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59岁的时候,进了城,住进了父亲在退休5年后才买的集资房里,过起了城里人的日子。可是这在许多人眼里方便舒心的生活方式,却久久不能得到母亲的认同。进了城的母亲总也忘不了她的花、她的树,她亲手栽种修建的,也是我们全家人至今仍居住使用的村里的老宅。她经常说:“坐便不得劲还费水,地板砖不停地擦还是脏,煤气灶熬米汤不香还费气,阳台晾衣服干得慢还挡住光线,防盗门一关亲情友情就全关在门外了,最最主要的,无法养花,无法种树,怎么也比不了我那村里的大院子。”每逢此时,我总是笑着说:“妈,没花可以养花,没树可以种树啊!”于是,母亲便开心地点头。
母亲爱种花、栽树,她的这一爱好是不论在我家经济困难时还是现在经济较宽裕时一直保持的。不管是我家只有三间小西房和一扇刺门,还是盖起了五间大北房和铁门门楼,母亲一直精心地养育着她的花、她的树,一如她对待人生的态度,顺境逆境都会在积极对待中过去,乐观豁达是生活的真理。
春来了,花开了,香气从我家的院墙飞出去了。爱花、爱美、爱生活的乡邻们被引来了,母亲给他们讲花的品种、花的形状、花的颜色、花的种植,毫无保留,对于想种花的人,母亲会奉送花苗,附带上门指导。
正月,迎春花开了;二月,杏花开了;三月,桃花、梨花、苹果花、柿子花、山楂花在开会;四月,月季、玫瑰争先恐后地来报到了,谷雨前后牡丹来了,牡丹走了芍药来了;五月,酸石榴花似火,甜石榴花如云;六月、七月……
老宅的花开了,城里的家也有香味了。每到鲜花不断的时候,母亲就会让当了一辈子“家庭运输大队长”的父亲带上她亲手剪下的月季、玫瑰、菊花、玉春花、蔷薇、芍药;花朵有开圆的,有半开的,有含苞的,用报纸裹起来装好,给在城里的我们送。三姐妹中,我是最爱花草的。于是,在父亲带来鲜花的日子,我就像过节一样欢欣:打扫房间、清洗花瓶、花篮、各种盛花器皿,把母亲、父亲给的花插成各种作品:“夜深千帐灯”、“回眸一笑百媚生”、“情有独钟”、“思乡”、“帘卷西风”就是那些拥有浸着母爱、父爱鲜花的日子里,我对父母的回报。我曾把我的那些关于老宅的花的作品拍成照片,至今仍有部分保存,那是我对母亲花园的温馨回忆。
老宅的花、树在格局布置上是母亲不经意间完成的。大门正对的照壁前是两株硕大的富贵的牡丹,牡丹的旁边是雍容华贵的芍药,它们的周边是美丽的各色月季。通往北房的路旁依次种着核桃、无花果、石榴、玫瑰、山楂、玉春花、苹果、枣树、菊花。靠近北房的前边种了一株大桐树,盖住了半个屋顶。寒冬不冷,炎夏不热的北房,多半归功于这棵桐树。桐树下是一丛马莲,马莲旁是一株两米多高的名叫“伊丽莎白”的月季,月季周边围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菊花。花一丛、果一丛、树一丛,层层叠叠,却各不相妨。这是母亲几十年精心培育出的庭院杰作。二十几年前,土墙刺门时,妈妈养花种树与乡邻同乐,二十几年后,砖墙铁门时,母亲依旧养种树与乡邻共赏。而今,年愈六十的母亲,搬到了城里,在努力适应新环境的同时,她也陆续将她的花运到城里,又开始在新家里建造她的花园。她经常去花鸟鱼市逛逛,并常常带一两盆花回来。母亲的阳台已开始翠绿了,已开始鲜艳了,尽管在面积上、空间上不能同老宅相比,但母亲一直在努力地随遇而安,积极建设。偶有时间,她还打扮打扮我因带孩子无暇管理的我的阳台。我的阳台已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机了,她又开始关心小区的花坛。她让父亲陆续从老宅带来月季、菊花、兰花等很多花,种在她的阳台、我的阳台、小区的花坛。母亲的花园,看似面积小了,可是母亲的花园其实很大,让她自己、让家人、让邻居们都感受到了花的温馨与美丽。而老宅,那梦里都无法割舍的地方,母亲会和父亲在隔一段时间,就回去打理一下。老宅的花依旧鲜艳,树仍然翠绿,那是我们一家人度假的胜地;城里的花喷芳吐艳,绿意无限,这是我们一家人生活的乐园。
老宅的花园,城里的花园,都是母亲建造的美丽家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