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现在居住的城堡很满意。我想我已经把它当作了家。我喜欢那条环绕周围的河,河水是这样得碧蓝。岸边盛开着许多野花。蔓延成蓝紫色的一片,繁茂到天地的尽头。它们蓬勃出来的生命力让人欢欣鼓舞。还有那些幽蓝的蝴蝶,扇动着华丽的翅膀,进进出出。
我的城堡,黑暗破旧,巨大空旷。我独自居住,蝴蝶是唯一相伴的生命。也许,我和我的蝴蝶都不能被称为生命。这些美到致命的蝴蝶是我饲养的吸血蝴蝶。它们和我一样。永生不死。
城堡里没有灯。我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灵敏。它们可以看见一切。这里无比安静,安静到我怀疑是否是自己已经失聪。无边无际的寂寞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恐惧并且虔诚。当眼泪欲夺眶,我便在城堡里奔跑。飞速地,时光在我的耳边生生断裂。白色的裙椐飞扬在黑色的城堡中,舞得凄然。像天使折断的双翼。
千百年来,我的生活毫无变化。有时一觉醒来,炎炎烈日已变成皑皑白雪。饥饿是五脏里的火,烧得我失去理智。我像疯了似的喝血。粘稠鲜红的液体可以平息那束疯狂的火焰。我想我是一只疯狂的吸血鬼。也许每只吸血鬼都是疯狂的。
尧见偶尔来看我。每次都带来大量鲜血。他在喂养我。现在,他坐在沙发上,“也许,你应该结束这种封闭的状态。”他轻轻一笑,低声到:“一千年了。”我看着他。他的笑容还是这么俊雅。剑眉星目。他端起我的高脚杯,手指洁白修长,隐隐有玉的光彩。杯里的血鲜红欲滴,和他的手指交相辉映。正欲喝时,我轻轻打了个呼哨。“哗哗”我的蝴蝶瞬间布满了杯口。一杯血马上见底。它们飞回来,停在我的肩上,带着我的杯子。“讨厌的蝴蝶。”尧见吮吸着手指。我说:“我只有这一个杯子。”然后,我听见自己轻而有力的声音:“滚。”尧见依然只是笑笑,说:“可别又饿得发疯。”人随着声音消失。
夜晚,月亮很美。我坐在屋顶上,喝血,赏月。洁白的衣裙在风中翻飞,猎猎做响。一千年了吗?时间在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皮肤依然光滑,头发依然黑亮。它们永远都不会再变。真是安静呀,我仔细分辨着。寂静中歌唱的天籁。
前方的树林中躺着一个人,肯定是被我的结界所伤。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不明白那时我为什么会飞过去。似乎是一种力量的召唤。呈现出来的脸瞬间就摧毁了我一千年刻意的遗忘。时间如潮水退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景如画的烟雨江南。空旷辽远的钟声,淅沥不停的梅雨,艳红似火的江花。还有时时弥散在空中的缠绵气味。
我轻轻地抚摸地上那个人的面容。我感到手指传来的细微而尖锐的疼痛。我送了他去医院。舜越,没想到,千年后我又再次遇到了你。世事,难道就是这样变换莫测?我真的感到无能为力。
尧见,你知道吗?也许我们逃出了生死,可我们依然逃不出命运,逃不出轮回。
第二天,我带着我的蝴蝶去看舜越。他正在和护士调笑,看见我,便说:“蝴蝶小姐,请问你找谁?”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也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突然我发现长久的沉默已使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说:“找你。”
“那么,荣幸之至。”
我笑了笑,蓝色的蝴蝶飞来飞去。我的声音显得缓慢而吃力。“昨晚,我在树林发现了你……”
“亲爱的救命恩人小姐,我是及恩,宋及恩。”
“及恩,宋是一个好姓。你记得吗?我是言之。”及恩的话很多,滔滔不绝。而我,笑着倾听。最后,我对他说:“我还会来看你。”原来有些事真的无法控制,如同飞蛾扑火。决绝而纵情。
从医院出来后我去了尧见家。他不在。我放恩雅的歌。她的声音清透渺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弥散在整个宇宙。12点的时候,尧见终于回来了。带着一个女孩。年轻的女孩,散发着玫瑰的芬芳。身上有生命的灼灼光彩。他们看见我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我对着尧见笑,极其妩媚“谢谢你给我带消夜回来。”我露出自己森白的尖牙和血红的双眼。尧见很及时地打晕了那个女孩。“尧见,我要一间酒吧,一套房子。”
很快,我有了一间名叫“经过”的酒吧。及恩成为这里的常客。和舜越一样,他有着极好的女人缘。他每天换女伴,亦为我带来大量女客。久一是唯一另他碰钉子的女人。久一沉默,只喜欢一个人在吧台上喝烈酒。喝到熏然,然后离开。她每晚都来。
我是喜欢久一的。我对她一见如故。心底有无限亲近。
那天,天已经微亮。我刚关了酒吧要回去的时候。转身,却看见久一坐在街边。她的脚边已有数个烟头。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衣,有蓝色的细碎刺绣。前两颗纽扣打开着,可以看见凛冽的锁骨。头发像流动的蓝色海水,披泻着。仔裤已经磨损发白。光脚穿凉鞋。她看见我便利落起身。动作敏捷如兽。她说:“言之,我们跑跑吧。”我们在寂无人声的街道上奔跑。风呼啸着从耳边经过。久一动作轻盈。翩若惊鸿。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要羽化飞升。分别的时候,我们拥抱了一下。
到家后我发现我的蝴蝶少了一只。我知道它们决不会背叛我离去。那么,难道是被人抓住了?那只蝴蝶叫“一”,是我收养的第一只蝴蝶。
我关了酒吧,带着另外19只蝴蝶找了两个月。可是毫无线索。她似乎凭空消失了。我沮丧而归。
久一在“经过”的门口等我。黑暗中她神色凌厉,她说“言之,我每晚都来。我害怕你突然离去。”
我调着酒,“我一个朋友失踪了,我去找她。”
“找到了吗?”
“没有。”
我把酒推给久一。她一饮而尽。浓度的烈酒使身体灼热。红潮像蔷薇一样在脸上盛开。我没想得到的是,尧见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他直接对久一说:“小姐,打烊了。”神色冷峻。久一醉眼朦胧,对尧见说:“那我明晚再来吧。”语气亲昵,神态娇憨。
久一刚出去,尧见就迅速关了门,“是你做的吗?”
我一脸迷惑,笑着问他:“我做了什么?”
“两个月内死了一百二十个人,都是血尽而亡。”
“你怀疑我啊?”我笑笑,眼光从他的脸滑向别处。
“你刚出现就死了这么多人。而且这两个月你不知所踪。长老已经通缉你了。”
“你来抓我吗?”
我读过戒律,知道滥杀的惩罚有多残酷。而且我知道这些人肯定是一杀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要保护她。我只能对尧见说:“你带我回无有宫吧。”
我被囚禁而且没有血喝。我不知道这样的禁闭和酷刑会持续多久。也许他们会饿我百八十年。
一个月后没有镜子我也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的尖牙发青并且变长。双眼赤红,浑身伤痕累累。饥饿使我发疯,胃在灼烧,烧掉我所有的尊严和理智。我整天嚎叫。尖利的指甲在墙上划出凄厉刺耳的声音。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皮肤也开始干裂脱落。每天一遍凌迟。我看着我的肉被一片片割掉,又一片片重新生长出来。此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已经和胃融为一体。
我被释放的那天尧见在无有宫等我。他迅速带我回城堡。看着那一桶妖异的红色液体,我深切感受到我的皮肤,我的胃,我的身体是如此渴望它们。尧见在一旁说:“你的蝴蝶少了一只,你是在包庇它吧!”我放下手中的血,看着尧见。这个男人,他把我变成了吸血鬼。这个男人,我爱了他一千多年。这样的爱让我胆怯。我想他一直认为亏欠于我。他爱谁呢?我不知道也从不问。他除了送血从不找我。因为我宁愿饿得发疯也不愿用我的牙齿去碰任何一个陌生人。
喝完一桶血,身上的伤痕都消失了。眼又变成了黑色,牙也缩回去了。洗完澡,我在镜中仔细端详自己。苍白的皮肤不见一丝血色。眼睛漆黑潮湿。这样黑的颜色,如墨。嘴唇的颜色很淡,有些干。左眼脚下不知何时长了颗痣。褐色的小圆点是用来盛装眼泪的。头发像一把海藻,浓密稍有蜷曲。它们和眼睛一样漆黑。
尧见还呆在客厅里,他说:“言之,抚一曲吧。”
我拿出“殇”。殇是一把不祥的琴,可是却有绝美的音色。我飞上屋顶。月光像一匹光华的锦缎,恣意四泻。我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脆却凄凉。继续奏响。手指和琴弦交错,黑白共舞。那些美丽的音乐在跳一曲迷离的舞,翩跹飞扬,闪耀着海蓝色的光芒。尧见在舞剑,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蝴蝶的翅膀。白衣胜雪。我想起一个词“玉树临风”。他的身形挺拔如白杨。古朴的剑在他的手中忽然有了耀眼的光华。他的剑法华丽汹涌,似乎可以听见潮水的声音。时光绵延,我又看见了千年前宋时的江南。那个奢靡而繁盛的王朝,那片暧昧缠绵的土地。和我的家,我的亲人。我并不后悔跟着尧见变成吸血鬼。我爱他,愿意陪着他永生永世地寂寞。我注视着他,满眼温柔,满目创痍。
如水的月光下,如殇的琴音如烟雾缭绕。黑暗是无比深沉繁华的背景。一片阙寂中,琴音仿佛是打在瓷器上的泪滴,如泣如诉。声音细碎,如银针刺穿夜空。却并不单薄。有花开雪落的清脆与沉郁。两只白衣的吸血鬼在黑暗中如白云浮动。月残如钩。
我希望一切就这样继续。无限延展至天荒地老。
久一不再每晚必到“经过”。那晚,及恩没带女伴。他坐在吧台前和我聊天,“为什么我对你一见如故?我觉得你是我失散已久的亲人。”
“是的,及恩,我是你的亲人。你要记住。”
这时,尧见和久一一同走进来。久一熟练地坐上她的位置。及恩转过去说“美女,我请你喝一杯吧。”
看到及恩的脸,尧见明显地震动了。谁都没想到,一千年后,我们居然再次相遇。时间弥散在我和尧见的面前,一千年前的爱恨交织。突然响起了久一的尖叫和怒骂。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可以容忍及恩的放荡。我知道他,一直都如同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愤怒在尧见的眼睛里燃烧。他迅速抓起身旁的椅子,而我也就突然出现在及恩前面。椅子朝着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血从头顺着脸颊流下,流出一条条灼热的痕迹。这些红色的液体又迅速消失,伤口迅速愈合。可是疼痛残留着。我盯着尧见的手。修长洁白,十分有力地握着,关节处泛白。我又听到自己熟悉冷漠的声音,“滚!”
我想我和尧见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已经察觉到他和久一不同寻常的微妙关系。他第一次为女人动手。而他们,是何时开始的呢?
我带及恩回城堡。那个黑暗空荡的家。我蜷缩在沙发上,对他说话。千年的时光,刻骨的记忆与遗忘。我恨,一直不能忘。“及恩,我是一只吸血鬼,已经活了一千多年。”抬头,只见他无谓的笑。“你的前世叫舜越,江南世家的公子。我和你,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尧见,就是今天酒吧里的那个男人,是我的老师。琴棋书画,都是师承于他。第一次见到尧见,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尧见送过我一把琴,叫殇。绝世的好琴,却不祥。传说它的每位主人都不得善终。可是我却极喜欢那把琴。它像一泓沉静的水,有时间浸润后的雍容大度。我第一次用殇给你演奏。那天,是十五吧。可是月都缺了。最后,你对我说:”言之,我会保护你。你记着,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妹妹。‘那时,你是否已从殇中听出了未来的凶险?
突如其来的一天。熙和元年,四月初五,清明。江南望族赵,纪两家一夜惨遭灭门。可是在这场变故中赵家少爷赵舜越,纪家小姐纪言之双双失踪。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血如同江南那些宛转的流水淹没了赵纪两府。凄厉的哀号不绝于耳。满身鲜血的尸体,肃杀的庄园,月亮清冷的光辉。一身黑衣的尧见。长发用黑绳束起。他不断地腾空,挥剑,迅疾若流星。我第一次见到他绝世华美的剑法。一剑光华就是一条人命,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一道鸿沟。他的剑不停挥舞,我看见我们不断远离,远到再也望不见。只有剑破空的声音亘古鸣响。我的父母,他们也死了。他们的喉咙被洞穿,血在洁白的颈项上若红莲盛开,再凋败,流到他们华贵的锦服上,像一曲凄艳的哀歌。最后是你,及恩。你的流光剑被他轻易格开。可是他没有杀你。他的剑刺穿的是我的胸膛。我像今天一样挡在了你前面。鲜红的血在素白的衣衫上晕染开来,如蔷薇缓缓绽放。银白色的剑在月光里似乎波光粼粼。剑上有极细的篆刻字。原来在死亡的那一刻,回忆会全部涌上来。往事从眼前渐次走过。我跟着你晃荡而过的少年岁月。尧见送我的古琴。父母的慈笑与宠爱。繁盛的四季景象。喧闹明亮的尘世画面。最后,它们一同倾圮。我看着尧见,那时侯,我想把他刻进眼珠,刻进皮肤,刻到骨血中去。这个我最爱最恨的人。风灌满了我白色的衣袍,天地似乎都在朝着我挤压过来。一朵巨大的黑色曼佗罗盛开在夜空中。它向我灭顶而来。
我没有死。本来我就很奇怪以你的剑法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他打败。原来他不是人,而是一只吸血鬼。所以他的剑法快得忽略了时间的流动。他把我也变成了一只吸血鬼。如果说二十年来的世家公子赵舜越是一折温润的玉扇,那么那晚之后的赵舜越就是一柄出鞘的剑,杀气弥漫。我陪着你深山练剑,一再挑战。可是却一再地输。我看着你像飞蛾扑火,却无能为力。你的面容,越来越落寞。连你的背影都是沉默绝望的。二十年后的那天,暮色四合。我在厨房做饭,空气中隐隐飘来血的味道。我出去,流光剑已经穿透了你的胸膛。你在我面前像塔一样轰然倒塌。“
原来往事从来不曾忘。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忆一直在那里,清明得如同昨日发生。
时间前进得无迹可寻。如同停顿。我是在等待。我知道一些事即将降临。它们或喜或悲。
久一和我日渐亲厚,经常和我同宿。她喜欢把头抵在我的肩窝,跟我说话。亦经常提起尧见。我神色平静地听她诉说。心却在反复揉搓。如火烧冰冻。我渴望听到尧见的名字,我渴望知道他的一点一滴。但是我不希望是从他的女人口中得知。尤其是这个女人是我的好朋友。
很深的夜了,在我空荡凌乱的客厅里。孔雀蓝的窗帘失却了颜色,淡薄的月光在上面投下了重重阴影。夜风偶尔撩起窗帘,送来清凉气味。我闻到久一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似乎和我一样以血为生。她不断说起尧见的事。我在一旁冷眼看她。她浑身都是无法藏匿的欣喜。害羞又猖狂。久一确实美并且媚,像某种动物。从她的五官看到身材,无一遗漏。也许我还在比较我们的高下。
我对她的观察不动声色。我的阴暗的卑劣的手段。发现她的缺点我庆幸,不屑。然后为自己恶心。我幻想她有险恶的用心。有时我怀疑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硫酸泼到她的脸上。我觉得那是一件在不远处即将发生的事。甚至我一再看见它在我面前上演。真实得如同虚幻。我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去想硫酸。不要去想。我极度地憎恶自己的污秽。但是我离不开它带给我的隐秘的欣喜与安慰。
但是久一是我喜爱的女子。也许她可以代替我和尧见在一起。她可以是我的化身,我的希望所在。首先,我要把她也变成一只吸血鬼。她的身体里会留着我的血液。她将是我的再生。我要教她琴棋书画。我们越来越相象。最后我们会融为一体。
九一躺在沙发上。长发如河水流泻。电视里放着很老的黑白片。矜持流畅的英文对白。我伸手抚摩九一的五官。细致地,温柔地。我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脖颈。我把头低下去,嘴唇贴在我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九一的身体散发出陈旧腐朽的气味。我很高兴,因为这气味和我一模一样。我的头发覆盖住九一的脸。她的呼吸透过浓密的发丝而显得凝重。她的心脏在我的手臂下缓慢而轻微地跳动。我的脸越过久一的眼,因为我的双眼已成血红。洁白的尖牙从我的嘴里迅速探出。马上就咬住了九一的脖颈。但是只有一秒我的牙齿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没有温润的血液。没有柔韧的筋骨。亦没有皮肤破裂的脆响。九一变成了一只蝴蝶——一。我失踪已久的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她,她已飞出窗外。
我马上追出去。清凉的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传来。我飞到血源地。一具几近干枯的尸体可怜地躺在地上。一剧烈地扇动着它幽蓝的翅膀。空气卷出圆形的波纹。有风阵阵掠过。蓝色光芒骤亮了一下又迅速褪淡。一点一点的光芒散落下来。空气中渐渐现出了一个女体轮廓。满天璀璨的星斗如同清冷的泪滴。暗沉的天空似乎要塌陷。
一又变成了久一。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逼视着我。而我,只有惊奇。
是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杀的。她用三百条人命换取了女巫的神奇药水。幻化成人。或许应该说是人形的吸血鬼。
我替她背负了所有惩罚。我历尽折磨。而此时,你们在缠绵。你们同时背叛了我。
我感到强大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喷薄而出。我的头发在激烈的风中强劲地飞舞。衣袂猎猎鼓动。路旁的树也发出战栗的低声。空气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膨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天和地也在扭曲。有什么是不能被摧毁的呢?
你又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吗?久一丝毫不因我的愤怒退让。
我对着她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最终我们互相攻击了。我们像世仇一样打斗。恨和嫉妒长成妖娆的罂粟。招招致命。树木应声而倒。枯黄的树叶在劲风中粉碎,又变成尖利的攻击武器。那一刻,我们憎恨到不能容忍对方的生。只有死。只能死。死。死。死。
我们却都是不死的怪物。受伤的创口会迅速愈合。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反目成仇,甚至以命相搏。空气在我们的搅动下发出巨大的爆炸声音。似是一场烟火盛宴。天空瞬间雪亮。我们的脸是迷醉的恨。
月亮渐向西空。那些伤口很痛。身体很疲倦。我们不得不停下。一地凌乱的树木尸体和砖瓦废墟。朝阳在东方天空喷薄出七彩的光。世间万象还是如此美好。
尧见适时赶到。其实我并不想让他看见这一幕。我不想他知道我们因为他而像野兽一样打斗。他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只是朝我走过来,说,他已经叫舜越来送我回城堡。
他带走了一。他们相携离去。突然我觉得他们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也许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躲回城堡。像蜗牛缩进自己的壳。直到尧见来找我。他说,一想见我。
我和一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无有宫的监牢里。她温柔的注视我,目光似流水婉转。她说。言之,你是我最爱的女人,而尧见,是我最爱的男人。我以为我变成人,我们三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感激你给了我无限的生命,这样我才可以永远陪着你们。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尧见从不接触女吸血鬼。他只和人类的女子交往。我不敢向你们透漏我的身份。我杀了那么多人才换取了巫药。我知道一定会受到惩罚。你看,我们谁都逃不脱。
我有尧见的孩子了。可是我知道他一直爱着的是你。我以人类的身份和他交往。他爱我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相象。他曾经说,我那么地像你。我多么想永远陪伴你们。她把脸凑过来,轻轻地吻我的脸。她的嘴唇像蝴蝶翅膀掠过。我在她眼里看到飞蛾扑火的凄然。可是美,决绝的美。我一直都是爱你们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你不要恨我。
我激烈地抓住她的手,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身体里涌出来,可是没有途径。“他们要怎么惩罚你,难道没有其他的退路吗?”
“我只要能够记得你们。记得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她微微地笑,整张脸如同碎裂的花朵。
一始终不肯告诉我她被处以何种刑罚。可是我知道等待她的一定是万劫不复。
我去找尧见。“他们到底要怎么惩罚一?”
尧见缓缓抬起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肃杀的表情。他的脸上甚至充满了愧疚。他像一个小孩一样惶惑无助地看着我。“是不是我害了你们?我将赵纪两家灭门。我又将你变成了不死的怪物。你,还有久一,都是我的悲剧。你恨我吗?言之,言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我不恨你,也不恨一。你们是自由的,你们可以相爱。”
我感到自己薄的丝衣已经湿了一片。暖暖的湿度。尧见在我怀中发出野兽一样沉闷的声音。他的手紧紧抱着我的腰,似乎要把我掐断。
“言之,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你了。在你还是我的学生的时候。我多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里。你抚筝,我舞剑。可是,多么快,已经一千年了。我去纪府做你的老师其实是受命调查吸血族的圣物失窃之案。最后,果然,竟然。我不得不灭了赵纪两门。事关吸血族的存亡。那晚,你在我的眼前死去,我才知道我宁愿把你变成吸血鬼,宁愿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离开。你是否恨我入骨?
直到久一出现。她和你那么相象。而且,我们之间没有过不去的恨。我想,我终于可以把长久以来的感情交付给一个人。可是,我没有想到她是你的蝴蝶。她告诉我她还是蝴蝶的时候第一次见我就爱上我。她杀了那么多人只是想来和我相遇。她现在要被永世囚禁。她本来可以选择忘记一切,重新做一只蝴蝶。可是,她说她要记得。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永远不忘记。哪怕永世囚禁。“
眼泪终于坠落。一滴一滴落进尧见的头发里。“她牺牲了那么多,可是我却不曾真正爱上过她。怎么办?言之,为什么我们之间有那么多恨和磨折?我以为久一是我的救赎,没想到却是另一场劫难。我真的想过和她一直相守,然后慢慢可以忘了你。”
我紧紧紧紧地抱住尧见。他是我所有的感情。我的恨与爱。我们是彼此旷日持久的痛。我们之间只是一场灾难。我们从来都不应该爱上。
“尧见。我爱你。我爱你。一千年前就已经爱你。不曾变过。”
多么好,你也爱我。如此不易,我们相爱。千万人中。可是,那晚汩汩不停的流血是我醒不来的梦魇。而久一也是我们无法偿还的亏欠。眼泪从眼中奔腾。脆薄的月光是无边的哀伤。谁人替我凄凉?
久一是勇敢的。比我,比尧见,她才是有资格获得爱的人。我爱他,可是不敢忘记我们的仇恨。他也在愧疚中不敢爱了。我至始至终都是懦弱。所以,最后,我决定忘记一切。我去地府恳求孟婆。她愿意给我一碗汤,并且收留我。
在我可以记得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先去看了及恩。他已经睡着了。他的睡颜想孩子一样纯真。我轻轻抚摩他的脸,趴在床沿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话。
及恩,你已经是及恩了。和舜越再无关系。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代替我。看看这个繁华的世间。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脸是干净的桃源。我站起,转身。“你要走了吗?很远?”
“是啊,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然后我去看尧见。我躲在窗外。后来我开始抚琴。透过窗缝我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琴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他的背影,沉默挺拔。尧见,最后一次了。
我倾尽所有感情去奏响它。琴弦在我手底哀戚,欢娱。低回又再高转。凄清或暗沉。我希望那些爱和恨能在曲中消磨殆。手指和琴弦纠缠,似乎要融为一体。此刻,我以为自己就是殇。
琴音依依。是嫦娥飞升时的心痛。班驳成湘妃竹上的泪痕。我听到了花谢。奏到鸟迹灭。风渐凉,凉入骨。血液失却温度。何堪苦?
天光明亮。戛然而止。收琴。离去。不舍。回头。尧见也正回头。我们遥遥对望。泫然。你还是,剑眉星目。俊雅无比。我一千年的眷念。
不再回头。
翡翠般的汤汁,芳香冷冽。我端起,放到嘴边,一饮而尽。可是那一滴泪还是迅速滑落。前尘往事终于忘却。
那天晚上,言之来看我。她在窗外抚琴。似乎倾尽所有感情。我感觉到她要离开了。彻底地消失。果然,她喝了孟婆汤。那是否是最好的解药?
一年之后我去无由宫接孩子。久一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把孩子交给我。她变得沉寂,安详。我告诉她言之的决定。她也只是轻笑不语。
临走,我还是在她眼里看见了没有声音的眷恋。我觉得她是一场祭奠。以往长长长长的时光。
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在忘川再次遇见言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有意去看她。隔着很远的距离。夕阳染红了天地。翠色高草在风中轻轻摇摆。她无意识地回头。漆黑的发拂过脸颊,飘动。新绿的衣衫轻晃。
她的脸。明净若水。不染尘世。不涉风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