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天冷而地是热的,时令已交了三九,可雪花飘在地上立时就化成了水,坑坑洼洼的路多少年也没人修,赵红霞想着事深一脚浅一脚的上了坡拐入铁路西村。斗转星移,铁路西村早已面目全非,先是路局出资翻盖更新了全村的十二排三十六栋平房,统一延深了五米,使户户居住面积增加了十几个平米;后是家家户户商量好了似的把已经缩小的院子都盖成了房子,错落无序的房子挤的排与排之间的距离仅能过个三轮车,村中间的两条马路也一下子窄了许多。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此时全村的电视机都在唱着“渴望”的主题歌,歌声未停赵红霞已走到了六排,习惯性的往西看见自家的门开着,灯光送出一个推着自行车瘦高的影子,妈妈周彩云在门里叮咛着快去快回骑车小心之类的话,那影子应着偏腿上车已冲了过来,赵红霞还来不及想什么那人已冲到了跟前拐弯往南准备加速。“小五子—”赵红霞喊了一声就追了过去。自行车停下了,车闸和车圈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小五子,你啥时候回来了?愣什么,我是二姐呀。”赵红霞已抓住了弟弟的车把高兴地说。
“二姐——。我下午回来的,爸妈饭已做好了,我去车站接几个同学,回来咱们再聊。”小五子赵峰认出了姐姐但来不及客套,急急火火要走。
“这是放假了吧?两年多不见又长了一头。”赵红霞欢喜的看着黑暗中的弟弟。“就是太瘦,是不是学校伙食不好呀。”
“哪呀,也许我本来就长不胖。”赵峰看一下表歉意的说。“姐呀,我们来西安实习的几个同学坐八点十分的火车到站,他们都没来过西安,我得去车站接他们……。”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啊。”赵红霞松开了手看着他一溜烟的出了村这才又往六排看了眼继续往北走,到了八排她拐进去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屋子里的灯亮着,伸出窗外的烟筒里没有冒烟,早上出门时堆在墙角的残雪还没化净,只是没了雪的颜色,闻声由屋里迎出来孙继光,他看着她跺去鞋上的泥水,接过她手里装菜的塑料袋俩人一同进了屋。“今天跑的怎么样?”赵红霞柔声问,夹了一块蜂窝煤放在煤气灶上烧着就开始淘米做饭。孙继光围着她转圈叹着气说:“还是老样子,到处踢皮球,气的我还和公安处信访办的人吵了一架。你知道信访办主任是谁吗?是你爸爸。当年他是主办我案子的人,他最应清楚我的情况,可他……他拍桌子瞪眼说我不在落实政策之列,说我那是普通的刑事案。我刚要和他理论,可他却把我赶出了他的办公室,早知道信访办主任是你爸爸,打死我今天也不会去找他。”
“我爸爸咋到信访办去了呢?公安处是不能去了,有我爸挡着什么事怕也办不成,慢慢再想办法吧。”
“今天老家我哥又来信了,说要给我爸办三周年,信上嫌我爸死时我没在场尽孝,说是让我回去操办补上。他们也不想想,那时候我还在监狱里,我回得去吗?”
“挤出五十块钱寄回去,写封信说明一下我们的情况,我想他们会谅解的。”
“你这个月的工资光我上访就用的差不多了,咱们又没有积蓄,眼看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再要抽出五十块钱咱的日子还过不过?都是我害了你,跟上我好好的家不能回,还得靠你喝靠你养,再摊上我那些又不懂事的兄弟时不时来信要钱,我这心里真是……。”孙继光的眼圈有点红了。
“说这些干什么,难也就是这一两年,等你恢复了路籍重新有了工作,咱们不就好起来了。——你把这水倒了,我来炒菜。”赵红霞打开了煤气灶。
吃饭的时候,孙继光吞吞吐吐地说:“红霞,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不打算再上访了。”
“为什么?”赵红霞抬起头望着他:“就因为我爸?”
“不全是。你听我说红霞,拨乱反正已经过去了,上上下下对纠正冤假错案上的心都不大,心思都在改革开放和搞活经济上了,我再一门心思的上访,什么也不干,不说结果不大,也太辛苦你了。东天桥自由市场开放了,我想去摆个地摊,丢人就丢去,反正我的名声也不好,你要感觉拉不下脸,我也去广州倒腾香烟,等将来挣下钱了,再到郑州、北京上访去。你看行不行?”
赵红霞停止筷子想了阵说:“也行。可倒烟不行,违法的事咱再也不能干,再说咱没本钱,就是借到钱万一出点事咱拿什么还人家,我看摆地摊也没什么丢人的,咱靠劳动吃饭。可就是你卖什么呢?”
“卖什么不重要,只要你同意,我自有办法,明天我就去考察考察,看看行市再说。”得到赵红霞的同意,孙继光一下子来了精神,三两口扒光了碗里的饭,正要详细说出自己的计划,屋外有人敲门,赵红霞起身开门,见一个乡下老太太肩上扛着手里提着好几个口袋站在门口,孙继光一看叫了声“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院子里,娘俩泥水里相拥哭了半天,三人才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孙继光问“娘,你怎么现在来了,这大袋小袋的背的什么呀,这老远的。”
“这是娘在自个地里种的辣椒,你爱吃娘晒干就全给你背来了。光儿呀,娘知道你这几年遭罪了,早想来看你。麦季里你舅主持分了家,我跟你大哥过,可你嫂嫂整天摔盘打碗的,一生气,我跟了你弟弟,没曾想你弟媳也是给我脸色看,没办法,秋季我又搬回自己过了,头前你舅来看我动员我来西安,我就来了,这是你舅给我和我私下里存的钱,有三十多块呢,全给你。”老太太自裤腰里掏出一个粗布手巾包递给儿子,孙继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赵红霞给老人睡的地方安置好,目光转向了院子。注定是老人不走了,得赶紧把院子盖成房子,可哪找这盖房的钱呢?她犯了愁。
赵磊的调令是下午一上班时接到的,劳资科长代表厂领导跟他谈了话:“赵磊呀,看你的档案我才知道你是咱公安处赵队长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和你爸当年威武劲一个样。路局呢新成立了工业公司,把锅炉车间由建筑段划归咱工务修造厂是工业公司所属企业改革的一部分。不好意思,今天咱们头一次见面,我就免了你的车间主任,还请你多多担待。事情是这样的,厂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到了年龄已经批准退休,全厂的股科级干部找不出一个合适顶替的,还是上面有人推荐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你下过乡,当过兵,还是原段上多年的团委委员,我们也觉得你是最理想的服务公司经理人选,希望你能接爱,行政级别呢比车间主任高半格,副科级,今天你就要上任。服务公司核定了三个定员,经理、书记和会计。下设有三个经营网点,一个知青食堂、一个招待所再就是搬运队了,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三十几人,实行的是集体所有制管理方法,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多劳多得。说明一下,厂派的三个定员工资、奖金、劳保福利等由厂里承担,你们只负责管好那些小青年就行了,这件事说小了解决厂领导及那些小青年家长的后顾之忧,说大了关系到安定团结,如果把这些待业青年不组织起来推向社会,什么乱子都可能出,所以我们要用一个有魄力有能力的人来负责这件事,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赵磊糊里糊涂就跟着劳资科长走马上任了。服务公司办公室里,会计胡兰英正低头算账,看到厂劳资科长领进一人她站了起来,赵磊冲她点头微笑,她的心口怦怦直跳,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日思夜想的小五子的二哥赵仨儿。在劳资科长的介绍和提醒下她才慌里慌张倒了两杯茶水递过去,送走了劳资科长,赵磊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坐下,看一眼不知所措的胡兰英问:“这两张桌子的人呢?”
胡兰英不敢直视赵磊那张同赵根宝一样的四方大脸,红着脸指着办公桌说:“这是刘书记的桌子,他和搬运班到物资总段拉料去了,这是出纳小王的桌子,她去银行办事了。”
赵磊感觉到了他的紧张,笑笑换了个话题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不要过于拘谨,时间长你就了解了,我这人挺随便的,如果今后看到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会接受并改正的。我对咱们这里的情况还一点不了解,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胡兰英渐渐恢复了常态,但仍不敢抬头看赵磊的目光,轻声道:“招待所时好时坏,路局学校有实习任务时就会住满,平常也就是来厂修轨道车的司机包几间房,再就是来咱们厂办事的人住,招待所平时也给车间做一些轨道车窗帘包一些坐垫什么的,全部收入加起来能保证按月开资。搬运班完全依靠厂里当月进料量的多少,全厂的所有用料都由我们从物资总段拉回来,我们挣运费,目前情况看也能维持,只有知青食堂包不住,刚开始还行,每天能卖二百多块针,自从对门和隔壁厂服务公司也开了营业食堂 ,咱们就不行了,两个月下来就亏损了一千多块钱,没办法上个星期就只好放假了。”
“食堂安置有多少人?”
“十一个,全是女工,因为放假没工资,那些女工的家长有意见,有几个家长天天围着刘书记闹——刘书记和搬运班的人回来了。”胡兰英用目光指着窗外说。
赵磊望着窗外吆吆喝喝过去的十几个年青人,起身想出去看看,服务公司书记刘保全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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