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是上海仁济医院确诊的,那是1972年底。生病前,父亲没有任何发病的症兆。只是一年多前,坎门原顺的烟糖公司、土特产公司和粮管所三家单位的仓库失火,父亲去救火,在抢搬六十度白酒的时侯,被火烧焦断落的木桁条突然砸中头部,当场倒地昏迷,遂使六十度白酒掉在地上,破碎,身上顷刻燃起大火,幸亏同事们将父亲从火海里救出来即刻送往玉环人民医院,医生一检查便确诊为严重的脑震荡和皮烧伤,其烧伤面积竟达百分之六十,生命垂危。不过,经医院大约一年时间的治疗,父亲脑震荡基本治愈,父亲总算活下来了,但烧伤的皮肤还没有康复,身体很虚弱,吃饭,睡觉仍不正常,全家人的心被吊得紧紧的。不过医生却告诉母亲和大姐香萍:大约再过半年光景,父亲的皮伤就会好,身体完全可以恢复正常,这使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当时,父亲在医院,看护他的是母亲、大姐和二姐,而我年纪小且要读书,因而没有像她们那样专门的去照顾父亲,不过,每个礼拜天我都会跟随大姐或二姐去县城里的医院看望父亲。那时,真是难为母亲、大姐、二姐和三姐她们了。而且大姐夫妻俩正闹矛盾,——大姐因夫妻发生矛盾住在我家已有一年差不多时间了,但这只是暂时,因为她迟早要回温洲瑞安,到她的那个家去同她的丈夫一起过日子的,——尽管他们闹得很凶,几乎到了非离婚不可的地步。当然,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她只好留下来了。到了1972年10月份,父亲的皮伤基本治愈,可以出院了,这时大姐得走了,而且大姐女儿周小艳住在我家差不多三年时间,也该回家去,况且大姐夫又催得紧,而三姐身体不好也可顺便看看医生,于是父母便决定送大姐母女回家,这样,既可借送她们回家的机会劝和大姐夫妻,想修补他的关系,除此又可顺便到瑞安好一点的医院详细检查一下父亲和三姐的身体。十月底,天气已经转凉,父亲、母亲、大姐、二姐、三姐和大姐女儿一行五人便搭轮船去温洲,想再转车到瑞安。然而,谁料,当他们到温洲时,父亲却突然发病,而且病势来得相当的凶猛,一来就将父亲给撂倒了。好在那时大姐二姐三姐年轻,母亲还不算老,力气还算是有的,于是她们三人硬是把父亲背到了瑞安医院。然而医生一检查,便怀疑是癌症,并建议从速到上海进行确诊,经人介绍,母亲、大姐、二姐和三姐便马不停蹄地将父亲送到上海仁济医院,但检查的结果还是癌症,而且是晚期肺癌。在上海住了四个月的院后,父亲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见严重,因为晚期肺癌这病是无法医治的,不管医生的医术有多高明,尽管该用的药医生都已经用上。况且医生又竭力劝说不用再医,因为再医下去也救不了父亲的命,这无疑会浪费更多的钱,显然,父亲再在仁济医院呆下去毫无意义,而且医生看过三姐说没有什么大病,于是母亲、大姐、二姐和三姐四人一商量,便想将父亲带回家了。而且她们心里都明白:如果不趁早把父亲送回家,万一让他病死在仁济医院里的话,那尸体就得火化,而火化在当时的我们包括我家的亲戚朋友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因此,她们就将父亲送回家来。
大约是次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天下着鹅毛大雪,天气很冷,母亲、大姐、二姐和三姐带着身患重病的父亲回来了,总算是将父亲这块骨头拣回了家,这自然使全家人感到庆幸。然而,当我一看见父亲我却吓了一跳:他脸色苍白,眼睛褐黑,下巴满是胡须且有许多发白了,颧骨向外突出,人瘦了一大圈,而且还倒在担架上,从救护车里抬出来,连话也不大会说了。怎么会这样呢?老实说,那时的我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的,因为四个月前父亲是自己走出这个家门,有说有笑,还挑着行旅,身体似乎并不差,尽管因火伤,脸、脖子、手和身上有许多伤疤。可四个月后却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但这是事实,我不能不接受,尽管我是那么的不愿意。
由于腹部已经化浓化水,日渐饱胀,呼吸有些困难,父亲在家中只呆了一个礼拜便又住到玉环人民医院去了。在医院,医生只是给父亲输氧,抽浓水和吊一些葡萄糖酸钙之类的药水,而治疗肺癌的处方并没有开。其实,有效药是没有的,只能作上述的处理,以减轻父亲的痛苦,因为医生心里很清楚:父亲这病不能医治,是迟早要死亡的。但是母亲却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因为这对她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她无论如何要叫父亲活下来。不管是通过何种办法,那怕是去求仙拜佛,祈天祷地,甚至是刮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给父亲吃,只要他能活下来,那怕是一个月,几天,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分几秒钟。于是乎母亲便叫银香姑姑和二姐带了父亲的一件上衣,到沙鳝梁山洞里去求仙问佛,企求将父亲从阎王爷的名单中删除掉,给父亲一条生路。事毕,银香姑和二姐就偷偷到医院将那件神仙保佑过的救命衣给父亲穿上,除此还邀阿火表伯母和香妹阿姨请了道士在家里烧香拜佛,袪除鬼神,化了不少的钱,但父亲的病仍是一点也没有好起来,有时反而更加地坏了。而且,地方上有个郎中,还给父亲开来偏方:每天十条蚯蚓,大小得一样,需从深土里挖出来,洗净,连续吞服十天。用蚯蚓治癌症这在以前我就听说过,但并没有亲眼见到谁吃好过。不过,父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要是能治好父亲的病,就是吃跳蚤,吃蚊子,母亲也会答应的,于是母亲便叫我去家门口空地深土里挖蚯蚓。挖蚯蚓这事我以前干过,当然那不是挖来给人吃,而是钓鱼时作为饵料的,因此不大功夫我便挖到十条,而且又是一样的大小,洗净后,我便送到医院交给母亲,给父亲吞服。接下的九次我都这样去做。蚯蚓是个偏方,算不得医生的正宗处方,来路有点不正,但母亲及我们姐弟却对它抱着极大的希望,企盼能治父亲的病。但,说实话,蚯蚓是种非常脏的东西,虽然我每次都把它洗的干干净净,但这是给人吃,而不是我以前用来作鱼饵的,而且还得生吃,这无疑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是的,当我第一天将蚯蚓送到医院,父亲见到还在蠕动的蚯蚓后,便露出了惊讶继而是怀疑的眼神来。不过,母亲却安慰道:“吃了吧,吃下去,你的病就会好的。”然而母亲的话却使大家十分的相信,因为此时不但母亲及我们姐弟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这蚯蚓上,而且连父亲也不得不这么想,因为现在父亲除了只能这么一试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所以,父亲便闭上眼睛,张开口,倏地吞下那十条还在蠕动的蚯蚓了。接下的九次也是这样吞服,但父亲已经完全没有了迟疑的眼神。当时,我见了这情形,很为父亲的勇气所感动,可也满腹哀伤。但五个月后,即八月初,父亲的病却是愈来愈严重了,不但吃不下饭,喝不下水,精神还特别的差,看来,郎中的偏方也不管用,我们最后的一丝希望终于化为泡影了。于是母亲便决定将父亲送回家,准备安排后事了。
不用说,父亲回家后身体比以前更坏了,但偶尔也会出现几天精神特别的好,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这父亲是十分的明白,于是当他一旦有了精神的时候,他便会轻轻地给我们讲话。记得有一天,母亲将大姐、二姐、三姐和我都叫到父亲的房间里,见到我们,他就对我们姐弟四人嗫嚅道:“我,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我要走了。我走后,你,你们姐弟四人要照顾好母亲,千万不要叫你们的母,母亲受苦。你,你们要团结。香,香萍要好而为之。香,香凤支边回来工作没着落,生活艰苦,你,你们要帮助她。华,华忠年纪还小,要读书,没有文化不,不行,有了文化,什,什么都不怕,一辈子都管,管用。母亲身体不好,建萍身体也差,你们要照顾好,你,你们一定不要叫我,我失,失望。对,对不起,我要走,走了,我不,不能给你,你们幸,幸福,快,快乐,还,还,有,有……”父亲说不下去了。父亲的话真是凄凉,我们姐弟四人听了无不潸然泪下。此次讲话后,父亲再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遗嘱,因为接下的日子,他连话也不会讲了。
农历七月十二夜十时四十分,父亲终于断气闭上眼睛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是年,父亲只有四十九岁,真是英年早逝。当时,父亲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很悲哀,很遗憾……但这些都不是我亲眼所见,而是后来听姐姐们说的,因为父亲临死的时候,我由于属鸡与父亲有冲而被人隔离开了,而且在父亲落棺的时候,我同样又被人按着头跪在离父亲的棺材有四五米远的地上,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去世时我才十六岁,而今我已经五十岁了,时间过去整整三十四年了。三十四年来,母亲和我们姐弟四人不知碰上了多少困难,吃了多少苦,可当我们一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尤其是他在世时所做的感人的事情,我们就倍增了生活的勇气,挺过来了,我们姐弟四人的心始终很贴近,始终站在一起,而且母亲至今还健在。是的,父亲虽只活了短短的四十九年,但他却留给了我们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他生前去扑火抢救国家财产——这不就是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吗?这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们去生活,去过日子,去同困难作斗争。要是父亲在天有灵知道我们今天的生活的话,他一定会感到非常的欣慰的。
父亲离开我已经三十四年了。三十四年,是多么的漫长呵,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我的生活虽几经波折,见过许多人和事,但能在我记忆的年轮中划下深深痕迹的并不多,但父亲却是其中的一个。虽然父亲临终时,我未能亲眼见到他当时的模样,不过凭着我对他生前——十六年的记忆,他的音容笑貌却是历历在目。是的,三十四年来,正是我的心中有了父亲,他给了我力量,这才使我鼓起勇气,敢于直面人生,走过了漫长的生活道路,而且将继续陪伴我去战胜困难,迎接新的生活。
父亲,您的儿子一定会永远记住您!请放心吧,您的儿子一定会活得很幸福很快乐!您的儿子一定不会使您失望,一定会给您争光长脸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