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３９

　　船拖着湿漉漉的身躯，又回到了起点，停靠在原来的地方，喘息未定。

　　小李先上了岸，推来三轮车，把补给物资退回了服务中心，然后默默送秀秀回招待所，取了钥匙，还是那间。

　　秀秀坐定，想了想，对小李说：“小李，有个忙你看能不能帮上，我身上的钱不多了，你想个法吧。另外，帮我订一张回家的火车票，行不？”

　　“嫂子，钱的事你看可不可以由我来代领何连长的工资，给你送来。”这主意不错。小李顿了顿，又说：“嫂子，火车票的事，你看是不是再等等，台风一过就有船了，应该不会出现象今天这样的情况了。”当兵快二年了，小李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钱的事，你就领他的一个月工资吧，够用就行。”虽然子华是她的丈夫，但也不能未经同意就取走他更多的钱。“火车票你还是订吧，不是我不想上岛，我怕是来不及了，假期只剩下十三天了，去除三天路途，还有十天，再说，看样子指不定哪天能风平浪静呢，没办法了，订吧，就最近的，要有座。”秀秀慢条斯理地说。她的这一想法，在船返航途中就形成了。

　　“好吧，我一会儿回去给何连长发一份电报。”看着这种情形，年轻的小李也感动，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用发了，回去后我给他写信吧，他会理解的。”在秀秀心中，其实她一点也不怪子华，她理解他。经历了这一次的体验以后，她越发心疼子华，她更担心子华的生活以及他艰苦的环境，子华的伟大就在于他的责任。

　　４０

　　这就是我们的军队，经历过战争年代枪林弹雨的洗礼，形成如同钢铁一样坚固的长城。在异国的甘岭，在雪域高原，在海防炮塔，在南国边陲的猫儿洞，这是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军队；这就是我们的军人，一代又一代弘扬勇敢无畏的传统，军人的意志是铁打的，是坚不可摧的。军人就是以这样的顽强意志坚守着每一寸属于自己的领土。

　　军人的价值并不仅仅只是军人自身，每一个军人的身后，是无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是整个祖国的安全。崇拜他，支持他，像秀秀一样地理解他，深爱他。

　　虽然没能和子华拥抱，相依相偎；虽然出现设想好的种种相见情景；虽然这样的结果不免令人伤感，但秀秀毕竟见到了子华，身影模糊些，可那是真切的子华，是她想念已久的他，她的爱人，她的丈夫，离她是那样的近，就差十米。这比她在遥远的千里之外，那样的距离很近很近了，近得几乎忽略不计，这就足够了。她见到了子华，子华也见到了她。

　　这段经历她是这辈子再不会忘了，刻骨铭心。但对秀秀来说绝不是痛，是爱与情的相望，是灵与肉的互换，就在相见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已经读懂了对方的全部内涵，这比千言万语的表达更深沉更淋漓尽致。

　　别了，子华。回家后，就在这个冬季，一定会把被窝睡得暖暖的，等你归来。

　　秀秀这个坚强的女人，此时，情绪出奇地平静。

　　４１

　　台风如犀利的魔爪，撕破大地秩序的外衣，冰凉的胸膛里血脉在暗沟涌动。暴雨几近成灾，注入的毒素让皮肤塌陷。处在台风中心，一个螺旋体高速旋转扫荡一切生灵，美好的想法就此被折断，流出苦涩的浆液。大海咆哮着，在风雨的酷刑里奄奄一息。

　　部队全线进入二级防台。

　　下午，小李冒着大雨来到招待所，带来了很多菜。秀秀一见便感觉纳闷。

　　“要回家了，为什么带那么多菜来？”秀秀惊讶地问小李。

　　“嫂子，你还不能走，刚接到通知，明天有首长来看望你。”小李说话时情绪带有些激动。

　　“看我？有啥好看的。”秀秀感到很意外。又追问道：“那你火车票订了吗？”

　　“没有订，我想你的假期还有十多天，明天首长来看你，说不定会帮你解决什么问题，我想到时再说吧。”小李说完，取出一沓钱给秀秀，子华一个月的工资。

　　秀秀接过钱，道了谢。小李便起身告辞。

　　是船长与指挥室的通话，让当天值班首长知道了赵秀秀的情况，船返航后，细心的领导立即派人向小李询问她自来队至今的详细经过，并通报给了政治部领导。据小李分析，何子华与赵秀秀的故事可能会作为一个好素材，在全体官兵中掀起一次宣传、学习、教育活动。

　　秀秀对此并不以为然，她想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是因为爱嫁给了军人，所有嫁给军人的人都会像她一样。

　　她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工人，就是成为军嫂她也没有想过要做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来。然而，伟大往往在不经意间产生，正是秀秀的这种平凡，才造就了她不平凡的女性形象，这平凡之中蕴涵的感人肺腑举动，不是吗？透过这种平凡，那是一颗炽热的心，一颗忠贞于爱情的崇高献身精神的心。在追逐名利金钱地位的年代，她完全有条件选择一个有钱的人享受生活，她完全可以不选择军人，而她却没有，即便她知道嫁给军人就意味着什么，她爱上的子华的同时也爱上了他的职业，军人也需要爱，军人的爱是伟岸的爱。这就是赵秀秀的价值观，物欲横流之中超凡脱俗出的崇高的价值趋向，这才是真正的美，这种美又有谁能与之相媲？这就是人生的闪光点，是赵秀秀身上所独有的闪光点。

　　４２

　　“你就是赵秀秀同志吧，政委来看望你啦。”一位和子华差不多大的军官走在最前面，对秀秀说。

　　秀秀正好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在做饭，弄得手忙脚乱。

　　“赵秀秀同志，你辛苦了，我代表部队党委向你表示最亲切的问候。”政委习惯伸出手，亲切地说。

　　“谢谢首长关心。”秀秀连忙腾出一只手来，看了看，油渍渍的，很不好意思，却被政委握住了。

　　秀秀见一大帮人，有拍照的，有记录的，有提着礼物的，场面煞是隆重，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秀秀同志，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都怪我们没有及时了解到你的困难，让你受苦，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你的丈夫何子华同志是一位好连长呀，终年驻守海岛，意志很顽强，他带兵有方，给我们带出了一个标兵连。不仅如此，他还乐意助人，长期给贫困地区的孩子捐款支教。接下来我们要树立为典型。在这里，我们也要感谢你对何子华同志的支持，感谢你对我们部队的支持。”政委深情地对秀秀说。“你看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的？尽管说。我们尽力解决。”

　　“没有，没有。谢谢首长关心。”秀秀很激动，也很紧张。她搞不清楚这个政委究竟是多大的官，不过她肯定比她们厂长大得多。

　　“王干事，回去以后尽快与司令部沟通一下，台风一过马上派船。啊不！”说到这政委停了一下，举起右手，并伸出一指。“要派快艇，安排他们尽快见面。”政委转身对陪同来的王干事说。

　　“是，政委。马上落实！”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首长，只是我的假期快到了，恐怕要来不及，我们厂里也有规定，不能超假。”秀秀轻声说道，心存感激。

　　“那也得见面，否则我这个当政委的就严重失职喽。”政委语气坚决地说。

　　秀秀点了点头，目送着慰问团人员离去。

　　秀秀只好打消提前回家的念头，部队领导的关心，使她对军队这个大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家是温暖的，选择他没错！

　　对门的大姐目睹了这一切，很感动。在以后的几天里一有空便来和秀秀唠嗑，这给她消除了许多寂寞。

　　在内心深处，秀秀何尝不想见到子华，和他在一起，那怕只有一分钟，那怕只能说上一句话。她要让子华见一见他的儿子，那样也就不虚此行了。

　　那就再等两天吧，总会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４３

　　时间在守望中一天又一天耗尽，守望幸福相聚，守望无奈归期，转眼二十四天过去了，这二十四天秀秀以惊人的毅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坚守着她的信念，台风过去，思念的弦再一次绷紧，一个无形之中出现的新的约定，时日即将到来。

　　几天来，秀秀一下子似乎变得成熟了，想法也变得现实了，她不再做梦，不再想象与子华再一次想见时的种种场景，那应该的属于少女的梦，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她应该承担做一个母亲的责任，女孩时期的幻想被岁月的刀刻进了深深的眼角，爱变成慈祥的线条爬上了额头。她感觉更应该把对子华对孩子的爱放在心里，让它变得深沉，变得更具丰富内涵。秀秀冷静地整理了一遍与子华相识相知相爱的全过程，她如悟禅一样悟出了许多生活与爱情的真谛，她在开始时所看见的山是山，水是水；但后来她所见的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那么现在她所见的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秀秀如同经历了这悟道一样的过程，两情相悦，这正是一种爱升华至最高境界。从此，这种爱会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体现。

　　现在，秀秀内心里渴望是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火焰，是不可扑灭的情感之火，在每一次失望的末梢又燃起希望的星火，她把这种股渴望的火压得扁扁的，任其在胸中激荡澎湃，她表情如初，或者在酸心得以微笑报之。秀秀的这次探亲似乎更换了她的某根神经。火车、公交车、招待所、医院、大海、台风、暴雨、船、小岛这一路的一切人事物一直在刺痛她的那根神经。兴奋、焦虑、愤怒、迷茫、痛心、苦难、失落，这一要心情都一直在触摸她的灵魂。她无力改变这样的事实，她只有适应这种事实，她只能被改变，这与宿命无关。

　　４４

　　第二十五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秀秀被特邀坐进了快艇驾驶舱。

　　湛蓝的大海风平浪静，港湾里，阳光洒落，海面上波光粼粼。晨风拂面，感觉清爽惬意，那风似乎被海水映成蓝色在眼帘轻拔睫毛，眨眼之间，眼睑如如沐浴一般。天空中几朵白云悠闲信步，如穿着洁白丝绸的仙女飘飘渺渺，向前眺望，海天分界处一条圆圆的细线清晰可见，太阳滴着红色的血液冉冉升起，双眼纵情浏览，一幅养眼的画面。

　　快艇速度很快，艇的头部高高翘起，像是紧贴着水面飞行。尾部则深深陷于水中，螺旋桨使尾部的海水急速后退，翻开层层浪花，大概有很多鱼儿追波逐浪。不远处见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或抛锚或行驶或撒网或收网。偶儿靠近的小船，在附近随快艇掀动的波浪摇摆不停。快艇怀着急切的心情飞驰在往子华所在小岛的航线上。

　　秀秀的感觉与几天前绝然不同，除了有微微震动以外，如履平地。这发动机的噪声也很小。所以在耳边可以听见“刷刷”的流水声，艇四平八稳。（zig 驾驶室在艇的最高处，秀秀的视野很开阔，海面上一切风景尽收眼底，艇一直向东，向着早晨初升的太阳驶去，秀秀怀抱着孩子的身影在太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仿佛已经融入了部队这个大家庭，她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英姿飒爽的战士，或者说更像是一个指挥官，指挥着战舰乘胜前进。

　　登高望远，在一个多小时后，海岛清晰地出现在正前方，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小岛的颜色格外沉着，墨绿色的轮廓看上去果真像是一个美丽女子的剪影，她的北侧是一个长长的斜坡，似是一头披肩的长发，而南侧与“双人礁”遥遥相对的一张美丽脸形的侧面，长长的睫毛从平滑的额下伸出，鼻子很明显地凸出，两片嘴唇之间正好又凹进去。真是鬼斧神工。子华的部队就驻扎在这个美丽女子的眼睛里。

　　快艇越来越近，艇长取出望远镜。

　　“奇怪了，海岛一片沉寂！”艇从望远镜里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王干事，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这很反常呀，往常很远就看到激动的人了，会不会出什么事？”艇长大惑不解。

　　王干事接过望远镜，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了一遍，果然没发现任何人，通往山顶的台阶上也没有人。但他绝不相信会出什么大事，他相信何子华是一个机智勇敢的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带领战士们度过难关，他是军校的高材生。这里一定有什么猫腻儿。

　　秀秀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咯顿”一下，心想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我可以看看吗？”秀秀对王干事说。

　　接过望远镜，从左侧的大海慢慢向可移到岛的北面，从码头的头部向里至尾部的山坳。

　　就在这时，一列人影从山坳的一块平地上走出来，向码头延伸至海中的头部。

　　“他们来了！”秀秀脸上露出微笑。也许是一种默契，正当秀秀举头观望的时候，子华带着他的部队出现了。秀秀递过望远镜。

　　一列整齐的队伍，踩着一致的步伐，最终立定于码头上，站成二排。像一条线一样。上百号人军容严整，威武洒脱，上白下蓝的服装看上去像一行洁白城墙，白色无沿帽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夺目，黑色的飘带随风扬起。一张张英俊的脸庞庄重肃穆。

　　子华站在队伍最前面，带队的值班员则站在队伍中央正前方。

　　秀秀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她清楚地看见了子华的脸，看见了子华同样也在注视着她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的眼神。

　　４５

　　艇徐徐靠上去，甲板正好与码头平齐。

　　子华踏上甲板，直到秀秀跟前。“终于等到你了，上岸吧。”

　　秀秀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没有语言。

　　子华抱过孩子，端详了一会，小家伙真棒。大概血缘关系，孩子第一次见这个陌生的爸爸，并不怕生。

　　秀秀跟着子华走上码头。

　　“向嫂子敬礼！”值班员一声令下，“刷”的一声，所有的军人同时举起左手，目视着赵秀秀，眼里露出由衷的敬意。

　　“礼毕！”值班员又一声令下。

　　“谢谢嫂子，嫂子辛苦了，何连长永远爱你！”随着礼毕的命令落下，队伍齐声响起了事先准备好的话语，声音响彻云霄。

　　秀秀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不知是激动还是酸楚的泪水，转身紧偎子华的肩膀抽泣……。

　　三十分钟后，秀秀带着孩子随艇返回。

　　第二十六日，秀秀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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