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兄弟姊妹七个,父亲排行老三,高不成低不就的当儿。没能得到老爷对老大的信任,也没有象五叔一样得到“百姓爱幺儿”的待遇。也没有能得到象妹妹一样的温暖和贴心。老爷和奶奶反正不大喜欢,父亲的命运就象那不吉利的排行一样,大半辈子不喜不顺,命运多舛,命运之神老是以恶作剧的方式不断提醒他什么是倒霉。
小时候,正赶上席卷全国的“粮食关”,父亲侥幸没有饿死,可是却吃够了吃糠咽菜的苦。暂时喂饱了肚子,可是更深的痛苦和折磨却等待着他,吃饱了屙不出,肚子胀象面鼓,可人却象踩在棉花上软沓沓的,屁股不敢挨凳子如坐针毡啊!几十年后的今天,父亲仍然记忆犹新。
十来岁,可能是因为姊妹多的缘故,父亲又不讨人喜欢。老爷把他送给了自己远房的堂妹,父亲应该管她叫娘姨,嫁到了山里,有一个儿子。在朦胧的麦记忆里好象老娘姨的眼睛终年四季都是红红的,流着流不完的泪水,见了客人,就撩起衣襟揩拭,是个很慈善的老人。可是父亲没能管住自己的脚,还是偷偷溜了回来。于家好象是个弃儿,于人好象是个外来闯入者,尽管比家感到温暖和慈爱,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自己终究是个陌生人。
十八岁,自豪的穿着军装从军去了,到了遥远的甘肃酒泉,每天见着湛蓝的天,大气爽朗的风吹黑了面庞,酷烈的阳光下淌着汗水,甩开膀子,心里感觉比蓝天还要敞亮高远。每当坐着矿井电梯,深入五百米下的地段时,父亲就会想起老家放红薯的地窖,一米来深,仅供一人蜷身进出的地洞。记忆让他感到亲切和温暖,丝毫没有害怕和犹豫。尽管部队里天天能够吃到大白馒头和绵长细软的面条,还有捏得乖巧可人的饺子,可是每当父亲咂摸着嘴感到意犹未尽之时,他还是怀念起老家热灶灰里烘烤的老玉米和焦皮红薯,焦香而又绵软,无尽的乡思涌上了心头。几十年过去了,老了他还常常惦记着一顿吃了十斤重的一个西瓜,害得一夜没睡,老往厕所跑,眼里有对自己年轻掩饰不住的自豪。时不常的还包那带着燕尾的饺子。
更大的悲哀还是父亲退伍后的安置问题,本来当地的一家国营的铁合金厂已经答应了。父亲太高兴了,没有丝毫防备和戒心,把这个好消息与家人分享,谁知颇有心计的二哥先下手为强,抢先占了他的位置。古语云:兄弟栖于墙,而外御其辱。可是祸起萧墙也是古已有之。只上过三年小学的父亲是不知道这些典故的,时世的风霜刀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父亲初浅的意识里只知道人心是隔肚皮的,可是不知道堡垒最先是从内部攻破的道理。心慈面软的父亲还是认了,从此沉默起来,兄弟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隔膜。不应该有的沧桑和凄凉在父亲的心里生根发芽。虽然父亲没能如愿自己工人阶级的梦想,但是迫于生活的压力,还是因了兄弟的关系,被允许到工厂车间拾煤渣,捡那种未燃尽的无烟煤替补家用,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心情渐趋平静。
成家后,欢天喜地地盼望自己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他连夜走了几十里,背回金贵的鸡蛋和大米。可是儿子却没能享受到父亲的慈爱,由于胎儿逆生,缺氧,生下后没有哭一声,就夭折了。从此,父亲好象命中注定无子,很长时间郁郁不得志,即使添了两个女儿麦和穗,也没能让他从惆怅中欢喜起来。尤其是当生产队长每次有意和无意的提到自己有三个带把的,迫不及待的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能干和魄力。总是那壶不开提那壶:你家完了,没有续香火的了。父亲更是感到窘迫和无地自容。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漏又遇打头风。长期在夜间的高倍白炽灯下劳作,父亲的眼睛受到极大的损伤,高度近视,这对于一个一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可是命运之神更是不管不顾,自古贫家多哀事,那年计划生育搞得热火朝天,父亲因为小女儿穗的缘故,也没能逃过这一劫,被强行拉去办学习班,而且做了结扎手术。从那以后,父亲落下了病根身体每况愈下。麦还清楚的记得,农忙时节,父亲早上五点就把他吼起来,踩着露水,眼睛迷糊得走路都打瞌睡,还是要下田割谷子,中午烈日下麦象男人一样双手抱着谷禾,使劲往木桶上拌。晚间,当月亮都挂上中天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双手僵硬得不能弯曲,恨不能躺下去就再不要起来了。就连女孩儿特殊的日子,麦也没能得到优待。也许从那时起,麦就想好好读书,摆脱这种艰辛悲苦的命运。
过着这样望不见天日的日子,父亲的脾性自然多了一些暴躁,任性,甚至顽固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父亲还是对人事那么达观,从容和淡定。
在麦的记忆里,从小家里吵架声从来都没断过,其实好多年后,麦想起来都很疑惑: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摔碗打碟的,但父亲从不拳脚相向,而且不离不弃。真的应验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吗?每到这时,麦都盼望自家来个亲戚,或者自己不在家,眼不见心不烦。麦在读村小的时候,心思还是很活跃的,不过老是害怕下雨天,村小是以前的旧寺庙改建的,不过建在山坡上,下雨时山坡又烂又滑,每次小心翼翼的走过,还是免不了摔个大跟斗,当然免不了的又是一顿“笋子炒肉”。长大后的麦性格内敛和沉默,坚强得很少流泪,或许与她的成长经历不无关联。不过现在的麦在工作之余,还时不时想起父亲的好,父亲平实的生活忠告还言犹在耳。
还是麦在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在离家六七里的镇上,每天麦都要骑五十分钟左右的自行车。遇到雨季,经常到了学校裤子已经湿透了,有时淋得象个落汤鸡,很是狼狈。有时早上出门,天还是亮堂堂的,放学路上,天又开始作弄人了。麦一直盼望父亲也能有给她送伞的那一天,不过等来的永远是父亲那普普通通,而且听起来异常生硬的一句话“勤带雨伞”,雨天遮雨,晴天遮阳。尽管十多年后,麦在雨天里经常有腿痛的毛病,可是却无形的延续了父亲给她的生活经验,读书也好,工作也好,出游也好,麦的挎包里可以没有小圆镜子,可以没有粉盒和口红,可是总忘不了放进一把雨伞。特别是,每当暴雨突然来袭的时候,麦在雨里撑着伞悠闲自得的走过,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神情慌乱的行人,麦从心底真正佩服起父亲的睿智和深远。麦单手骑车的本事还是那时候练成的。
“走那地,吃那地”叫人要入乡随俗,父亲不允许农家的孩子,在吃饭的时候挑三拣四的,走亲戚的时候扭扭捏捏,不允许对别人的住家评头论足,不允许农家的孩子有许多穷讲究,要随遇而安,就象麦和穗的名字一样平凡普通,有极强的生命力。就象行伍出道的父亲,要有军人风范,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吃得香,睡得稳。父亲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现在的人啊!都变修了。”还是麦第一次回丈夫老家的时候,对那里的生活,饮食极不习惯,麦也记不得自己何时变得矫情做作起来,两人偷偷地溜到街上的川菜馆饕餮,回来以后还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父亲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劲地抽叶子烟,偶尔在呛人的烟雾里剧烈的咳嗽两声。麦看得出父亲的不满,其实在脱离父亲视线的日子里,麦觉得自己在渐渐从一个土气的乡下妹蜕变成一个所谓洋气的城里人,如果吃饭不在碗里留上点,一气吃得精光,一下就看到亮堂堂的碗底,那叫粗鲁。更不要说“呼噜噜”爽气地喝汤,甩开膀子大口喝酒吃肉,有的是精致和细腻,却没有大快朵颐的豪爽和舒心。在外住宿要显出自己的不习惯,不挑挑捡捡,就显不出自己的品位和高雅。其实麦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即使自己能做出秀气地喝汤,走路斯斯文文,举手投足有一股城里人的架势,不过城里人是不认同的,不过麦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还是个农家妹,她成了一个游离在城市和农村之间孤独的“边缘人。”痛苦是在比较中产生的,相形之下麦就凭空觉得自己活得不如父亲周正和爽气,甚至在有些痛苦,无聊和憋闷。
“不做硬气汉,但要活得有骨气”。用父亲的话说就是不打肿脸充胖子,不装模作样,不死鸭子嘴硬。但也绝不能活得窝囊,卑躬屈膝的样子。麦的姑本来是乡下的,因了姑父的能干,一家也跟着享起城里人的福分了,不过从姑的脸色可以看出来,姑不幸福。听说姑夫开始嫌弃土气的姑了,婚姻几度濒临危机,还是爱管闲事的父亲,星夜走了四五十里,赶到姑父的单位,麦没有问过父亲其中的细节,也许又是一出忘恩负义陈世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翻版。父亲是出与手足情还是纯粹的同情可怜,麦不想求证其中的原委,反正姑从此生活太平。至于姑是否记得父亲的手足情义那也不重要了。麦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年深秋,父亲带着麦和麦的行李去了姑那儿—— 一口漆了大红油漆的木箱(那是父亲退伍带回来的,油漆已经有点剥落了),也许是父女俩的穷酸相太碍眼了,姑不冷不热的,没倒水也没递烟;碰巧二叔也来了,姑那个热情劲,麦想起来都嫉妒,不过心里倒真正难受起来。这是借了二叔的光,父亲啥也没说,一个尽地抽呛人的叶子烟,还遭姑一顿抢白。当天临走时,姑客套地做挽留状,麦是早都不想呆下去了,父亲却违心的说了一句:“麦啊!听姑的话,玩两天,顺便把铺盖拆洗了。”当父亲趿拉着胶鞋的背影从麦的视线渐行渐远时,麦埋怨起父亲的狠心和力不从心,更恨城里人的势利和薄情寡义。第二天,麦准备洗被单时,姑又发话了:“麦啊!楼上用水不方便……”麦明白姑的用意,用洗衣机不方便,至于水嘛要花钱的。那天麦端着沉甸甸的大盆到城外的河里去洗的,麦从此对城里人的精明和算计有了别样的理解。当天,麦逃也似的离开了。从那以后,麦和父亲好象有了默契似的,再也没登姑的门。
岁月如风,往事如烟。父亲已经步入老年的行列了,虽没有年轻人争强好胜的心气,凡事看开起来,常说:“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麦后来在一本禅宗佛语中曾经看到类似的句子)父亲不信教,其实却领悟了麦如何也修炼不到的人生境界。人说:心宽体胖,胖人无心计,凡事不斤斤计较,往好处想。父亲虽然长得干瘦,却也是个宽心之人。父亲好酒,但有酒德,不滥酒,不醉酒。父亲的酒风和为人一样爽直而韵味悠长。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拌黄瓜,父亲都能喝出个中的人生五味,“吱”的一声,话渐多了起来,有家长里短,有生活琐事,有处事风范,洋洋洒洒,细腻而又韵味悠长。还是在堂妹结婚的日子,那天气氛很好,让父亲好象回到了过去,重温了逝去多年的兄弟情,,父亲兴致很高,多喝了一点,不过很清醒,父亲是知道分寸的。婚宴结束了,麦的女儿两岁半的小姑娘吵着非要坐外公的自行车,父亲欣然允诺,把她放在车后坐的背篓里.推车走了。那知道六七里的路程,一个小时后,还不见人的踪影,麦的母亲慌神了,这可咋半,这要是出点事,怎么象麦交代。等到望眼欲穿的时候,祖孙俩悠悠然然的回来了,原来父亲安步当车,稳妥牢靠得让后来听说的麦感动不已。
在麦的心目中,父亲的形象并不高大伟岸,感情并不细腻隽永,并不象母亲一样知冷知热,让人倍感亲近.父亲的感情是近乎粗糙的,甚至有些生硬。母亲患了眼病,需要做手术,麦一人又带孩子又做家务,还要照顾母亲,给父亲去电话,父亲说:“家里很忙啊!抽不出身来。”麦知道父亲忙于每天上街卖抄手皮,饺子皮,驮着挂面到乡下叫卖。麦心里有些不满喝抱怨,几十年的夫妻还不如他的那一担小生意。可是麦错了,一个黄昏的晚上,父亲骑了二三十里,把一沓沓平展展的散发着油腥味的票子递给了麦,他为母亲挣药费去了,父亲知道麦的生活也不宽裕,日子也是紧巴巴的。女儿因病到省城做手术,麦的 心里其上八下的,象悬着一块大石,走的时候,父亲来了一个电话:“麦啊!早迟都是要做的,做了也好让你省心点,人的福分是天定的,这孩子福大,没事的.如果钱不够言语一声,我来想办法。”这就是大半辈子都认为“各辈管各辈,儿孙自有儿孙福”的父亲,老来还是忍不住那颗纯善的心。不是说目光无法达到的地方,我们拥有心灵吗?麦知道父亲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
今天是农历八月二十六,是适合祈福的好日子。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也许麦正用自己的方式感激着纯朴善良的父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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