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用她那涂满红蔻的指尖夹起一块巧克力,轻轻地塞进我的嘴里,她轻柔地抚摸着我稚嫩的脸庞赞赏着说:“啊响,你长得真漂亮!等你长大以后,就给我家的宋海作媳妇吧!”那时,我才9岁。
每年,姑奶奶总爱收容十几个女孩在家中与她作陪。讨她欢心的就可以长住下来了,而我也是被姑奶奶挑中的一个女生。因为她说:“啊响,你长得很精致,你跟我回家吧!”于是,母亲就让我跟姑奶奶走了。临别时,我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她正在乐滋滋地数着一叠钞票。花花绿绿的钞票,分毫不差地展现在她雪亮的眼睛里,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姑奶奶的家很大,而且很有古典风味,简直就像电视中古代的那些高官贵人所住的地方一样。姑奶奶只生了一个儿子,他叫宋海,他只比我小一岁。
虽然现在在陌生的环境里,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我悄悄地探索着这散发着木香的门、窗,把脸贴在古董花瓶上,那冰凉的感觉让我如痴如醉。我打开了房里的衣柜,只见,有许多美丽且安静的旗袍,正冷嗖嗖地挂在里面。有纯丝绸的,有镶珠子的 ,有毛线织的,颜色也很多。我细细地察看着,突然被一件枣红色的纯丝绸旗袍吸引住了,那均匀的红没有由来的让我心喜。
“你是新来的吗?”一把带点青涩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我猛然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面儿白白,眼睛黑白分明的小男孩躲在门外,他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奇地瞧着我问。
“嗯!”我迟疑地点点头,把衣柜的的门合上了。
“宋海少爷!”另一把有点刺耳的声音响起了,“你在哪儿呀?”
小男孩歪了歪头,对着我羞涩地笑了笑说:“我要走了!”说着,他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在这陌生的府第里,我只认定那个衣柜的旗袍是我一个人所拥有的。其它,我别无所求。
姑奶奶的丈夫宋世鹂,大家都叫他宋叔。宋叔是一个摄影家,他很喜欢四处拍照,所以在家的时间很少。
晨露滋润的早上,我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纯丝绸旗袍,默默地观赏池中的鲤鱼。宋叔也走过来了,他的脖子上挂住的那部相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微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摩擦着那丝绸旗袍,隔着那薄薄的衣料,他手心的炙热温度让我毛骨悚然,他悄悄地对我耳语:“啊响,你是我所见过的女孩中最漂亮的。”我感到呕心,真的很想把他推得远远的。他的眼睛炯炯发光,让我心有余悸。他说: “啊响,来!我给你照相。”他让我站在亭子的大门前,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手里端着那部照相机,把镜头对准了我。“啊响,你要笑!”他说着继续往后退。
在被他关注的镜头里,我只感到我的皮肤也起了反抗作用,一颗颗鸡皮瘩疙迅速地冒出来了。他还在说:“啊响,你笑吧!笑了就更倾国倾城了。”
他缓慢地后退着,离那个深深的池塘越来越近了。我本想提醒他注意的,但是有一种不想管他死活的陌生情愫突然缠绕在我的心头,我实在太厌恶他了!
那个人一直面带笑容,只顾后退。“啪咚”一声,他整个人栽进了深深的池塘中,他拼命地挣扎。恐惧、惊慌在他心中冒出,也在我心里翻腾着。他尖叫着:“啊响,你不会游戏,你要救我啊!”我惊惧地张着眼睛看着他一直往下沉,手脚和脑子都运行不来了,只见他的笑脸早已丧失,越发苍白,终于,沉于池底。我竟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我静静地注视了那个池塘一会,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回房去了。那枣红色的丝绸旗袍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肮脏的体温,我脱下了它,拼命地撕碎它。
三天后,那个人的尸体浮上来了,鲤鱼围着他撕咬他的肉。姑奶奶为那个男人哭上了好些日子。在那段日子里,偌大的屋子。没有一丝光彩与生机,只有我一个人过着自认为舒适的生活。我仍然爱极了那些摆在我衣柜的旗袍,只是不再让它们拥有一种叫“红”的颜色。
自从宋叔死后,姑奶奶似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了。她知道我喜欢旗袍,就让人从各地搜集款色独特的旗袍讨我欢心,同时也在逗自己开心。因为她说:“啊响穿着旗袍的样子是最美丽的,我爱极了你这美丽的容貌啊!”说着,她总会用她那丰腴却粗糙的大手在我细腻的脸上游走着。
于是,我旗袍的数量便日益增多着,最后,在我房间左右边的那两间房子也成了我的旗袍的栖息地。
慢慢地,我发现姑奶奶常常会带一个男人回来。那个男人并不老,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他长得温尔儒雅。同时,我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小秘密——我总留意着这个男人,我想在我心里的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她想谈恋爱了。
我经常对那个男人笑,那个男人也总对我回以别有深意的笑。有一天,我正在房子里欣赏着那些新送来的美丽旗袍时,姑奶奶气势冲冲地撞进来,一见到我,她就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蹄子,你只有十二岁,凭什么勾引我的男人?”我静静地凝视着姑奶奶赤红的眼睛不发一言。
“你就只可以和我的儿子宋海结婚,你歪想别的男人了!”一说完,她就势如破竹地甩门离去了。
我爱旗袍,爱它如尸体般的寂静,却也为那个男人感到痴迷。
夏天,我喜欢在庭院里放风筝。但是今天的风筝却很快就卡在大树的间隙里,我正想爬上去取它下来时,宋海刚好路过,他对我说:“啊响,我来吧!”宋海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十一岁的他已经沾满了浓浓的书卷味。他把自己手中的书放到我的手上后,手脚麻利地攀在树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树很高,有好几次,我都想叫他停下来算了,但是话语一到嘴边却发不声音来。
“啪嗒”一声,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里升起。我凄厉地大吼:“宋海……”宋海就重重地摔下来了,我的心被不知名的东西硬生生地敲打着。
“宋海少爷!”有很多把声音狂叫着,尖叫着,我眼前人来人往,大家都急着找医生治疗。
疯狂的姑奶奶给了我一个重重的耳刮子,夺目的鲜红迅速地在我被打肿的左脸上蔓延,火辣辣得像皮肤被火灼伤了一样。姑奶奶的眼神狂乱散涣,她双手像一个风火轮般挥舞着,想来猛力地拉扯我的头发,划伤我的脸。有好几个大妈见状,赶紧过来按住了她。她尖叫着,挣扎着,发出不寻常的声音大叫:“你这个贱人,你快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怎么忍心害我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呀?!你害死世鹂还不够吗?你怎么不快去死啊!啊!啊!啊!”
我逐渐地清醒过来,像是在干爽的日子里被人淋上了一桶冰水,冷得浑身发抖。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你滚!滚出我家,不要再来害我们了!”姑奶奶凄切的尖锐叫声刮痛了我的耳膜。我一个人静静地向宋家的大门走去,甚至连那些自己最珍爱的旗袍也没有带走。没有一个人理会我的去留。我悄悄地被别人宠幸着,又悄悄地离开了。
我回到了家,母亲也不看我一眼,她总坐得离我远远的,好像我是一种病毒,一碰即死。母亲也长得很美丽,但却是粗俗。她粗嘎地笑着说:“呦!终于被赶回啦!”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也不给我起名字。“啊响”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我想,今后再也不会有人再这样叫我了几天后,听说,宋海没有死,只是他的大腿断了,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行走自如了。我拖着疲惫且脏乎乎的身子在宋家附近乞食。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样,但是我只是想路过宋家的后门,悄悄地聆听有关宋海的消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可是每次我都失望而回,这次当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宋海那青涩的声音正低声地向人寻问:“啊响她到哪儿去了?我好想见到她……”我哭了,长长的泪水在我那年轻但满是污垢的脸上下坠,我仓皇地逃离了宋家那用黑檀木制成的深静后门,再也不敢“不小心”地经过那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