强行抬上路的架子猪。

  人们把他绑在刘老大家门前的山榕树上。

  刘贝基动弹不得,他只能喊,人们都不用管他了,他喊累了,会停下来的。

  天色像一大块黑幕渐渐伸延了过来,蚊虫们如同接到命令似的从各自的阴沟角落里飞出来,在低空中嗡嗡地唱着它们的进行曲,不时往人们的肉身上冷不丁地猛刺。刘贝基身上已经有了无数个红点点了,脸上有了烂漫的青春痘。

  各户的窗户撒出昏黄的灯光,厨房里飘散出诱人的香气。

  刘老大回来了!

  刘德成和刘贝基的母亲以及邻居们都来了。他们在刘老大队面前站定,垂着头,像在等候法官的宣判。

  刘老大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面容严肃。他“啊”一下,大声说:

  这块空地由刘贝基家建厨房。我最近要为刘德成的父亲找一处上好的墓穴,再选个吉日良辰把他老人家给安葬。

  大家对刘老大的决定很满意。

  刘贝基的眼眶里溢出亮晶晶的泪水,目光闪闪,他“哈哈”大笑,说,谢谢刘老大。

  刘贝基已完全恢复正常。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乌龟屯里的刘老大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