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来做人工流产的还有两人，年龄都比松原大几岁，男朋友陪在身边。其中一个女人似乎对这事习以为常，浑无惧意，和男友说笑，不时发出尖利的笑声。神色悲戚的松原无比厌恶，缩在林欢怀里疲惫。

　　前边的女人都进去了。

　　一个护士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手中的记录：“松原？到你了。”

　　松原恍惚地抬起头，怔怔地盯住护士的白手套。

　　洁白的手套，忽然沾满了鲜血。

　　松原大叫一声，就往楼下狂奔，数不尽的楼梯，似乎正通往地狱。

　　林欢吓坏了，叫着松原的名字，急急追赶。

　　终于到了楼下，在一片空地上停步。阳光正暖，天空正蓝。

　　林欢一把搂住松原，痛心道：“刚才有多危险你明白吗？请莫将我想得太坚强，我快支 撑不住了，你懂吗松原？”眼圈一红，险些坠下泪来。

　　松原哭着说：“不，我不能，我不要，那是我的生命！欢，你知道吗？这两天夜夜梦中隐约听见婴儿的哭声，我心里就像长满了凄凉的野草。长夜里怔忡，挣不开的噩梦，醒来泪洒枕巾，如果真的丢下他，我想我会疯掉的！”

　　林欢：“那该怎么办？天呐，我们没有退路，一条也没有，谁能告诉我怎么办！”

　　松原：“对不起，欢，终究是我拖累了你，不该与你相识、相知，才致你于今天这般境地：⒆樱蘼廴绾尾荒苌崞叮悴灰芪液昧耍蝗棠闵硇木闫＃蝗棠憬雇防枚睿圆黄穑蛐砦颐堑南嗍妒且怀〈砦蟆！?lt；BR>

　　一阵沉默。爱情被逼到了悬崖。

　　烈火烧遍心之荒芜，松原听见林欢近乎喊叫起来：“我们只有逃了！松原，我们只有逃了！远离这个城市，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们别无选择，没有人会理解我们，没有人像我们这么傻，登到一个虚无缥缈的高度，孤芳自赏，为了我们的爱，为了我们的共同的生命，我们只有逃了！”

　　月夜。

　　保姆在客厅看了会电视，回屋休息去了。隔了半个小时，林欢从床上爬起，走进父母的房间。头一次翻父母东西，手脚很不自在，翻箱倒柜，找出保险柜的钥匙，颤抖着打开锁，几叠现金和存折便进入眼帘。

　　他心里涌起一股负罪感，可是，他没有办法。手摸额头，满是汗。取出那张母亲为他上大学用的存折，里面有三万元人民币，记得密码正是自己的生日数字。迅速收好，锁上保险柜，逃一样的离开房间。

　　他和松原，即将开始一场惊世骇俗的“大逃亡”。孩子在这座城市出生，意味着三条生命的毁灭，除了“逃亡”，他们走投无路。

　　是的，逃到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不知归期。逃亡的同时，他们就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灿烂的未来，统统失去。可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他们别无选择。异地他乡，不会听到太多议论，不会背负太多目光，至少，没人会把他们逼到丧失尊严的绝境。等孩子安全的降临，方可筹思以后何去何从。

　　茫茫的明天，未知，如盲。

　　念及父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林欢流下伤感的泪水，忍不住写了封信。

　　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我们将有一个长时间的别离。不要问我为何离去，事实上，流浪的念头在我心里萌发已久。天高任鸟飞，希望你们不要恨我。我是个被感性支配的人，常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有时表现得冷默、古怪，但我心里实是深爱你们的。也许大一些我会收起自身的“狂焰”，对你们尽以孝道，但现在，我必须向你们告别。

　　一定不要为我牵挂，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回来，你们亦要注意身体，莫因繁忙的工作而损害了健康。

　　临行涕零，不知所云。

　　这封信并不能掩饰什么，他和松原的一同失踪，总会让人猜到其中的玄机。他不敢想象和松原离去后留下的种种后果，这无疑是对两个家庭投了一颗重镑炸弹，太自私了……矛盾的利刃几乎刺穿他的心脏，可是，现在怕连上帝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这是个万分为难又不得不为之的决定，绝望的枯手扼得他连求救的气力都丧失贻尽，罢，罢，罢，也许这才是人生……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折腾半夜方才倦极睡去。

　　他们并不知道逃亡的方向，除了故土，任何一个地方都让他们感到陌生和充满惧意，社会在他们眼里是模糊的，身为学生，平日眼里触及到的，耳中听到的终究只有那么一点点，想到真正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便有些恐慌无措，当然，还有一丝激动。林欢想去云南或者大兴安岭，那里有他日思夜想、梦中也在追逐的原始大自然，可是想想不现实，路途太遥远，人生地偏，危险、麻烦会很多。考虑来考虑去，忽然一阵急风吹过，松原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惊涛拍岸的声音，潜意识里似有一个声音在说：“来吧，来到海边，这里会有你的归宿。”

　　忽然想起大海，松原显得格外激动，像是受到一种魔力的驱使，她十分想到海边走走，林欢查了查地图，千里之外有一座著名的海滨城市Q市，林欢沉吟半响，就将Q市定为他们逃亡的地点。翌日清早，林欢赶去火车站买了两张后天通往海滨城市Q市的车票。

　　下午放学后，他们再一次来到操场。春风沉醉的傍晚，空气中飘浮着告别的情愫，这片梦土，曾令两个孤独的孩子相知、相惜，爱与痛的根源，深深眷恋。

　　观望台下，留言犹在，落花流水，明朝将随波远航，把命运交付给茫不可知的未来。

　　别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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