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城区已是华灯初放了。
近几年的咸阳也在突飞猛进的发展,原来马路两边的私家住宅被拓宽的马路所替代,马路两边已是高楼大厦,记忆中的筒子楼不知被移到了那里,怎么也找不到,莫非已经拆了吗?不甘心又转了一圈,还是找不到,最终他决定把车存在火车站广场,自己步行寻找他和习桂芬过去住的家。找到车位停好了车,他看了一下表,已快晚上九点了,这时肚子开始咕咕乱叫,中午的酒水也直想往上翻,胃却空落落的饿的难受。依稀十年前的记忆,他穿过广场拐入了一条小巷,前面刚巧是一个夜市他走了过去。西服革履派头十足的他刚走近夜市,就引得夜市摊点老板的热情招呼,他强颜微笑不为所动,最终在一个面摊前停住了脚。面摊所处的地势不好,刚到这里没了路灯,摊边就比别的摊位多扯了一个灯照明,靠马路沿摆着的一张三斗桌,桌面已变得黑红不分,上面罩一铝合金玻璃柜,柜里放着两个洁白的大搪瓷方盘和两盆炸酱哨子,搪瓷盘里并排放着赶好的菠菜面条,那面条宽窄长短一致,在罩子里灯光的照射下,绿里透着白,白里藏着绿,根根都透着筋道,三斗桌旁边是一个大铁锅,锅里的水翻着滚,冒着气,锅下是汽油桶改制的炉子,上方两棵树之间有一条幅:家常菠菜面,大碗3.50元,小碗3元。此时正是上座的时候,别的摊位已坐满了食客,但这里的两张桌子却空闲着,生意明显不是很好,由炉子边站着的老板一脸的忧虑就能看出来。
“来碗菠菜面。”廖春阳冲锅前发愣的老板说,迈脚上了台阶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老板娘倒了杯水给他,又蹲在一边剥她的碎葱头去了,老板则侧着身给他下面。这种饮食场所因被妻子李婧管着他总有几年没有光顾了,大饭店里的酸汤挂面吃的他反胃,他早想吃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家常面条,眼前的菠菜面勾起他对过去饮食的一些记忆。看侧着身下面的老板左手戴着一只手套,下面挑面,添水用的全是右手,廖春阳正若有所思,面已经端上了桌,是用那种平底的白花瓷碗,里面称着一个塑料袋。老板又端碗面汤放下,迅速转身招呼起又来的两个食客,饥饿已使廖春阳无暇多想,挑筷子就吃面,吃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道:“好面。”呼噜噜不一会就吃完了,意尤未尽的拿起桌上的小卷卫生纸撕了擦擦嘴,喝了口面汤喊:“老板,结帐。”心满意足的掏口袋找钱结帐,可摸来掏去却找不出一分钱来,立时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老板娘已经闻声站在了他面前,见他东摸西找一脸的尴尬便宽厚的一笑说:“真没带钱就算了,一碗面不算什么,喜欢吃了下次再来。”说完转身要走,廖春阳忙叫住她道:“等等。对不起,我确实没带钱,把这个押你这行吗?”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大额债券。老板娘看一眼债券又看他笑着说:“不值,不值。你走你的,用不着押……咦,你是廖春阳吧?”老板娘睁大了眼睛。
“你?高……玉珍。”廖春阳也认出了对方,惊喜道:“怎么会碰上你?下面的就是长生吧?长生,长生!嘿,哥们,真是你。”廖春阳起身就想拥抱孙长生,孙长生不得不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明显的没有廖春阳那样惊喜道:“你过来我就认出是你,怕你嫌哥们窝囊没敢招呼,你回咸阳干什么?”
“先别说我,你这只手废了吗?”廖春阳抓着他的胳膊问。
“没有。只是怕影响市容。”孙长生淡淡的说。
廖春阳想起了那次事故,就为了给自己赶制机器底座、加班过度劳累的孙长生手一歪铸造的铁水浇到了左手上,那时的自己初在商海里折腾,事故发生后仅去了趟医院就忙的顾不上了。“是哥们对不住你呀。”廖春阳握着他的左手道。孙长生有些不自在的抽回自己的手说:“老皇历了,还提这干什么?”
“多年不见了,你和春阳好好叙叙,我来下面。”高玉珍拉凳子让他们俩人坐下,自己站在了汤锅前。
“你这些年怎么样?”廖春阳迫不及待的问,递了根烟过去。
“戒了。”孙长生摇摇手说:“我们俩口子都退休了,闭着没事摆了这个小摊,过的去。你来咸阳干什么来了?”孙长生再一次问。
廖春阳实话实说道:“我来找桂芬,想看看她们娘俩。去了古渡园小区她没在那住,人不知搬哪去了。肚子饿了,就碰上了你们俩口子。哎,你知道桂芬现在住哪吗?”
“她搬回筒子楼已经多年了,我们一直是邻居——有人吃饭了,改日咱们再叙。”孙长生站了起来又说:“还认得路吗?从这一直走到头往南拐,见着那个老邮筒左拐穿小巷就看到院大门了。那儿一点没变。”孙长生说完忙去了,撇下了廖春阳一人在那坐着,廖春阳愣了片刻见来的人要占用面前的桌子忙站起来。看的出,孙长生对他们的意外相逢没有一丝的惊喜,甚至有点冷漠,远不如他妻子高玉珍显的热情,廖春阳打了声招呼走了。
摸黑上到三楼,走廊上飘过一片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照着过道上的路,也照着过道两边各户门前堆放着的杂物:淘汰的家具、家电外包装纸箱、弃之不用的婴儿车、蜂窝煤、取暖用的炉子和铁皮烟筒等等,把过道挤的只剩下了一米多宽,灯光将尽来到了水房,水房里也吊着一只灯泡,照着地上很深的水,下水可能堵了,由水房门口至水池摆着一溜的砖头,厕所的门虚掩着飘出一股难闻的味,廖春阳皱一下眉穿过水房来到对面一间房门前站下了。没错,这就是自己十年前的家,门帘是白色的,只有半截门长,上面绣着紫绿身红嘴的戏水鸳鸯,暗光下鸳鸯的颜色已有些模糊,但恩爱的摸样依稀可见。这是桂芬婚前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用了整整十个晚上,结婚那天挂门帘要喜封时小舅子因嫌只给了两块钱的喜包大为光大,很长时间不去姐姐家,现在物在人离恍若隔世,桂芬你还好吗?廖春阳轻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一半,廖春阳用手掀开了门帘,习桂芬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拖鞋,一手是织毛衣的针,一手是正织的毛衣和毛线站在门里的日光灯下,她一眼就认出了廖春阳,拿针的手哆嗦了一下,但脸上却平静如水道:“你回来了。”把门开的大了些,廖春阳进了屋。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家具显的旧了些,自己亲手打制的大沙发仍占着屋中最重要的位置,靠背和两边扶手上仍铺着主人用白线勾制的饰物,双人床、写字台、大衣柜都还在老地方放着,虽很洁净但已没了往日映人的光。廖春阳在沙发上坐下,习桂芬摘去花镜和未织完的毛衣一并放在床上问:“吃饭了吗?我现在给你做去。”
“我吃过了,你也坐吧。”廖春阳说,眼睛看着前妻。她真是老了,头发已变的灰白,细细的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人也显的更瘦了,一身乳白的休闲运动衣穿在她身上显的空荡荡的,她由写字台上的压力壶里倒了杯白开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坐在了床边,大沙发上仍散发着她刚坐过的余温,写字台上那台为古渡园小区新家装修时买的大彩电仍开着,占据了半个桌面,正起劲的播着一部缠绵的爱情连续剧,习桂芬目光平静慈祥的望着前夫,一点也看不出她心里有什么激动,就同十年前他们还是夫妻时一样。
“俊茹呢?她怎么不在家?”廖春阳问。
“她考入交通大学了,住校,每星期只回来一天。”
“她在西安上学你咋不通知我一声?”廖春阳有点埋怨道。
习桂芬笑了笑说:“你已经尽了做父亲的责任,这也是孩子的意思,她想有了成绩后再去找你。”
“她恨我吗?”廖春阳问,眼睛有点湿润,习桂芬摇摇头又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在古渡园住要搬回来?”廖春阳有点不明白问。
“房子太大,空落落的,一个人也不熟悉,还是这里住的舒心,租出去的租金刚好是俊茹每个月的花销。”习桂芬解释道。
“我给的钱都用完了吗?用完可以问我要嘛,还用的着把房子租出去?”廖春阳有点不高兴说。
习桂芬用手扰了一下头发道:“交大每年都有出国留学的名额,现在的大学生和过去高中生一样不值钱,你给的那些钱刚好够孩子出国留学的费用,我怎么舍得花呢。”
“你自己怎么样?还好吗?”
“嘿,这你不都看见了吗?好着呢。前几年赶风我也退休了,一月二百多块钱倒比上班稳当多了,房租够俊茹用,这点钱我一个人使,又不买什么衣服,光俊茹剩下的衣服我都穿不完。好着呢。你呢,还好吧。有孩子了吧?”习桂芬关切的问。
廖春阳摇了摇头。“李婧她不愿意要。桂芬,你坐过来行吗?我有话给你说。”
习桂芬给茶杯里添满水后坐在了他旁边,廖春阳打开皮包掏出包里的东西说:“这报纸包着的是二十万债券你留着养老。这十万的活期存折你们娘俩日常生活用,我以为她明年才——我这个爸爸当的真是……。”廖春阳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习桂芬知道出事了,把存折和债券往回推了一下说:“你突然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春阳,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
廖春阳硬往她手里塞,嗓音哽咽道:“你收下吧,这么多年我,我对不住你们娘俩,我……我没几天日子可活了。”
习桂芬吃了一惊,抓着他的手急问:“春阳,怎么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廖春阳把脸贴在她的手上,泪水夺眶而出,半晌才说:“我……得了癌症!”
习桂芬愣住了。任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手,抱紧他的头把他搂在怀里,目光呆痴的盯着双人床里那浅蓝色的墙裙子。绿色的椰子树,三道白线的大海、远航的白帆、飞翔的海鸥还有岩石上企盼的渔家姑娘……
走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孙长生夫妻夜市收摊了。