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 作者:杨柳风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9-1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

婚事

  一

  刘春初肿胀着脸,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和往常的满背满包回来不一样,刘春初这次只带着自己的身体回来。当他走到村前的青冈嘴时,看见他二婶吴花挑着一肩沉甸甸的麦子,正从旁边的土里走过来。刘春初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二婶,没等她二婶应声,就迈脚径直朝前走去。

  吴花听到有个声音在喊,抬起头见是刘春初,感到吃惊。她正准备问刘春初啷个突然回来了,就看见他已大迈步走前去了。吴花于是大声地喊,刘春初,去广州了来,眼睛就长头上去了;我们这些成天肩挑背磨的,你就看不入眼了呀!

  刘春初听出了吴花话里有话,忽地停住了脚步。心想,再急不是已经走在村子的土地上了吗?不如先问问二婶再说。他于是回过身对吴花说,二婶,我是心里急嘛。二婶,你说我妈她得了哪样急毛病?我只知道她常痛胃,啷个就得了急毛病?

  急毛病?这就见鬼了?前天和昨天你妈都还在割麦子,今天我还看见他说要去娅萍家,哪来的急毛病?吴花这样想着,放下肩上的麦子,擦擦汗,责怪似地说,刘春初,都说你有点孝道,你看你这是说的哪样子屁话!难不成你一回来就要咒你妈生病呀!

  不可能呀,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怎会错?难不成是自己看走眼了?难不成是二婶不晓得实情?刘春初又紧忙从怀里掏出电报来看:母亲病重将亡,速回。没错,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刘春初忙把电报递给吴花,说,二婶,你看这个,这上面明明写着的。

  吴花接过电报来看,呆了眼。明明好着的身体,啷个就说自己得了急毛病呢?吴花想着,突然明白了过来,脸上的谜团顿时不见了,他嬉笑着说,龟儿子刘春初,遭哄了。他们这是哄你的。

  刘春初不相信,这么大的事啷个能说是哄?他们哄我干哪样?发疯了?他越想越糊涂,又问,二婶,他们哄我?

  定是在哄你,他们是要你赶紧回来。你有好事了,知道不,他们是叫你回来结婚。

  结婚?叫我回来结婚?二婶,和谁结婚?我啷个一点都不知?

  娅萍,就是你家表妹李娅萍,村里都晓得了。

  娅萍,你是说我舅娘家娅萍——我表妹?不会整错吧?

  这还有假的,时间都定了,下个月初八。屋里一切都备妥了,就等你这碗桌面上的主菜。

  时间都定了?刘春初睁大了眼睛。看来这不是假的了,但他难以相信这一事实。

  这还不好呀,少掉你几多麻烦。也不知你刘春初上辈子是给哪家当牛做马了,连媳妇都是现成的。

  少掉麻烦?还现成?刘春初开始感到焦躁。他看了看吴花,又说,他们这招叫先斩后奏,他们这是在逼我就范呀二婶。这下可好,我看我是脱不了干系也下不了台了。

  我看逼你也没啥子不好,不是当婶的说你,你看都二十六了,也不知道当爹当妈的心头有多急。你看人家朝阳,不是比你还小两岁吗,儿子都上学堂了。你爹妈都五十出头了,也早该抱孙子了。

  要抱孙子,要抱孙子那也得先经过我的同意吧!他们啷个能这样!那万一他们已经……已经有孙子了呢?

  具体是啷个,我跟你也说不清 ,你回去了就晓得了。天不早了,还得回去煮饭呢,不跟说了。吴花说完,挑上麦子一闪一闪地先朝坡上走去。

  刘春初沉下头,突然发觉头有些大了,重了。先听说老妈子没病,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可又听说是让自己回来结婚,心里就乱如麻线。心想自己不就成了一只风箱里的老鼠吗?这下子恐怕是进退都难了!

  刘春初抬起头,看见太阳正从头顶的青冈嘴落下去,二婶吴花也已上去了两台土,忙大声地喊,二婶,你等我,我来帮你挑一肩。

  二

  眼睁睁看着刘春初一天一天就熬到二十六岁,二十六岁了还没有把哪家的姑娘喊进屋,还没有要结婚的迹象,想着抱孙子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刘建文和李桃花就越发着急了。这在他们周围是很少见的,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只要刘春初一回家来,李桃花就会对他说,刘春初,胡子已经遮嘴巴了,你是不是要等胡子白了的时候,给我们喊一个胡子白了的姑娘回来。

  刘建文也骂骂咧咧地说,刘春初,你个小祖宗,老子跟你说,麦子黄了我们收麦子,人黄了我们就要抱孙子,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刘春初仍然会嘻嘻哈哈地说,我的爹,我的妈,你们就真不信你们的儿子呀!你们放心,我一定为你们挑一个没有胡子的姑娘回来。也不看看,你家儿子再不行,也还是个高中生吧!不挑个有水准的,也对不住你们送我读的那么些年书,是吧!

  刘建文和李桃花没有读过书,在他儿子面前,显得笨嘴拙舌。这嘴巴官司打不赢,他们只好说,我们就看你给我们讨个好媳妇回来。我们再警告你,你不要老把好话留嘴上,弹花匠会弹不会纺。我们只晓得树叶落了入要冬,雪化了就进春了,时间可是不饶人的。

  晓得,晓得。不但时间饶不了我,而且连祖宗老也饶不了我呢!刘春初就这样一次次把他爹妈敷衍搪塞过去了。

  刘春初把他爹妈敷衍搪塞过后,内心也不是个味。到了这样年纪,谁不想早点喊个媳妇回来?看着别人家的小孩一个个进了学堂,谁心里没有个急?可其它事急得,马虎得,这婚姻大事是急不得马虎不得的。一不小心,就会追悔莫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刘春初之所以这样对他爹妈说,是因为他心底里,还有些怕的成分。在谈女友这方面,他曾经是受过创伤的。要不是因为田春柳这女孩,刘春初现在或许就是大学生,就是坐办公室里办公的国家干部呢!

  城市女孩田春柳是刘春初高中时的同学,在学校三令五声禁止谈恋爱的高压下,他们却偷偷成了一对爱情鸟。在校园以外的天空里,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出双入对手拉手走路的地步。

  刘春初,我今天看见一套裙子很漂亮,我钱都备好了,你能和我去买吗?

  好马配好鞍,走,我和你去买。

  春初,今天下午的自学课不上了,我们去大圣墩看山吧。

  我没去过大圣墩,早想去了,走,我们这就去大圣墩看山。

  春初,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早准备了,在心里,就是我一百年后比现在还喜欢你!

  男孩的心思要是被女孩牵走了,学习就被抛诸脑后,造成的直接后果是,当年作为全县中考第三名的刘春初,在高考中名落孙山。

  另外一个后果就是,田春柳对他时的脸色,不再像以前那样好看了。

  糊里糊涂考上了大学,在心里本就比农村来的刘春初高一截,而一直又委屈着与刘春初谈恋爱的田春柳,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和刘春初拉开了很长的距离,她于是寻了个太阳天,把刘春初喊到他们常去看山的大圣墩,淡淡地对他说,刘春初,你看现在,我呢,已经是大学生了,而你呢还是高中生,大学生与高中生还是有区别的,你说呢?

  刘春初看着一望无垠、起伏连绵的山,心想,真是此一时彼此一时呀!他沉默无语。

  刘春初,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刘春初还是看着一望无垠、起伏连绵的山,他沉沉地叹口气,说,怎么办?我现在才晓得,悔不当初!我刘春初到底还是个农民的儿子。农民的儿子是哪样?农民,当然不会是大学生了。

  他们的一段恋情就此宣告终结。

  如果说刘春初没能考上大学是对他前途命运的严重打击,那么这次,则是对他自尊心的严重伤害。但刘春初不相信,不是大学生,农民之衣照样有脱下的时候,要强的他也不打算再补习,没有让刘建文和李桃花知道实情,就悄然奔赴广州前线去了。

  是块金子就要发光,刘春初在广州的一家大型的电器公司,花了五年时间,从学徒到普通工人,从普通工人到组长,到业务经理。事业也可称得上是蒸蒸日上,蓬蓬勃勃。公司的领导常在职工面前说,大家要学学刘春初,勤奋塌实点,谦虚谨慎点;要像他一样,头脑灵活点,比很多大学生还要好使。

  公司的很多单身女工则在私下里悄悄议论,刘春初做事那样认真,看来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在这些单身女工中,湖南妹子周玉琼不单用嘴说,还用行动加以证实。

  十九岁的周玉琼一朵花,开放起来似骄阳一般热烈。她很迅猛地就对刘春初展开了攻势。周玉琼隔三差五就会找借口与刘春初接近,但刘春初却不再轻易开启他那扇爱情的门。

  周玉琼说,刘春初,来吃东西,有鸡翅,干糖,花生……。

  刘春初说,我吃饭了,我不吃零食。

  周玉琼说,刘春初,今天晚上不加班,我请你去看电影。

  刘春初说,我在公司看电视,我不去电影院看电影。

  周玉琼说,刘春初,今天周末放假,你能不能陪我去逛公园。

  刘春初说,今天我累了,要休息,你喊别人陪你去看电影。

  周玉琼就像把自己的热脸贴在了刘春初的冷屁股上,但这丝毫没有让她气馁,她认为不能轻易得到的东西才是最值得去争取的,她更加坚定了信心。工夫不负有心人,周玉琼对爱情的锲而不舍,让刘春初挺感动,他觉得再也不能漠视这个女孩了。

  刘春初对周玉琼说,周玉琼,我们一块吃东西。

  刘春初对周玉琼说,周玉琼,我陪你去看电影。

  刘春初对周玉琼说,周玉琼,我们一块去逛公园。

  刘春初心里的冰终于被周玉琼的火彻底融化,他们恋爱上了。恋爱从小溪变成河流,从河流变成汪洋,他们就像两只船,从小溪进入河流,从河流驶入汪洋大海。他们的爱情就这样一路开来,最后,开出了种子。

  种子在周玉琼的肚子里。

  刘春初心想着爹妈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正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建文和李桃花,叫他们马上为他们结婚做些准备,刘建文和李桃花就把电报拍来了。接到电报的刘春初当场就妈呀地哭了起来。电报就如一场冬天来的瓢泼大雨,让他全身战栗冰冷。没有什么可说的,必须马上回家,情急之下的刘春初还没来得及与周玉琼打声招呼,就慌慌张张直奔车站而去。

  车子正要启动时,周玉琼就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周玉琼饱含泪水地对刘春初说,春初,你带我一块去吧。我怕今后再也看不到我这个未来的妈了。

  刘春初神情忧郁地说,事情急,我先回去看看再说。

  周玉琼哭出了声音,春初,你要是不回来了,把我们母子丢在这里,那可如何是好呀?

  刘春初看着眼泪汪汪的周玉琼,看着肚子微微隆着的周玉琼,也眼泪汪汪起来。他抹了眼泪后斩钉截铁地说,周玉琼,你放心,我刘春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一定要回来接你。

  三

  看见自己的孝顺儿子如期而回,刘建文和李桃花那种幸福感真是没得说。

  在昏暗的灯光下,李桃花一边揉着水面条,一边笑着说,我家春初就是孝顺,这样的儿子有一个就够了。你看刘建华,养了五个儿子,到七老八十了,也没有一个儿子进奉他一点口粮,还要自己挑粪下地。我们今后就不会像他了。李桃花说完,看了看在旁边闷坐着刘春初。

  在灶口燃火的刘建文眨巴着眼,吸了一口草烟,也说,别人我不敢打保票,我家刘春初我就晓得,他接了电报一定会往回赶,如何,这个主意不错吧!刘建文脸上充满洋洋自得的神色。

  来了就好,来了我们就安心了,这桩事就板上钉钉了,这唢呐马上就可以吹了。李桃花正往锅里下水面条里。

  刘春初看见他爹和妈正沉浸在他们欺骗得逞的喜悦中,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有苦难言。心想,亏你们想得出这种馊主义。

  刘春初在心里抱怨他爹妈时,不由地就想起了周玉琼。一想起周玉琼,就感到心里在隐隐作痛。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我来了,你们好了,我就不好了。

  刘建文放下手里的火钳,吸了一口草烟,吐了一口痰,眯缝起眨巴眼把刘春初瞧了瞧,说,你狗日的不只好歹,有哪点不好?再等一个月,就有人和你一个被窝里睡瞌睡了。要是在冬里,那就是一个贴身的火炉。

  人家娅萍,又乖又依说,别人想攀还攀不得呢!自家菜园子自家种,你跟她结了,就是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哪里不好了!李桃花脸上像丰收了稻谷麦子一样。

  我才不晓得表妹娅萍,就你的外甥女娅萍!这种亲事,亏你们也做得出。刘春初心里再不能平了,他语气生硬地说。

  我们这样做啷个了?我们还不是为你着想!再说,这种亲事多得很,你到哪家的屋头去看一下,麦子有好多,这种亲事就有好多。刘建文眨巴眼一下子就圆了起来。

  样都给你备妥当了,就差你。你舅娘说,大家是亲戚,礼节就免了很多,人家家具都打好了,我今天去看了来,正在上漆,红亮红亮的,看着就喜人。李桃花乐哈哈地说。

  你们说得有理,我不跟你们辩。那我问你们,是我结,还是你们结?

  你没大没小的,当然是你结!李桃花说。

  你狗日的说话没长舌头,还有大有小没?刘建文嘴里喷出了唾沫星子。

  既然是我刘春初结,那么我再问你们,你们操那么多心干哪样?你们这样操前码后的,就不能遵从一下我的意见?

  遵从你?老子们就是太遵从你了,你狗日才二十六了还光杆司令!看见别人家抱孙子,你有没有想过老子们?刘建文又激动又愤怒地说。

  你看一下,树叶子落了长,长了又落,经不几年折腾,这树就老了。人也一样。我们也老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难不成要让我们到坟头去抱孙子你才安心?李桃花语重心长地说。

  是,你说的我也晓得。那我现在问你们,周玉琼啷个办?

  周玉琼,周玉琼是哪个?李桃花惊异地问。

  哪个周玉琼,割猪的还是剡牛的?刘建文问。

  不是割猪的,也不是剡牛的,她是我在广州才耍的女朋友!

  女朋友?那还不好办,又不是媳妇,不要就是了。刘建文满不在乎地说。

  不要就是了,说得倒好听!那人家要是怀了你们的孙子,也不要就是了?

  哪样?怀上了?李桃花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来。

  都怀上了?刘建文手里的烟斗一抖,落在了地上。

  叫你们别操心,还认为我真讨不到媳妇,现在你们说,该啷个办?

  啷个办?戏得男方戏不得女方,我们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又是亲戚的,总不能悔婚吧?李桃花担忧地说。

  当然不能悔婚,悔婚就是要断了这门亲戚。你说周玉琼是哪点的?刘建文把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问刘春初。

  湖南怀化的。

  湖南怀化的,那好办了,你从现在开始不去广州就是了。你想想,湖南那么远,她难不成还要跑到这乡旮旯来找你?刘建文脸上轻松了。

  这种话我都会说!是个男人就要抬头见得天,低头见得地,人在世上走,总得要个脸面吧?现在,我不是小孩,反正……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这就回广州去,把她喊回来完婚。刘春初满脑子浮现出周玉琼眼泪汪汪的眼睛,微微隆起的肚子,无比决然地说。

  那你叫我今后啷个面对你舅娘家?李桃花焦虑地说。

  你狗日的是要断了这门亲,让老子们夹起尾巴做人?刘建文眼里的火烧向了刘春初。

  那你们就让我夹起尾巴做人?刘春初也来了些气。

  你龟儿子狗日的,你要是不承认这门亲事,你就不是我家儿子!刘建文脸色铁青,暴跳起来。

  李桃花捂着肚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哭,胸口就会高低不平的起伏,呼吸就会变得急促。刘春初知道他妈胃又开始疼了,站起身要去拿从广州给她卖的药。他表情痛苦地看看他妈,什么都没再说,黯然走出了厨房屋。

  太阳来到屋前的树梢上,柔和而又亮丽。无数的鸟儿在树丛里啁啾不止,有的来到屋周围的麦草上,啄食漏打下的麦粒,好不热闹欢快。

  李桃花心疼自己的儿子,没忙着去割麦子,就给刘春初煮了六个鸡蛋给他当早餐。心想着让他吃了好去娅萍家打个照面,好让人家放心。李桃花看着放在桌上的煮鸡蛋,热气正一点一点变少,就大声地喊刘春初,一连喊几声,都没见刘春初应个声,她觉得不对劲,心想就算是聋子都应该有反映了,于是就去敲刘春初的门。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敲,就露了一条缝。李桃花朝里一张望,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鬼都没有,哪有什么人。李桃花两大不迈进去,一眼就发现了床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一些黑点。李桃花不知道画的是些什么,拿起纸大声地喊,刘春初……刘建文!

  刘建文刚好挑着一肩麦子回来,听到李桃花喊,忙丢下麦子,眨巴着眼夺过李桃花手里的纸条,将纸翻过来背过去地看,看不出个所以然。他这才想起自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嘴里就责骂李桃花,你不知道老子没读过书呀,你快拿去叫他二婶看一下。

  李桃花慌忙将纸条拽在手心去找吴花。吴花打开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看到了认认真真,正正规规的几行字:

     我的爹,我的妈,我知道你们为我的个人问题操尽了心,但是,我个人的问题,应该我个人做主。我本来不想让你们为难,但我不让你们为难,你们就要让我抬不起头。我得对周玉琼负责。至于表妹们那头,你们自己去和她们商量。我又回广州去了,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一个孙子回来。这次是我第一次不辞而别,第一次很深地了伤了你们的心,但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你们会理解我的。

  儿:春初

     吴花念完,大声地说,他伯妈,坏了,不好了,刘春初又走了,又回广州去了。

  李桃花听吴花这一说,腿一软,倒在了地上。身体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嘴里呻吟,这着,可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办,刘春初呀……你是要气死你………妈呀!

  吴花忙将李桃花扶在靠墙的板凳上,给她冲了一杯糖开水,安慰说,他伯妈,你先不急,想来还没走多远,叫他伯爹马上找几个人,到县头去,去长途客车站找一找,说不定长途车还没走。

  李桃花喝了糖水后回些神,又慌忙跑去告诉刘建文。李桃花还没走到家,就大声地喊,刘建文,你快喊几个人去县里,去长途汽车站,刘春初又要去广州了。你快点去,一定要把他喊回来,要不然,我们没脸见人,没脸再活下去了。

  李桃花的喊声变成了哭声,胸脯又一高一低分明地起伏着。大概她的胃疼病又犯了。

  刘春初,老子们揪到你,非揍你一顿不可!刘建文叫骂着出了门。

  刘建文找了四个本家人,马不停蹄地坐汽车赶去县城。到了县城,他对那四个人说,你们到他大姑家,三婆家,四姨妈找,要像撒网一样搜他狗日刘春初,找到了就把他拉去长途客车站与我会合,我先去长途客车站找。

  刘建文来到长途客车站,像捕猎一样地捕捉刘春初的身影。刘建文把眨巴眼都快睁爆了,可刘春初还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又去问车站管理员,今天有没有发广州的车?管理员说,你怎么不早来,已经走半个多小时了。刘建文听后双腿就颤抖起来,他靠在一张长凳上坐下,看来只有把希望托在他们几个身上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那四个人来了,空手来的,没有带刘春初一起来。其中一个人说,建文,没找到,你呢?

  刘建文揉揉眨巴眼,说,狗日的,八成是走了。

  算了,建文,我们回去吧。其中一个说。

  刘建文又起身去问管理员,车子是朝哪个方向开的?

  管理员没带好脸色,随手指了指北去的方向,咧着嘴说,你有没有病?

  刘建文没理管理员,径直向管理员手指的那条路跑去。跑了一会,他跺跺脚,把手抬得老高,一摇一摇的,嘴里喊嚷,刘春初,你把老子们逼到坎边了。刘春初,老子们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他妈的今后再敢踏进老子们的屋,老子们,老子们就……

  四

  李桃花真的就病倒了。

  刘建文抬着一碗新出的面条,忧心地对李桃花说,李桃花,五天了,你该吃点东西了。你再不吃东西,你就要丢掉老命了。

  刘建文停了一会,又说,李桃花,你要站不起来,这后面一大摊子怎么收拾?刘建文说完,擦了擦眼角里湿润的眼屎。

  李桃花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着。她断断续续地对刘建文说,刘建文,你说……说刘春初,他……是不是有意要气死我……还得想法子把他……弄回来。不能断了这门亲。

  刘建文听李桃花说话这样艰难,不由又心酸落泪。他揩了揩眼泪,安慰李桃花说,李桃花,你不要担心,先息好身子。你放心,我们再想法子,一定让他刘春初回来。

  李桃花得病的事,在第二天就传到她外甥李娅萍们那头去了。李娅萍提着四十个鸡蛋来看望她来了。李桃花一见李娅萍,心里就无端端地高兴,一高兴就激动,就要不停地咳嗽,就要流眼泪。李娅萍看到姑妈流眼泪,自己的眼泪也包不住了,她刚喊一声姑妈,就趴在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李桃花用手抚摩着李娅萍的头,心里是百感焦急。

  李娅萍把眼睛哭红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忧郁地瞧着李桃花,说,姑妈,好好的,啷个就病了呢!

  李桃花说,前两天感冒了,加上胃病又犯,没哪样,都是老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李桃花没说这是让刘春初给气的。李娅萍听她这一说,心下稍宽了点,然后她有点怯声地说,听我们寨上的大天说,春初哥他回来了,前几天他们坐一趟车来的,那他……人呢?

  听李娅萍这一问,李桃花的眼睛马上楞了楞,眼珠活动了几下,心想她们已经知道春初回来了,如果再哄她们说还没回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那样也说明我们这头心太不诚了。可来了一直没去那头打个照面,这是把人家当成哪样了,人家的脸面搁哪去?她于是把脸侧了开去,嘴里嗫喏道,啷个没来,来了,前几天来的,这不,又去了。

  又去了?我们还在等他去我们那里呢!姑妈,那表哥他……是不是?

  看你想哪去了,娅萍,是他们公司拍电报来,叫他马上回去一下,说这两天离不开他,急需要他。也就几……几天。李桃花不想让李娅萍知道真相,他编了这些话瞒哄李娅萍。但这是他第一次说不诚心的话,在说这些话时感到就像在犯罪一样,目光躲躲闪闪的,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

  姑妈,你不要哄我,我看得出,表哥那么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了。我原来就和我妈说过,表哥是有志向的人,我这次回去和我妈说,把这桩事取消了。李娅萍说时眼泪滴在地上,像落雨的声音。

  取消?娅萍,你这么好的姑娘,你说我怎么舍得你?你放心,你表哥到年月保准回来。再说,你不是喜热你表哥的吗?你不喜热他了?

  姑妈,表哥人好,心也好。他可能有他的想法。婚事都说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还一直没看见他,我看还是算了,我想了想,我也要出远门去,我不想再在家里头了。

  那不行,这婚事不是说了玩的,这样我怎么对得住你那死去的爹。娅萍,你把心放大点,宽的,有我在,这事就铁定了,你春初哥一定回按时回来。李桃花越说越激动,一激动,又要咳嗽,又要流泪,胸口也高低不平地起伏着。她紧忙用手捂住胸口。

  李娅萍看到李桃花这样,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没好再说什么。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叫她要先养好身体,不要为他们的事操心很了,说完后就起身准备回去。

  李桃花忙拉住她的手,说,娅萍,你东西都还没得吃呢,我这就起来给你煮碗面条,你等等,面条快当。

  李娅萍忙按住李桃花,说,不了姑妈,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我妈今天在打麦子,没时间给师傅煮饭,得我回去煮。

  李桃花看到这样懂事的李娅萍,就将成为自己的儿媳,之后还将抱上他们的孙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在李娅萍起身时再次说,娅萍,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跟你妈说,我没什么病。你和春初的事,跟着年月走,你放心,你们都放心。

  李娅萍走后,李桃花突然感到身体轻松舒朗了很多,还来了一点劲。他努力地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门口叫道,刘建文,我要吃点东西。我想吃东西了。

  李桃花总算能够勉强下床了,她下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李娅萍家。她对刘建文说,建文,我得到娅萍家去趟,你说刘春初一直没露面,那头定有啥子想法。要是生出些事来,兴许还会把婚事给搅黄了。

  刘建文说,也是你病,不然早就该去了。你去多说点好话,替刘春初多赔几个不是,想法子稳住他舅娘熊连英。只要她没啥想法,那就万事大吉了。

  李桃花说,我想了想,我去就带上刘春初在广州给我买的两件衣服——呢绒和棉衣去,我说是刘春初给她们买的,你说呢?

  刘建文眨巴眼里闪烁出一丝光彩,吧嗒吧嗒几口痰落在地上,说,我看你把头病得更灵了。

  李桃花来到李娅萍家,还没进屋就喊道,他舅娘,我又来了,我给你们带点东西来。

  他大姐,你真是经得起柴搓,才病的,就大老远来了?你赶紧进屋来,外面冷着呢。一个老气但却清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那是李娅萍的母亲熊连英在回话。

  李桃花像进自家屋一样进了熊连英家的屋。她进屋后就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热火地说,这里有两件衣服,是春初这次从广州给你们买来的。棉的这件是你的,呢绒的这件是娅萍的。

  还买哪样子衣服,那样破费的。他有这份心,比哪样都好。春初这孩子我还不晓得,会体贴,又有孝道,娅萍攀到他,是她的福气。

  他本打算着亲自给你们拿来,可在家呆一天又去了,那里拍电报来追得紧,说这两天离不开他。你不晓得,那小子当上了个哪样子经理,忙得很,忙完几天他就来。

  我说呢,啷个回来了也没到我家来,那总是有哪样事才没来的。春初是有出血的人,能人。从小看大,小时那样聪明,长大了哪能不成器!

  来,试试这棉衣,看合不合身?

  试哪样,总是好的,先放起。要说他们的事,我是从没闪过嘴,只是春初那样忙,你说他年月前能不能来呢?要不能来,我家娅萍就要出……

  能,啷个不能。春初你还不晓得,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他说到时回来,是不会误期的。我说她舅娘,你们就把心全放到肚子里去。

  李桃花说完把衣袖挽起来,又说,你去燃火,我来帮你擀。

  熊连英正在擀米面做汤粑,她说,木嫁妆的漆全上好了,师傅们今天就收工,人家工做得这样塌实,我也没哪样拿得上桌的,就做餐汤粑待他们一顿。

  汤粑好,那些年不说是汤粑,就是厥根树叶都不多。过年不是还少不了的吗?汤粑是细粮,男子吃了铁肚,女子吃了巴家,我今后还要多做些给娅萍吃呢。

  看他大姐你说的,娅萍命苦,她爹死得早,你看我一人拉扯她,没过多少好日子。还多亏她听话,让我少操好多心。往后出嫁到了你家,那是糠箩跳进了米箩,只是望你们多担待一些。熊连英皱着眉头,把擀好的米面揪成团,放在手里熟练地搓。

  他舅娘,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娅萍这孩子,我要是肯多说她点哪样,别说她难过,我的心倒先痛了,和剜我的肉差不多。对了,娅萍呢?

  从你们那回来后,那丫头这段总愁愁的。哎,她有啥子心事总是闷在心里,你问多了还来眼泪水,我也没多问她。这不,刚到她伯娘那学纳鞋去了。我去叫她?

  那算了。李桃花见熊连英没其它想法,事情顺风顺水,心下就宽了。她急着想回去,又说,现在天气短,得回去了,别样我不担心,可圈里的两头猪正肥壮着,这节骨眼上,不能断了餐。

  汤粑都快熟了,你就不吃了再去?

  不吃了,我走了。他舅娘,他们的婚事,就那样了。李桃花已经出了屋。

  熊连英出来看时,李桃花没了影子。

  五

  周玉琼看到刘春初才回去六天就回来了,感到无比的意外和欣喜。

  她噘着嘴不停地问刘春初,你妈不是病得严重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难不成你是一剂灵丹妙药,你一回去,你妈的病就好了?

  刘春初想起爹妈做的那事,又气又恼,他抱怨说,没哪样病,好好的,他们是哄我回去。

  哄你回去,大老远哄你回去,干什么呀?他们头脑没发昏吧!

  他们没发昏,他们哄我回去结婚,年月都看好了,下个月初八。还是我家表妹李娅萍。

  结婚!年月都定好了!还是你家表妹!

  不过我没同意,我悄悄地跑回来了。我和你说过,我刘春初顶天立地男子汉,我绝不会丢下你的。我只有得罪他们了。我这次得罪他们可不小,他们全门心思都落在我身上,而我又没有如他们的愿,他们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刘春初声音越来越细,表情逐渐地陷入了痛苦之中。

  刘春初的话,听进周玉琼耳里却像春天太阳,顿时把她照耀得暖融融的。她心疼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无限自豪地说,刘春初,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再等五个多月,也许就要出来了。他出来后我要告诉他,我的丈夫,是个好丈夫;他的父亲,是个好父亲。

  刘春初苦苦地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过了十天,刘春初又收到一封电报:母亲病重将亡,速回。

  刘春初看完电报,手有些抖,他忐忑不安地对自己说,我的爹,我的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这次我不能听你们的,只有对不起你们了。我知道这样会伤了你们,等六个月后,我给你们带一个孙子回来向你们赔罪。

  刘春初把电报紧紧捏在手心,流了泪。

  又过了十六天,此时离年月天只有四天了,刘春初又收到一封电报:母死,速回。

  刘春初拿电报的手顿时像被电击了一般不停地颤抖,眼泪随即劈劈啪啪落在纸上,像石头落在地上一样响。刘春初悲痛地对自己说,我的爹,我的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不要怪我,我不愿伤你们,可我也不能伤周玉琼,我最后只能伤你们。我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会原谅我的。再等五个月,我给你们带一个孙子回来向你们赔罪。

  刘春初这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独自一个人遛到一家路边小摊里,把自己灌得醉如烂泥,后来是周玉琼找了很多人,寻了大半夜,才在一间公共厕所边把稀里糊涂的他弄了回去。

  从第二天开始,刘春初那张脸就一直阴云密布的,再没看见过一丝笑容。

  年月这天晚上,刘春初做了个怪异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家里,李桃花看着他一直笑,笑一笑的就变成了一直蝴蝶,蝴蝶开始在他身边飞,一会就飞向了九霄云外。刘春初急忙对着蝴蝶大声地喊,妈!妈!蝴蝶已经没有了踪影,这时刘建文从背后拍拍刘春初的肩,刘春初转过身来,看见刘建文张着血盆大口,像老虎一样咆哮着,把刘春初吃进了肚里。刘春初在刘建文的肚里拼命地喊,爹!爹!我是春初。可没有任何一点声响。刘春初把嗓子喊疼了,喊哑了,后来是周玉琼把他从刘建文的肚里拉了出来。刘春初出来后对着周玉琼大声地哭,这样哭着就醒了。

  刘春初被梦惊醒时,全身已被冷汗打湿,在床上不停地颤抖着。想翻个身,又感到四肢乏力。他就这样痛苦地躺着,可头脑又可怕地清醒着。他不断地想,是我做错了?我该啷个做?我还有更好的法子吗?我的爹我的妈啷个样了?我再回去,我的爹我的妈会啷个对我?他们会接受周玉琼吗?刘春初几乎快把脑子都想爆炸了。

  刘春初不知道,此时的刘建文和李桃花,已经对他彻底冷心了。

  刘建文和李桃花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很有孝道的儿子,这一次,如此固执,一步步把他们逼向了绝望的深渊。

  刘建文和李桃花把第二封电报拍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响。李桃花流着眼泪,扳着指头数着,十九天,十八天,十七天……数到最后,她气喘不止,还不停地捂住自己高低起伏的胸口刘建文眨巴眼圆了起来,他大声骂,龟儿子狗日的刘春初,要把老子们逼去跳崖跳坎了。

  第三封电报又拍去后,心想刘春初不火速赶回都不行了。可居然还是没有一点音信。两天,一天,再不来,娅萍要出空头嫁了。李桃开始以泪洗面。她慢慢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了。一个人站在眼前,就像一个难以分辨的影子。

  刘建文眨巴眼肿了,他哀号道,他狗日的刘春初呀刘春初!刘春初呀刘春初!

  刘建文的声音最后只在喉咙里响,像锤鼓一样地响着。

  六

  唢呐吹起来了,火炮放起来了,轿夫们出发了。

  刘建文和李桃花心急火燎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但他们仍然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双双来到马路边,把眼睛睁成电灯泡,死死盯着每一辆经过的汽车。那样子,狠不得把每一辆车都盯穿。

  不知不觉,太阳就爬头顶来了。

  唢呐又吹起来了,火炮又放起来了,轿夫们回来了。

  刘建文和李桃花的最后一丝幻想宣告破灭。李桃花像家里失了火受了灾,愁眉不展焦头烂额;刘建文像绊了跤撞了墙,鼻青脸肿咒爹骂娘。

  正在他们不知所措时,他们的弟媳妇吴花急急忙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伯爹,他伯妈,放信炮响了,快拢屋了,你们 快回去吧!他们这才想起屋里头的一大摊子事,于是都丧着脸往家赶去。

  堂屋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马上将要举行的是拜堂仪式。这是新娘进屋后的第一项仪式。新娘子李娅萍自己撑着一把火红的新伞,颤抖着身子站在堂前。崭新而又红亮的大桌子上,摆满了贴着红纸的柑橙果糖,锅碗瓢盆。大桌子的四个角上,明晃晃的红烛在燃烧,发出哧哧的声音。

  喜庆映衬下的李娅萍,脸色苍白乌青的,一双眼睛盈满泪花,她面前的席子已经润了一大块。

  媒娘喊,拜天地。

  李娅萍僵硬地跪下。

  媒娘喊,拜高堂。

  李娅萍对着刘建文和李桃花,蹲了下去。

  媒娘喊,夫妻对拜。

  李娅萍双眼睛有意识地朝右边斜了斜。新郎站的位置,空空荡荡的。她低着头,没有动。

  媒娘喊,送入洞房。

  李娅萍开始没有动,后来是媒娘将她拉进了洞房。

  没有新郎,跪的时候,一个人;起的时候,一个人;送入洞房的时候,还一个人。人们也不闹新房,不抢喜糖,往时一个热热闹闹的拜堂入洞房的仪式,就这样,阴阴沉沉。

  但院坝里,唢呐在吹,火炮在放,席面在摆,人潮在涌。和往时的结婚场面,一模一样。

  送亲客安排在吴花家,吴花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刘建文和李桃花面前,她催促道,他伯爹,他伯妈,送亲客们说几次了,他们要走,叫刘春初去敬酒。你说刘春初不在,还得你们去打个照面。

  送亲客要走,新郎官去敬酒,这是必不能少的礼节和仪式。新郎官除了去认识这些送亲的亲戚外,送亲客在这时还要给新郎官说很多叮嘱的话,很多祝福的话。这是最要命,刘建文和李桃花的担心就在这里。新郎不在,如何是好?刘建文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眨巴眼也不眨了,瞪着李桃花,说,刘春初呀刘春初,你叫老子怎么把亲戚摆上坎?你不在,我刘建文敢在他们面前露面?我不敢。李桃花,还是你去,送亲客是你的后家,只有你去,他们才不会怎么了我们!

  李桃花看着刘建文,愣了一半天,心想你刘建文到底还是狗肉上不得正席,关键时刻没骨头,最后她硬起头皮哽咽着说,就我喊娅萍去,要打就打我李桃花的脸,要少就少我李桃花的皮。

  送亲客看着李桃花带着眼泪汪汪的李娅萍来,没有看见刘春初,感到很惊讶。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李桃花的伯父说,侄女,怎是你跟娅萍来,春初呢?

  春初呢?以前是亲,现在是亲上重亲,虽然大家都认识,但现在不同,该改口的也该改口了,总得来叫上一声。我们现在要走了,敬这发脚杯是历来的仪式,是规矩,不能缺这规矩,他春初总该来会会吧!

  她大姐,你去把春初喊来,他就是再害羞,今天,也不能躲着我们呢!

  李桃花的后家,现在也是李娅萍的后家们纷纷说。

  当伯的当叔的,当哥当弟的,外甥侄子的,你们听我说……。李桃花看看李娅萍,看看大家,喉咙在发抖。

  大兄弟刚才说了,大家亲上重亲,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来呢……春初说好前天拢屋的,可昨天又来电报说犯了疾病,没来成,现在还在广州的医院里。今天呢……这酒……就由我来代他,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到你们屋头一个一个请罪。李桃花不得已接着编起了故事。她说故事的时候,眼睛张皇地躲避着眼前像针一样的目光。她的胸口又开始高低不平地起伏着,像浪涛在翻涌。她强忍着心头痛。

  他大姐,你在说哪样,我这是没听错吧?

  大侄女,春初不在,你叫娅萍今天嫁给……?

  大姐,我们不和你说,和你不好说,你回去,你去把刘建文喊来,叫他来跟我们说!

  有两个年轻的已经向门口走去。李桃花忙喊,兄弟,兄……李桃花感到两眼发花,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娅萍忙哭着去扶李桃花,可扶不动。吴花见状忙去扶起李桃花,把她背去了自己的睡房。

  娅萍,你看他们,再啷个说,我们李家也是有脸有皮的人,你好好一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他们这样,算个啷个回事!你跟我们回去。

  对,娅萍,你跟我们回去,等他刘春初今后再敲锣打鼓来接你。

  ……

  送亲客们都冲李娅萍喊,又去拉她。李娅萍木蜡地僵在那里不动,眼里早已是泪如雨下。送亲客们一个二个都火了,无比羞愤地甩手走了。

  李娅萍头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的亲人陆陆续续不见了,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虚,就像秋天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孤独地,一点一点飘落。

  七

  转眼之间,已是深秋。

  刘春初对周玉琼说,周玉琼,六个月过去了,儿子也出世一个月了,我们该带他回去见我的爹我的妈了。

  周玉琼听说终于可以出门了,双脚跳了起来,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她激动地说,刘春初,月子我呆腻烦了,我也早就想见我那个新爹新妈了,我们这就回去,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

  于是,刘春初就带上周玉琼和他们的儿子回来了。刘春初走在前面,他的背上背着大大一个沉重的牛仔包,胸前抱着他的儿子。他的后面跟着周玉琼。周玉琼走路时东张西望的,好像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虽然她感觉脚下有些费劲,没走几步就出了毛毛汗水,但她还是十分欣喜地对刘春初说,刘春初,你们这的山,真多啊!真怪啊!还有树,也多,满坡满岭都是。还有空气,真是鲜呀!

  刘春初说,你这是初来感到希奇,等你呆时间长了,你就会尝到山高路遥的苦头,你就要喊妈喊娘了。

  反正我就是喜欢,就是喊妈喊娘我也喜欢。永远都喜欢嘛。周玉琼撒娇地说。

  就这样,他们一路轻松地走来。走到村上,有人看见是刘春初回来了,就惋惜地对他说,刘春初,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刘春初马上意识到屋头可能发生了什么,于是加快了步子。刚走到自家屋前,他就怔住了。这一怔,胸前的孩子差点从手里脱了出来,把身后的周玉琼吓了一惊,忙上前夺过他手里孩子。

  刘春初的眼睛钉在了大门的对联上。对联是用白纸写的,横联上是斥目的当大事三个字。他的身体开始哆嗦起来。

  刘春初的好像没有感觉到孩子已被周玉琼抱去,仍然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大门是开着的,刘春初麻木僵直地朝堂屋走去。

  在清冷的堂屋里,陈旧的香火堂左边,挂有一张新上的相片。很大。相片被镶在一个简易的木镜框里,李桃花在里面露出慈祥的笑容。看着相片,刘春初顿时就泪如泉涌,他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我的妈,就没了声音,人已跪在大桌子前。

  堂屋随后归于一片沉寂。凄凉哀婉的沉寂。

  周玉琼怀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地哭叫起来,哭叫声打破了这种沉寂。她忙用手拍拍孩子,掀起衣服露出一只洁白的乳房,乳房进入孩子的口中后,就听到大口大口吮吸奶汁的声音。周玉琼看着怀中的孩子得意而贪婪地吃着奶,再看看刘春初已经痛不欲声趴在地上,眼角莫名地就溢出泪水。

  这时,忽听吱一声,堂屋旁边的一扇门开了,出现一张苍白而又清瘦的脸。一个女子倚在门上,用陌生而怯弱的眼光打量在眼前站着的周玉琼,周玉琼怀中正在吃奶的孩子,最后,她看到了在地上的刘春初。她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准备说什么话,却又要闭上似的。她知道一说话,鼻子就会酸,可怜而又孱弱的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将整个的自己给淹没掉。

  周玉琼也看见了倚在门上的这个女子,她用同样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想跟这个女子打个招呼,但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于是就用脚蹭了蹭刘春初。刘春初正无声无息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才收魂似的慢慢抬起头,李娅萍就这样进入了他那朦胧的视线里。

  刘春初木然看着李娅萍,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娅萍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看了一阵刘春初,突然悲从中来,只见喊了一声春初哥,就又眼泪汪汪了。她的身体像没了骨头,变得软绵绵的,顺着门沿瘫坐到地上。

  刘春初看看周玉琼,看到周玉琼正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在地上的李娅萍,他于是将身子稍稍移进李娅萍,伸出手想去扶一扶李娅萍,可手到空中却指向了镜框里的相片。他战战兢兢对掩面而泣的李娅萍说,娅萍,我妈她……这是啷个回事?

  李娅萍慢慢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表哥兼丈夫的刘春初,又是一阵伤心的哭泣。哭过一阵后,李娅萍定了定神,对刘春初说,春初哥,大姑她……她……李娅平没有说完,又泣不成声了。

  几片残留的树叶在风中瑟瑟地飘落,这是深秋里最后一批离开树身、融入大地的黄叶。季节更替,世界就将迎来萧杀的寒冬。

  屋里很时长一段间,寂然无语。

  哭泣过后的李娅萍,心情稍稍稳定了些,她起身去温水瓶里倒了两碗热茶,递给刘春初和周玉琼,然后开口了。她对刘春初说,春初哥,自从年月那天开始,大姑就一倒不起,胸口疼得更加厉害,饭也吃不下一口,眼睛逐渐就看不清东西了。姑父要带她去县里医院看,她说什么都不去,她说她是让你给……气的。她说再医治自己都是没有脸面见亲戚了的人了,不如死了好,就一直没去医治。

  这么大的事,那你们啷个不通知我一声呢?

  我倒想,是姑父他不准。我几回都想悄悄去乡上给你拍电报,刚走不多远,就被姑父拉回来了。姑父说从你悄悄溜走后,他们又给你拍了两封电报,满以为你会回来,一直到年月那天都没见你回来,他们就心灰意冷了。

  姑父说他们已经没有你这个儿子了,他们的儿子被那个……李娅萍乜了乜周玉琼,没有再往下说。

  息了一会,李娅萍又说,姑父说他们费尽老力给你操办婚事,你都不回来,让他们的脸没处放,是你让他们没脸见人的,他们都说没有什么活头了,他们不想活了。

  刘春初又气又恼又伤心有悔恨,眼泪断线似地滴落在地上,他抱怨着说,他们啷个是这样?他们啷个会这样?

  都怪我,春初哥,是我害了大姑,要是我干脆不答应这桩事就好了,要是我下决心也出远门去就好了。可大姑和姑父说你一定会回来,说你是孝子,结果年月那天,年月那天……李娅萍又说不下去了,又呜呜地哭上了。

  娅萍,你别哭了,也别说了。刘春初表情更加痛苦。过了一会,他又问,娅萍,我爹不在屋头?

  姑父他可能又去了后坡。

  去后坡?大冷天的,后坡当风,他去那里干哪样?

  没干哪样。自从大姑死后,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去后坡呆上一段时间。我本来早就想出外面去了,可我看见姑父那样,又放不下心,我想等你回来了,我就出去。我晓得,我是不该来这里的。

  刘春初又是默默无语,无声地抽泣。周玉琼脸上挂着泪珠,像早晨的露珠,晶莹欲滴。她怀中的孩子睡着了,很香。李娅萍看看他们,起身说,你们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煮碗面条。

  李娅萍向厨房屋走去后,刘春初看看周玉琼,周玉琼看看刘春初,好像他们都是客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家庭里。过了不一会,刘春初想起李娅萍说老爹还在后坡里,于是没等到吃面条,就起身独自朝后坡走去。

  后坡里有他们家一块自留地,全种着青青绿绿的萝卜。刘春初气喘着来到土边,一眼就看见了萝卜丛中的一座新隆起的坟茔。坟前栽有一棵一米多高的柏树。坟旁边紧挨着不到两米的地方,也有一棵同样高的柏树。刘建文就坐在那棵柏树边,闭着眼睛,像进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中。

  刘春初用沙哑的声音喊,爹,我回来了。

  刘建文眼睛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春初跪到坟前,头磕到地上,伤心欲绝地喊,妈,我的妈呀……!

  刘建文这时闭着眼睛说,你是哪家的?你走远点,你不要在这里吵李桃花睡瞌睡。

  妈,你们想抱孙子,我把孙子给你们抱来了。我说过的,六个月后给你们抱个孙子回来,现在我抱回来了,你却看不见了,我的妈呀……!

  你是哪家的,你听到没有,我们只有一个姑娘,她叫李娅萍。李娅萍才是我们的姑娘。我们没有儿子。刘建文仍然是闭着眼睛。

  妈,你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是这样?你们叫儿子……刘春初倒在了坟前。

  这时,吴花突然带着周玉琼急匆匆地 来到后坡。吴花喘着粗气说,他伯爹呀,你还在这里,你快去看一下。我洗衣回来时看见娅萍背着一个大包往嘴下走,我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说,只管流着泪继续走。我觉得不对,就去拉她,拉也拉不动,她只是狠劲地往嘴下走。我就赶紧去你家,你又不在,只见这个妹子,我问她知不知你去了哪里,她说可能是在后什么坡,我就带她赶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刘建文立刻像兔子一样迅疾地蹦跳起来,扒腿就朝坡下奔去,没了影踪。

  刘春初也随着起身跑起来。跑不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半转身看了看后面,看见周玉琼抱着孩子正艰难地跟着跑,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是要继续跟着刘建文往坡下跑,还是留下来等一等周玉琼。

  作者简介:杨柳风,男,1980年生,土家族,现就读于贵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联系地址:550001 贵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院05成本班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婚事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小说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