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赵根宝闲着没事抱着收音机躺在床上听新闻，赵峰闷闷不乐的靠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电视，几天来星星点点的炮竹声由下午开始就有些密集了，瑞雪炮仗，浓浓的年味扑鼻而来，和胡兰英一道忙活着年夜饭的赵磊媳妇由客厅回到厨房对正和饺子面的周彩云道：“妈，五子满脸不高兴的，你又咋着他了？”

　　“谁也没招他，从昨天下午就那样，鬼知道中了什么邪。”周彩云和着面回答，根本没当回事。

　　胡兰英把伴好的饺子馅端过来放在案子上说：“我知道是咋回事，昨天下午他去厂里我见了，他一同实习的同学回大连没告诉他，他对象也走了，肯定是为这事不开心。”

　　“对象，小五子谈对象了？”周彩云来了兴致。

　　“啊，你不知道呀伯母，那女孩长得挺漂亮的。我听他的同学说，那女孩是独生女，父母可娇惯她了，将来要把五子弄到大连去，连工作都联系好了。”胡兰英一脸的漫不经心说。

　　“咱家就出这一个文化人，还分那么老远。妈，这可有点不妥。”赵磊媳妇说。

　　“这不行。”周彩云放下擀面杖道：“又不是养不起，让我们倒插门，皇宫也不能去，我这就叫他过来问问。”周彩云张嘴想喊，胡兰英拦住道：“伯母，大过年的，现在问不合适，看得出是那女孩追的紧，五子倒不是很热乎，他生气可能是嫌女孩太没把他放眼里，回大连没同他招呼，如果不是伯父有病他们说好了一同回大连过年的，你不愿意他们去大连过完年慢慢跟他说就是了，何必大过年的再僵僵几句，惹伯父不高兴。”

　　赵磊媳妇附和道：“年青人没有个准性子，英子说的对，你现在问他万一他跟你急了大家都不愉快，过几天我让赵磊跟他谈谈。”

　　周彩云不甘心的说：“这件事谁说了都不算，说到大天去我也不同意他当人家的倒插门女婿，你说他们兄妹几个咋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呢。”

　　“也没准是我听岔了，伯母你也别生气，那女孩我看真的是挺好的。”胡兰英不动声色的火上浇油。

　　“再好我也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周彩云的态度是坚决的，忽然看到正低头包饺子的胡兰英动上了心思，对儿媳妇说：“哎，我说，让英子跟咱们五子做媳妇吧，英子，你还没对象吧？你和五子——你们年龄相当，相互了解，咱们两家又是老交情，你妈一准会同意的。”

　　胡兰英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显出害羞的样子低下头小声道：“人家是大学生会看上我这丑小鸭，再说我也未必有他那女同学长得漂亮。”

　　“大学生怎么了？我还是大学生他妈呢。这事你不反对就这么定了，漂不漂亮又当不了饭吃，过几天两件事我一起跟他说，敢不同意我也给他来个断绝关系。”

　　赵磊媳妇笑了。“妈呀，咱家这阶级斗争可是常抓不懈，动不动就是断绝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能断绝吗？断了十几年的大姐今年不是也要回来吗。”

　　周彩云想笑，但她突然就想起二女儿红霞，表情暗淡下来，赵磊媳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不知如何纠正才好，院子门被人拍的咚咚响，还有个孩子“爷爷、奶奶。”不停地叫。一家人被惊动了，全都迎了出去，门开后雪地里站着一对军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爸、妈，新年好。”大儿子“啪”的一个立正给两位老人行了个军礼。“好，好。”赵根宝欢喜的一下子不知道是不是该还礼，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小孙子早已扑到了他怀里。“快进屋，快进屋，五子，放鞭炮呀”。周彩云顾不上手上的面，拉着大儿媳妇的手冲儿子喊。鞭炮劈劈啪啪的响完之后，所有人都进了屋，欢声笑语立时充满了屋里屋外， 这样喜庆的气氛赶跑了赵峰心中的不快，加之小侄子一会要放炮一会要他讲故事，正纠缠着，门外有人敲门，他拉着小侄子开了院门，天已经黑透了，门口大包小包扛着站着两个大人，每个人腿边都偎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虽然多年没见面了，但赵峰感觉出这雪地里站着的是大姐红艳一家人。“大姐，大姐夫。”他松开小侄子的手亲热的称呼后就去接大姐扛着的行里。“是小五吧，都这么高了，爸妈呢？”大姐红艳将扛着的包递给赵峰拉着孩子提一个包随赵峰先进了屋，身后跟着扛着两包领着女儿脸呈憨憨的笑的大姐夫。“妈，我们回来了。”红艳推开屋门冲母亲叫了声，眼圈就红了。正和大儿子说话的周彩云闻声转头眼泪也下来了，红艳扔掉手里的包扑在了周彩云怀里，她们的哭吓着了红艳领着的小女儿，她“哇”的一声也哭了起来，红艳的丈夫连忙拉过女儿哄，手足无措的赵根宝愣愣地站在那里，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红艳擦了把泪拉过两个女儿指着赵根宝说：“去，那是你姥爷，看他待不待见你们。”周彩云哽咽道：“艳儿，瞧你说的什么话，都是孙儿能不待见吗？”赵根宝这才“对，对。”的响应着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外孙子抱起来搂在怀里，眼里也闪着光，边亲外孙女边说：“艳啊，以前是爸不好，爸欠你们的给这两个孩子补上。”红艳含着泪笑了，心情也一下子敞快了，泪水也不擦就慌忙低头打开自己带回来的包，从里往外掏红枣。先捧一大把递给穿军装的弟弟和弟妹。“小龙,这是弟妹吧?原谅姐的不礼貌，我们农村人就是缺礼数，这位是——”她看着冲她微笑的赵磊媳妇问：“这是仨儿的媳妇，前年过的门。”周彩云忙介绍，红艳把手里的红枣放到赵磊媳妇的手里问：“仨呢？”“他这几天忙，晚点回来。”赵磊媳妇接过枣说。红艳又低头抓出一把枣看着胡兰英说：“不用问这是咱小五子的媳妇吧。”一句话说的胡兰英和赵峰不自在的红了脸，周彩云笑着说：“现在还不是，他们还小呢。”“对象是吧。”红艳象是明白似的的格外又捧出一把花生，胡兰英双手接的都是礼物，心里甜丝丝的，偷眼瞧赵峰，赵峰无可奈何的苦笑着摇头。“我回来了”，赵磊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箱啤酒和各种水果，敞着怀的皮衣上全是雪化成的水。他的回来使屋里的气氛又活跃了许多，红艳转了一圈发现屋里还缺一个人，张嘴问父亲：“爸，二丫头咋没回来？”赵根宝没有准备，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了，所有的人也都停止了说笑，眼看这种喜庆的局面要被破坏，反应快的赵磊连忙说：“二妹今上夜班，铁路公寓不放假。说好了她初二回来。”

　　“她结婚了吧？”红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脸关心地问，急的周彩云直搓手。

　　“结了，结了。妈，开饭吧——大姐，初二红霞回来了你们再聊。小五子，拉桌子。”赵磊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扯开了。“吃饭，吃饭。”周彩云也喊，跟赵磊媳妇使着眼色去了厨房，胡兰英也快步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寒冷终于战胜了地表温度，路中间也变的白花花的一片了，所有人此时都是行色匆匆的赶着回家过年，孙继光的炮摊前已冷清子好大一会了，“剩这几挂炮留着咱们自己放吧。收拾收拾咱们也回家吧。”赵红霞看着周围稀少的行人双脚在雪地里上下跺着取暖说。

　　孙继光抬腕看一下表说；“这会儿家家才开始吃年夜饭，一两个小时以后吃完饭放炮的小子们会来天桥买炮的，要不，你先回去，卖完这些我就回。”

　　“算了，还是跟你一块回吧，我一个人回家也没年气。”赵红霞帮他拉拉衣领跺着脚说。

　　“给你说件事。”孙继光也帮她紧紧围巾说：“过完年东天桥就要拆了，这里要建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

　　“那咱们怎么办？”红霞停止跺脚有些着急地问。

　　“市场统一迁到了康复路，我定了一个固定摊位，一千块钱押金都交了。”

　　“你哪来那么多钱？”红霞又是一惊。

　　“挣的。”孙继光淡淡地说：“万元户现在不是很吃香吗？用不了半年我就能超过广播里赞扬的那些万元户，只要政策不再变,我不偷不抢，靠吃风喝雨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十万元户。甚至……”

　　“你胡说些什么？”红霞注意的四下看看指责他道。

　　“这有什么，我就是要做中国的百万富翁”。孙继光一脸的刚毅，雪花扑在他脸上，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红霞从他身上看到了二哥平时才有的勃勃生气，他变了，真的变了。红霞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

　　天桥尽头开始有人在放花炮，远处的鞭炮声也渐渐多起来，雪夜中的礼花红白耀眼显得很美，行人大多数是年青人和孩子，不再是匆匆赶路，他们都已吃过年夜饭，他们是来找过年的感觉。孙继光把盖着鞭炮的塑料布揭开，左挑右捡的拿出几个礼花炮说：“看我把我们都吸引过来，一会儿咱们就可以回家了。”两个人像两个大孩子跑到马路中间，礼花炮放在雪地里点着打火机，“嘭”的一声，一团火焰腾空而起，炸开来变成五颜六色的花瓣， 划破夜空，耀眼生辉。赵红霞的心也随之变的灿烂起来，她刚想象小孩那样拍手称快，就见许多人朝他们跑来，孙继光冲她道：“这就叫商业广告。”朝天空又扔响了一个二踢脚的大雷子炮。炮摊被围上了，孙继光趁机涨价，但围上来的人还是买，甚至没有人还价。人群散了，孙继光哼着曲开始收拾摊子。三轮车寄存后他们并肩往家里走，上到人行天桥上，他们不由的放慢了脚步，雪仍在下着，但风停了，凭栏而立，放眼城里到处能看到天空飞舞的礼花，礼花映着逼直的解放大道一直亮到大雁塔。“过年了，真美呀。”赵红霞喃喃自语道舍不得移动自己的脚，舍不得收回自己的目光。

　　“你回头看看我们住的地方，除了几下炮竹响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孙继光却望着桥北道。

　　那是因为------今天虽是除夕但却是腊月二十九，今年没有年三十。赵红霞想说，但却没开口。

　　“明年的年三十再看吧，会和城里一样美的，会的。”孙继光象是听到了她想说的话。

　　“会的，一定会的。”赵红霞应着，俩人下了天桥，投入到桥北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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