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局拨发的安全奖因其他车间平均比锅炉车间多了八块钱,锅炉车间罢工了,新车间主任休了病假,劳资科长被工人从车间里轰了出来,五十多号人由车间闹到办公楼,全厂一半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看热闹。赵磊由外面办事回来,进办公室书记刘保全就告诉了他这事。“咱们的机会来了。”赵磊拍手道。“你不是幸灾乐祸吧?”刘保全对他的拍手称快不解问。
“回来我告诉你。”赵磊拉开门就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敲开厂长办公室门之前形成了。厂长的脸色铁青,书记一脸的无奈,双双正一筹莫展商量对策,赵磊推门进来了,厂长一脸不悦挥着手说:“我这有一河滩的事,你又来添什么乱。”赵磊笑笑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给书记和厂长一人递了根烟道:“厂长,我可不是添乱,这回我是帮忙来了。”
书记精神一振道:“是为锅炉车间来的吧,说说,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磊见厂长也看着自己便点头承认:“是为这事。厂长,我可就说了。”见厂长不言语,接过书记递过来的茶水道:“锅炉车间一直隶属运营单位,管理的又是特殊设备,出今天这事不奇怪,说实话刚划过来时我心里也不舒服,可上面定下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了解他们的想法,往年这个时候三三两两都在火车上跑着当大爷呢,今年又是划编又是搬家,两个月没出去干活,安全奖少了八块钱,这只是借口,主要是心里不平衡,加上来年怎么干没谱这才闹出了这一出——。”
“我们可是生产单位,只有我们求人,没人把我们当大爷,你锅炉车间两个月没有生产奖金自然低了,你总不能再来修造厂当爷吧。”厂长显得有点赌气。
“你有什么办法?”书记离座移到赵磊旁边的沙发上问。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今后的麻烦事就会更多。你们听我说啊,锅炉车间除了在路局内负责锅炉及压力容器安装维修外,还监管和负责检验路局的压力容器运行,长期以来由上至下给惯出了很多毛病,平时都是以组为单位自由散漫惯了,我当了他们三年主任,从来没有看到他们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的上下班过,按咱们厂现在的管理方式,过完年路局的计划一下来,咱们厂在管理上就会显得鞭长莫及,因对他们的做法不习惯,自然就会有冲突,我不是袒护他们那些无政府主义毛病啊,我的意思锅炉本身是专业性比较强的行业,它有很多的特殊性,比如——”
“别绕弯子,说说现在怎么办?要是路局答应,我真想把锅炉车间退回去。”厂长没好气的催促道。
书记笑了,象是猜到了赵磊的用意,同厂长说话又回手点指着赵磊说:“退回去路局是不会答应的,小赵你的意思是不是把服务公司扔了再回去当你的主任?想法要不得呀。”
“这种算盘还是少打,锅炉车间整顿一下也就过去了,服务公司不出事则罢,出了事就是通天的,趁早灭了你这个念想。”厂长继而封住了赵磊的退路。
赵磊不笑了,表情严肃的说:“我曾是个军人,逃兵俩 字不在我的人生字典里。”
“那你什么意思?”厂长书记几乎异口同声问。
“我的意思就是:锅炉车间划归咱们厂在还没理顺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利用我们劳动服务公司集体所有制的优势由我们进行托管。”赵磊一字一板的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托管?”厂长心中一动,看了眼书记问:“怎么个托管法?”
赵磊胸有成竹的侃侃而谈道:“锅炉车间连续亏损了三年,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路局为什么要把锅炉车间由建筑段划归到我们厂的原因。我的建议是由我们托管后,锅炉车间仍然纳入咱们厂的计划管理,厂里代为核算,所干工程及其他收费财务科按全厂综合指标扣除上缴利润和费用,确保扭亏为盈,剩余的资金由服务公司支配,我们负担锅炉车间工人工资及各项开支,车间的人事任免权归服务公司,工人的调出调入由厂里定,但我们有建议权,在二位的领导下,锅炉车间和服务公司一样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由我承担全部责任。”
厂长看着赵磊想了一下问:“你有把握吗?”
赵磊认真的点头答:“我做了三年他们的主任,我相信我在他们心中的感召力,但有一条,你必须把新配备的车间领导班子换下来,你别不高兴,我不是想搞独立王国,锅炉行业的特殊性容不得外行的瞎指挥,我保证超额完成路局下达的各项任务,完不成任务你撤我的职,降我的级,停发我一年的奖金。”
书记笑问:“军无戏言?”
赵磊答:“我愿意立军令状。”
书记转向了厂长:“我看这主意可以考虑,现在的改革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文件也没有规定模式,托管的主动权毕竟还在我们,不行我们就再收回来,我想路局会同意的。”
厂长似乎拿定了注意对二人道:“这件事先不要报路局,我们就当是厂内改革的一个试点,为了慎重起见,赵磊,你的建议我给你改一下:锅炉车间的经济核算完全纳入厂财务科,厂财务科按定员拨给你工资,车间领导班子我同意撤回,车间由你们托管,你看如何?”
赵磊心底暗喜,但脸上却阴云密布说:“厂长,一点自主权没有我很难实施管理,更谈不上落实工人最关心的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除了定员工资外,由厂财务科核定一个比例按我们所干产值拨给我们几个百分点,由我们服务公司自主支配,在托管未经路局批复之前,这部分钱就算是服务公司向厂里的借款,二位领导看如何?”
厂长与书记对视了一眼点头道:“可以考虑,但你 必须拿出一个详细的书面东西来,一会儿我们召开党委会研究这件事,明早可以先由书记借去车间开座谈会的机会向大伙伙吹风,听听反映,一切准备好了再发文件。”
“行,明早我准时将报告送到你这里。”赵磊说完站了起来。
回到服务公司已接近下班时间,晴的好好的天忽然就阴下来,像是要下雪,办公室开着灯,书记刘保全脱去工作服正在洗脸,胡兰英和出纳正埋头算账,赵磊把和厂长书记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刘保全,刘保全吃了一惊,俩人坐下来。刘保全说:“你这步子是不是迈的太大了,小赵,我已是快退休的人,你还年轻,万一搞不好那可是通天的事儿,锅炉车间亏损建筑段没办法才交给局里,局里又把这包袱甩给修造厂,这明眼人谁都知道,别人躲还来不及咱凑过去接管,万一亏进去给工人发不了工资,事情可就大了,这可不是咱这的待业青年可以放假,不劳动不得食,那都是堂堂正正的国家职工,一半的人指那工资养家糊口呢。”
赵磊解释道:“锅炉车间为什么亏损这我比谁都清楚,是家大业大管理管出来的亏损,不是工人干出来的亏损,我坚信我不仅能让锅炉车间扭亏为盈,而且还能保证让工人拿到比过去多两倍的奖金。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们劳动服务公司今明两年不存在安置不下去的问题,我们的五金厂也因此而有了保障的活源。托管锅炉车间不如说是依托锅炉车间,它能使我们服务公司的发展少走很多的弯路。刘书记,只要你全力支持我,给我搂着点,时常提醒着我,我觉得我们服务公司再也不是要饭公司了,你我乞丐头的帽子也该一举摘掉了。”
刘保全笑道:“赵磊呀,跟你搭班子提劲,可也提心吊胆。行,只要你决定了咱们就干,放心吧,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公司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全心全意的干这件大事,真要是出了事责任有我一半。”
“谢谢你,刘书记。今天怕是你又要晚回去会了,咱们要把这报告好好商量一下。”赵磊显的有些激动,胡兰英和出纳也都放下手里的工作瞪眼望着他,天不知不觉就黑透了,胡兰英示意出纳先下班回家,她自己提着暖瓶重新打了壶热水,给两人杯子里续上,又开始加煤收拾炉子,一切收拾完了她准备出门下班时,厂长推门进来了,赵磊和刘保全站了起来,由于走的急厂长有些气喘说:“赵磊,快放下手里的工作,路局医院打来电话,你父亲得急病住院了。”
“什么时候?”赵磊伸手就去拿皮衣。
“就刚才的事儿。哎,哎——是内科二楼二O三病房。”厂长的话音还没落,赵磊已跑没影了,刘书记忙着给厂长让坐,叫胡兰英倒水,回身看胡兰英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踪影。
迷迷糊糊,腾云驾雾,浑身轻漂漂的不由自主,思绪也变的断断续续。一个威武的军官冲自己敬礼,那是自己的大儿子,忽然大儿子身后得意洋洋钻出一个士兵比大儿子高出半头,嘻皮笑脸的也敬礼喊报告道:爸。当兵是我自己的努力,没你后门什么事。他刚要呵斥军装已换成了工作服,还是那样的玩世不恭:我复员了,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铁路职工,还是没你什么事。伸手详装打他哥俩忽然都不见了。自己在厨房把鸡蛋怎么也煮不熟。小五子,咱家世世代代没出过秀才,你可要给爸争脸跳过这龙门关呀。爸,这鸡蛋咋这么硬,你放盐了?我不吃。刚要发火,大女儿红艳一把夺过碗转身就走,他追出去,追进一个农家小院,两个小丫头冲自己叫姥爷,红艳躲在厨房就是不出来,他伤心的去楼喊他姥爷的孙女,大女婿由屋里冲出来双手拦着不许,他想骂人,他摔东西。二女儿红霞体贴的扶住他往家走,走着走着迎面就碰上了油头粉面戴着金丝眼镜的孙继光,挎着她胳膊的是妖媚迷人的张小娥。二女儿红霞松开自己向他们迎去,他一把没拉住,张小娥的丈夫舞着菜刀就冲了过来。放下凶器!上前一步就要夺刀,一只手也抓住了孙继光,刚要掏手铐,迎面满天的血迷住了他的眼睛,把孙继光带到了审讯室,可红霞怎么同他一同坐在了被审讯的椅子上,一个脸呈嘲弄的冷笑坦白交待,一个却倔强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气极了摔了手里的笔和桌子上的茶缸,刚要令人把他们押下去,红霞却起身拉着孙继光的手一声招呼不打昂首出去了。你给我站住,站住!我不许你跟那小子——
“爸,爸。”耳边有人在喊,赵根宝吃力的睁开了眼,两边看看他知道,自己是躺在医院。“小五子,我怎么了?”他嘴唇动了一下,手抓床单想起来。“爸,你醒了,别动,医生交待不让你乱动。”赵峰趴在床前轻声说,用手给他掩了下被子。周彩云看着老伴睁开眼欢喜的又流了泪。“谢谢老天爷,老头子,你可醒了,真要把人吓死。”泪水滴在了老伴的脸上。
“我这是怎么了?”赵根宝无力的问。
“没什么,高血压犯了,医生说不要紧的。”赵峰安慰父亲。周彩云坐在床边拉着老伴的一只手哽咽道:“好好歇歇,以后什么事都依你,我再不跟你争了,你也千万别再这样吓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可怎么活呀。”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赵根宝咧嘴笑了一下说:“哪那么容易死呀,我命还长着呢。”赵峰怕母亲继续说话再刺激了父亲,忙说:“你别这样,爸现在不能激动,让爸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完想把母亲扶出病房,赵磊闯了进来,看到父亲睁着眼睛还能说话,心里松了口气,用手擦擦额头上汗问弟弟:“五子,咱爸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高血压犯了。”赵峰冲二哥使着眼色回答。周彩云埋怨道:“十天半月也不回家看看,不是五子刚巧回来,人死在家里你也不知道,你就那么忙吗?”
“对不起妈,以后我一定常回去,最近确实忙了点,我这就回去让媳妇来伺候爸。”赵磊一脸的惭愧,周彩云还要说什么,护士进来打针说病人要休息请家属离开,母子三人这才住嘴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赵磊去医生办公室问明了情况,把弟弟叫到一边述说了自己的难处,最后道:“医生说抢救及时,爸的病已基本稳定了,明早我必须把报告送上去,待会儿我就得走,今晚辛苦你,我替你跟厂里请假,这就回去叫你二嫂来同你一道陪爸,妈那边还请你解释一下。”
“你去吧,今晚不要让二嫂来了,让她明天来换我,妈这边你别管了。”赵峰理解二哥让他放心道。赵磊又进了病房,待他由病房出来见公司会计胡兰英正气喘吁吁跑过来。“你怎么来了?”他问“我来看看赵伯伯。经理,你一直没认出我来,我是英子呀,原来住八排,我爸和赵伯伯——”
“你是英子?真没想到一转眼成大姑娘了。好,好。那就麻烦你替我照顾我爸,我必须赶回去把报告赶出来,对了,如果你呆太晚了明天就不用上班了。妈,我——”硬着头皮同母亲解释了半天急匆匆的走了。周彩云顾不上记恨儿子,拉着英子的手问寒问暖,说到伤心处俩人都流出了泪,赵峰插不上话,又去了医生值班室,从值班室出来,赵峰对胡兰英道:“时间不早了,麻烦你先照看着我爸,我先把我妈送回去,等会来替你。”
“你们去吧,这交给我好了。伯母你慢点走。”胡兰英痛快的回答并把他们送下楼,这才回来进了病房。赵根宝在药力的作用下已经睡着了,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望着那张已显老态的四方大脸,思绪又回到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赵峰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谢谢你,英子,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胡兰英回头起身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的,你哥说我明天可以不上班。我多陪伯父一会儿。”赵峰把目光又转向父亲,两个人都看着熟睡中的赵根宝,胡兰英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水果,她用小刀细心地削了一个苹果放在赵根宝旁的床头柜上,又削了一个递给站在一旁的赵峰,赵峰不要,她的目光示意他坚决要收下,赵峰无奈道了谢,接过了苹果。胡兰英又给自己削了一个,收拾完了苹果皮,她起身示意赵峰,两个人来到了走廊上。
一时无话,赵峰吃了口手里的苹果,胡兰英打破沉闷说:“让伯父好好休息,咱们在这椅子上坐会吧”。他们并排在暖气罩旁的长椅子上坐了下来。“外面下雪了。”赵峰没话找话道。胡兰英哦了一声算是回答,俩人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赵峰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抽烟的感觉,从未抽过烟的他丝毫也不为自己的想法奇怪,抽烟可能是沉默状态下男人最好的表现方式,胡兰英终于说话了:“小五子——对不起。这种称呼现在有些不适合了。我问你件事,咱们分开以后你想过我吗?想过咱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吗?”赵峰一脸的歉意道:“自你家离开铁路西村后,前前后后发生了很多事,可对于我只有一件事最深刻,那就是几乎所有的人开始不近人情的逼迫我学习,渐渐的我适应了学习,为了能考上大学,我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直到进了大学我才松了口气,以前那些有趣的事偶尔也想起过,但印象已有些模糊,真对不起。你——常想吗?”
“我没你那么好的命,我妈把我送到姥姥家后就走了,姥姥家的一切,包括那的山和那条河,一天以后什么新鲜感都没有了,村里和我一般大的人很少,上学要走很远的山路, 除了上学伴随我的就是寂寞,我是靠对咱们以前共同经历的有趣的事的回忆来打发日子的,一天天一段段的想,反反复复了五年,终于盼来了妈妈来接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妈妈领我来修造厂报到,晚上我就一个人去了铁路西村,听人说你去大连上大学了,回来我哭了半夜,从此我住宿舍,下班后哪也没去过,连妈妈留给我铁路西村那间房子我也没去打开看过,我怕开门就想起你,想起你我就忍不住会哭。”胡兰英幽幽的诉说着,完了她 解嘲道:“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赵峰笑笑说:“女孩可能都这样,加上你不寻常的经历就——我吗,我可能属于那种特狼心狗肺的人吧,你说的有些事我真的记不大清楚了,不好意思啊。”
“你是说我怀旧吧。”胡兰英把脸转向他认真的问:“人说怀旧使人衰老,我是不是开始老了,老的很难看了是不是?”
“不不,怎么会,我没那个意思。”赵峰连忙矢开口否认。胡兰英又恢复了刚才落寞的模样,赵峰觉得很别扭,他想早一点结束这种局面。胡兰英忽然改变话题问他:“天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吗?”
“就算是吧。”赵峰点头道。
“她长得挺漂亮。哎,你女朋友家是哪的呀?”
“她是大连人,父母也是铁路上的。”
“大连靠近海是吧,那一定是个好地方,毕业后你会留在大连吗?”
“她和她家里人意思想把我留下,她是独生女,她爸妈舍不得她离开,已经给我们在大连联系了接收单位,可我想回西安,现在正努力说服她和她的家人。”
“但愿你能成功,赵峰,天很晚了,我看我还是回去吧,你也好趴在你爸旁边休息一会儿。别,别,你别送。我去门口挡个三轮回去。”胡兰英突然说走,而且坚持不让赵峰送,看看她下楼消失的背景,赵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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