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那一年的雪下得出奇地大。 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下得最大的一年,大片大片的雪花整整飘了三天三夜。我们被困在宿舍里没法上课。苏远就是在那场大雪中飞走的。
记得那年下第一场小雪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课。窗外零星地飘着雪花。谁也不知道苏远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当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在操场上了。他双臂向前伸着,在操场上不停地跑,好像试图要接住每一片雪花似的。我去操场叫他,他没理我。他一直重复地说“这是我妈的雪花!这是我妈的雪花!”直到晚上,雪停了,他才拖着浑身湿透的身体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夜里他还不停地说梦话,“这是我妈的雪花!”
苏远七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从此,他们母子两个就相依为命。他的母亲靠摆地摊艰难地供他上了大学。大一的寒假里,积雪压塌了房顶,他的母亲被埋在了底下。当苏远得知消息从朋友那儿跑回家的时候,他的母亲已停止了呼吸。
寒假结束后,苏远整个人瘦了一圈。神情忧郁,目光呆滞。
“那雪是我爸带来的,他在天上看到我妈太辛苦了,所以下来接她的。”
第一次听苏远这么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他像祥林嫂一样,见着谁就对谁说。
“那雪是我爸带来的,他在天上看到我妈太辛苦了,所以下来接她的。”
大家很同情他,为了稳定他的情绪,都会耐心地听他说。
第二天,苏远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之后,去校外的服装店订购了一套衣服,样子像唱戏穿的袍子,又宽又长的袖子,拖地的下摆。颜色雪白。苏远穿上,看不到手,也看不到脚。
“苏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想了。”我劝他说。
“我梦到一个女的,看不清模样,在我的梦里飘来飘去,穿着这样的衣服。”苏远指了指身上穿的衣服。
“你应该忘记过去,好好报答供你上学的父老乡亲。”
“我觉得我妈来看我了,我要飞到天上去找她。”
从那天起,苏远每天夜里在楼道里练习飞翔。穿着那件雪白的衣服,平展双臂,身体前倾,飞快地跑动。这样的练习持续了一个多月。
那场可怕的大雪来临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花在肆虐的北风中疯狂地飞舞着。
从第一天开始,苏远就穿着他的袍子在操场上不停地奔跑。天地间一片洁白,我们从宿舍的窗子里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件白袍子的影子。我跑去劝他,见他一脸幸福的表情,仿佛马上就要回家的样子。我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柔软了,双臂的摆动越来越像鸟的翅膀。他的双脚在衣服里面似乎不是摆动,像是滑动,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仿佛已经脱离了地面。我想:在这件奇特的袍子里面,苏远是否已经真的变成了一只大鸟。
晚上,苏远没回宿舍。
第二天,我们看到他还在操场上飞舞。
第三天,他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有人说,他可能冻死在雪里了。但事后,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我一直默默地坚信,他飞到那洁白广阔的自由世界里去了。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